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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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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关嬷嬷这几日经缝丧女、逃生,悲苦疲惫,几不曾合过眼,被韩长随一气,眼前天旋地转,往前一扑,晕厥了过去。
关大被吓破了胆,他没了女儿,可受不得老妻随女而去,扑上去连唤几声,又拿手指去够关嬷嬷鼻息。
曹芳敛起不忍之色,唤左右:“许是天热晕厥,泼一瓢凉水醒醒神。”
公堂外百姓面露不忍之色,只那烂衣老者嘶声道:“许是装晕呢,她诬赖二郎君,心头发虚。”此言一出外头顿起议论一之声。
楼长危仿若未闻,只令医师上来探脉。医师给关嬷嬷扎了一针,又给她嗅了清凉膏,回禀道:“这妇人心损神伤,强弩之末,再不惜养,有劳死之相。”
外头老者不大相信,与同伴道:“许给她打幌子。”
周围人起了厌烦之心,道:“你这老叟好生刻薄,堂上一个显贵公子,一个平头百姓,有幌子助得也是高门子弟,你怎颠倒黑白。”
老者道:“你知得什么,恩公是大善人。”
一人道:“他是善人,干我屁事,也不曾行善到我头上。你得了他的好处,帮他说话,我两边都不相识,便站当中说话,是你有理还是有我理?”
老者说不过他,恨恨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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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内,关小郎见自己亲娘缓了过来,略略放了心,揖一礼:“府尹,某有一话欲问韩二郎君。”
“允。”曹芳点头。
关小郎直问道:“二郎君,你先才说你误杀小妹,心中怀愧,不敢相对,只将此事托你嫂嫂周转调和?”
韩二极为谨慎:“是,只我到底不放心,又另行叫人看顾?”
关小郎惨淡一笑:“礼也罢,理也好,家中突遭白事,郎君有心看顾,遣的人不应擅于俗物杂事?积年有识的仆妇,熟知生死拜祭。二郎君遣的人,倒个个身强力壮,生得打手模样?”
韩二未想关小郎盯着这处追问,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他们力大,能帮着搬扛重物?”
“那又为何隐在暗处?”关小郎冷笑,“既要帮忙,怎不现身来?韩府大夫确实遣了人来相帮,我留心问过,他已认了身份,是跟着夫人的仆役,他们护送我娘亲小妹归家,忙进忙着张罗丧事,寻到书院报丧的,也是夫人的仆役。其时,郎君遣来的人,却是一个不见。”
韩二长叹一气,神色愈发惭愧:“人心生暗鬼,他们虽是我的仆从,我差遣得人,却驭不得人心,嫂嫂给出的金银过多,财帛动人心肠,他们暗中相随,见了这些财物,起了坏心,不顾主人之令,做下丧心病狂之事。”他又苦笑道,“听闻,嫂嫂的仆役也跟着他们起意,裹作一团,要坏你们性命,这些人,都是为财而死的狂徒。”
“二郎君之意:韩府的奴仆起始便有劫财之心?”关小郎问道。
韩二摇摇头:“我不知他们所思所想,只看他们行动,料如是。”
曹芳将韩府一干仆役提审到公堂,这伙人众口一词,都说自己见财起意。
里头一人道:“一个小丫头,死了便死了,夫人与郎君竟给出这般多的金银,小人一年到头才得多少?小人只恨家中无小妹,不然也捞这场泼天的富贵。关嬷嬷这老虔婆,拿女儿换了金银,还嫌不足,在那呜呜叽叽地哭,真是不识好歹。既如此,还不如我们兄弟分了。”
韩夫人的仆役更显哀凄一点,道:“小人受他们挑拨,也觉得有理,再说,又有哪个不想发一笔横财的?”
曹芳拈须:“你们都是韩府仆役,签得死契,府衙都有造册,劫了财,身为逃奴能去哪处?”
那仆役光棍道:“纵是逃奴,只要侥幸出了城,我们兄弟的身手,又有金银傍生,寻个偏远小城,后半生岂不有了指望。”
曹芳点头:“倒也有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世上都得是见钱眼开,不顾生死的贪妄之徒。”他问韩夫人下仆,“你们是一道出得门,一道做下得谋划?”
那几人一怔,想了想,有没有一道出门,关嬷嬷等人看得清楚明白,不好糊弄,道:“不是,小人不与他们一道?”
曹芳问:“几时一道的?”
几人道:“后头……在关家才一道,他们要劫财杀人,叫我们也一道,一块把金银分了,关家卖苗木,家里供着小郎君读书,本就有些家底,又得了夫人这些金银,拢一块够我们分了之后过上舒坦日子。寻个偏的地,做个田家翁,不比做下人强?我们便应下来,与他们理应外合。”
曹芳又点了点头,转而又问起韩二仆役:“这般说来,你们前脚得了你们郎君的嘱咐,要你们看顾关嬷嬷一家,后脚,你们门都没出,就起了歹意,隐形藏踪跟在后头伺机劫财?”
这几人想了下,道:“是。”
曹芳笑了一下:“二郎君,你们韩府的下人,说是仆役,倒似好汉,不听主人家的差遣便罢,他还要起害人的心思。 ”
韩二苦笑:“府中待人宽宥,少有责罚苛骂,他们不思感激,反倒轻狂,奴大欺主罢了。”
“二郎君也勿伤心,我看你的长随大是忠心耿耿。”曹芳安慰道,“树有枯枝在所难免,这几个奴仆虽藏祸心,却未曾随侍在二郎君身畔,亦是幸事一桩,不然,他们歪心思一起,杀主取财,白害了二郎君的性命。”
韩二道:“经此教训,家中必管束下人仆役。”
曹芳赞道:“不错,治家非小事,当慎之。”忽又问那几个仆役,“你们平时都在外门伺候?往日难见富贵?”
几人道迟疑了一下,道:“是,风吹日晒,好不苦也,既有发财的机会,哪能错失?”
“既在外门伺候,怎知内宅事?关嬷嬷在里头得的金银,她又丧女,心中难过,总不至于嚷嚷此事吧?”
几人怔愕间变了神色,一时不知如何答,韩二心中极为恼怒,姓曹的面上和煦,心中藏奸,一步一步咄咄逼人,拐了着弯问迹查踪。
“回府尹,这两日闹哄哄的,我们浑忘了如何得知关嬷嬷得银的事。”几个仆役想着左右说不清,干脆胡乱道,“许是哪个丫头说漏了嘴,被我们听得一耳朵,左右是被我们知晓了。”
“嘶,狂徒,藐视公堂。”曹芳呵得一声,“此等狂悖杀胚,不下重刑,不说实话,打。”
一声令下,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差抬来刑凳,将几个人下人摁倒在凳上,趴了衣裤,捆得严实,取棒便打,一时间惨呼声四起。公堂外胆小的百姓纷纷掩目,不敢再看,韩二也将脸别到一边,似是不忍。这几人也是硬气,挨了棒打,仍咬定因财杀人。
关小郎恨声道:“府尹,这几个狂徒满嘴谎言,不见真字,他们不像见财起意,倒像杀人灭口。二郎君不知何由杀我小妹,又令奴仆追在后面,欲杀我全家,敢问二郎君,何仇何怨。”
韩二道:“你小妹因我丧命,你心中痛惜,误会于我,我不与计较,是非真相自有府尹断定,岂是你能因怨诬蔑?小郎,你读书之人,应知谨言慎行、说话处事当多闻阙疑,慎言其余。”
关小郎冷笑:“都说言未见真,观行才知其形。二郎的仆役嘴里真假难辩,他们言道为金银欲杀我全家,其时却非下手之时,夜未深人未静,临街夜 集未散,门口仍有挑贩路过,一有异动,满街顿惊。若你们等得夜浓人息,悄声摸进我家,拿刀抹了我等的脖子,取了金银,借夜奔逃,岂不更是周到两全,若再放把火,毁尸灭迹,更是无有声息。他们动手之时,在我家贵客归家之后,好似怕有异变,这才怆惶行动。”
外头沐二听到这,顿时来了劲,沐二夫人满面担忧,好好的,搅进一场官司里,丈夫还兴奋得跟吃了几斤升仙药似得,手舞足蹈,好不开心。
“惹出祸事来如何好?”沐二夫人急得差点掉泪。
沐二匣子里头摸出一把镜子,支好,理冠整衣,扑点香粉,洒点香露,这才趿着木屐,拿了麈尾,香飘四里地从车上下来。曹芳刚张嘴传人,沐二也飘然至公堂前。
韩二眼角一抖,沐二搅进这里他还真不知晓。自打沐安辰被公主休弃后,非但沐安辰扬了名,沐二在禹京那也人尽皆知,说句不好听的,街尾的狗耳朵里都进过沐二的劣迹,出沐家砸祠堂,什么出格他干什么,名声之臭,令人瞠目结舌。
曹芳面上不显,肚里却在打鼓,沐二穿着似神仙,却是个光脚汉,谁知有何惊人之语?
“沐二郎倒有热忱之心。”别人对公堂,那是避讳不及,你倒好,叭叭就跑来了。
沐二行云流水揖一个礼,名士雅姿,一张嘴却是狗屁不通:“我认有一子,乃是关小郎同窗。”
沐二夫人坐在车里人都傻了,她怎不知自家认了义子,也不曾摆过酒,拜见过她?认子大事,丈夫竟不肯知会于她?沐二夫人心身都信泡进黄莲汤中,苦不堪言。偷摸跟来的沐安时也在发怔,他爹不想要他这个不孝子了?另一旁的罗隅更是难安,这个阿父,他好似不认都不行?
姬明笙也不禁被逗笑:“这沐二,真是随心所欲。”
曹芳忍着没一个白眼翻出去:“沐二郎,与案情无关之事,休提。”
“诶,府尹容我细说,稍微相关,我子与小郎交好,二人一同温书写字吃饭,我每去书院看我儿,带他去酒楼打打牙祭之时,便把关小郎也给捎上了。那日我们临窗吃酒,看窗外景,解书中字,好不快哉。忽来一恶仆,生生扰了我等雅兴,这恶仆规矩粗疏,在酒楼大堂里头大声嚷嚷,身为长辈,我得关照我儿与他同窗,便先行去看究竟。这恶仆嘴一张就说是关家仆……”沐二鄙夷一笑,“唬鬼之言,关家哪能支使这等仆役,关小郎连个书童都没有,落雨都是自个撑伞背书箱。再一问,这恶仆说是来报丧的,腰中连个白条都不系,哪像家中有白事的。我料他有鬼,诈喝之下,他便交待说韩家的仆役,说关小郎的妹子在府中意外身亡,叫小郎家去给妹子送葬。”
沐二皱眉摇头,怜惜不已:“可怜关小郎,年小身薄,哪经生死大事,惊闻恶耗,面白如霜,差点从楼上摔将下来,随他妹子一道西……”
曹芳拍了拍惊堂木:“沐二,长话短说。”
沐二从善如流,续道:“我与我儿俱不放心小郎一人归家,再者他们有交,既有白事,当送奠仪,因此一路送小郎归去。啊呀,这一进关家,就有不对之处,丧事仓促,急哄哄乱糟糟,毫无规矩,再看这些仆役,个个人高马大,几拳能打死人,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倒似他们是事主。其时,我心中便生疑窦,只不好在横生枝节,谁知关小郎之母哭着女儿死得蹊跷,要报与官府查验死因。”
沐二摇摇头,给自己脸上贴金:“既逢不平之事,岂忍视若罔闻,我多嘴问了几句,更觉可疑。不论关小妹如何身死,一个丫头,哪当当家夫人赔付如许金银?高门大家,从来罚赏有例,不然岂不乱套?今日他死了,赔他五贯钱,明日他死,却得了几十贯?有功自当别论。关小妹有何功?一个黄毛丫头,做得活计是个喘气都会做,寻常得紧,一样下仆,两样处置,如何使人心服?人心浮动,宅院能安?”
韩二在旁正要开口说话,沐二先道:“二郎休张口,论年岁,你得叫我一声叔叔,断我言语,大是无礼,论公堂,府尹未曾开口,你插什么嘴,亦是不知理。你一言我一语的,公堂岂不是成了市集,二郎早前在外做官,公堂这般喧闹?想来其地偏远,无有规矩之故。”
韩二胸膛起伏,他嘴都还没张,沐二倒吐一摊污泥出来。
“沐二,好生说话。”曹芳喝止,“你拣了紧要的说。”
沐二拂袖间带起阵阵香风,道:“事出奇异,必有其因,这关家小娘子大许死得不寻常,正要再问,便见一旁韩家仆面色有异,目露凶光,踏步走来似有刀光剑影……”沐二闭了闭眼,“险啊。我心生急智,反骂关嬷嬷贪心不足,丫头罢了,再是良民,于他们韩府也是白打,得了金银,见好即收,莫要再贪讹银两了。我儿随我,极为机敏,立马催我上马,借口公主召唤在前,迟了,难免责罚。这些人惧公主之威,心生迟疑,我虎口脱险,上马扬鞭就走。谁知,不及一射之地,便感背后寒意生腾,杀机如影随行,后颈更似刀锋将临。府尹,将军,我生长于沐家,时尝恶意,其时便知身后有人追杀。”
曹芳身边录入的书吏手上笔走不停,明明神仙似得人,怎满嘴跟沸开的茶壶一般,噗噗得没了没完,他记得手酸,沐二的嘴还没有半点歇下的意头。
“我当街汗如雨下,生怕自己横死街头,我老妻软弱亲子无能,不能支撑家业,我一死,他们岂不又落我那偏心娘黑心侄手中,任他们鱼肉……”
曹芳连声咳嗽,又拍惊堂木:“沐二。”
沐二这才收了话,道:“话虽繁,意却简,果有人在我身后伺机杀我,侥天之幸,我在街集遇上鹿鸣卫李桓林李卫,李卫心直血热,听我陈情 ,立马带我去了兵马司,将军长顾禹京治安,更不愿让百姓遇险,无有二话,立遣人至关家,啊呀,关家众人与我儿都已陷入死地,晚来片刻,他们都要命丧歹徒之手,丧心病狂、穷凶极恶,我在禹京长到这年岁,未闻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赶尽杀绝啊,不留一个活口啊。”
沐二悲声呐喊,只差声泪俱下:“此等狂徒当诛,当杀头,当腰斩啊。”
曹芳嫌弃得叫沐二闭嘴,又传罗隅问话,罗隅道:“罗某不知凶徒为何要灭关家满门,许为财,许为怨,他们隐在暗处,来得突然,不容人多思便陷险境,倒是韩府夫人遣来的仆役,好似也不愿关家去报案,嬷嬷开口跪求阿父,他们个个神色惊变,似有意难阻,再者人命类,关家造籍良民,是陛下的子民,无故枉死,是可私了,可苦主心中存疑,报不得官府吗?”
曹芳道:“不错,遇打杀烧掠之事,皆可报与官府,是非公道自有官府主持。”
韩大夫人的仆役挨了打后,萎倒在地,口内讨饶,又辩道:“关嬷嬷既受了我家娘子的金银,自是答应了了此事,怎能反悔报官,莫……不是又要金又要银,又要为难我家郎君?”
罗隅瞥他一眼:“人命关天,纵是关嬷嬷受银在先,反悔不得吗?她既要报与官府,求得便是公道,韩府赔付的银两自有官府论断处置,你韩家大过天子之法不成?”
关小郎扑通跪下:“桩桩件件,说来理去,隐见是韩二郎韩威踢杀我家小妹,过后怕露罪行,又出杀人灭口之昏招,你们都说韩二脾性温和,哪有温雅之人,一脚就将人踢死?许是暴戾成性,生生踹死我家小妹……”
曹芳拦道:“不许妄加断言,韩二郎君生性如何,也不是你空口白牙便能认定,不如这般,叫韩二夫人来问问话,枕边人应知自己夫君脾性,以往有何暴行。”
韩二猛得抬头,寒意自脚尖生出攀爬到腹,钻进心尖处,盘踞在那,再不肯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