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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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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兵马司出了药,不甘人后的曹芳就给韩二赐了座,都是读书人,关家小郎这个苦主也不过站着,你虽是个嫌犯,做过官又有伤,就让你坐着,可见我们府衙的厚道体贴。
厚道得韩二几欲吐出一口血来,揖礼道:“府尹,韩某身有嫌疑,不当受此优待……”
曹芳还没开口,楼长危先不满了,道:“案子要紧,繁文缛节且放一边。”
韩二只得吞声,对上楼长危与曹芳,他每句话都说得不畅快,大有一言未了就让人拦了话头的憋屈之感与恼怒。
曹芳还安抚:“二郎君安心坐着便是,你是郡府公子,不过身有嫌疑,当坐当坐。”
差役手脚极快,立马搬了一把小胡床,支开来放在韩二屁股后,顺手还扶了一把,将本就虚弱的韩二扶到了胡床上坐下。韩二喉咙管滚了一下,袖中的手抖了几抖,硬生生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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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笙在外头笑了一下,这等把人架得高高的手段,曹芳做不稀奇,未想楼长危也是信手拈来,转念一想,也是,他是带兵打仗的,从来兵者诡道,什么手段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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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二这边又是药又是座的,好生一番热闹,死了女儿的关嬷嬷一家冷冷清清,尤为可怜可悲。公堂外的百姓一时倒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早知命贱,疑犯得了如此优待,仍是叫人心生胆寒,今日他随意打死他,明日轻描淡写打死你,后日就能顺手送我归西,过后,他一拂袖子,屁事没有,该读书读书,该做官做官,人命也不过茶饭后的消遣。
曹芳心中略平,这才开始审案。
关嬷嬷膝行两步,哭诉女儿被杀:“我家小转儿本在大夫人院中伺候花木,生生被一脚踢死,丢了性命,青天要为我苦命的女儿做主啊。”
曹芳问韩二:“二郎君,这事你可认?”
韩二重又起身,满面通红,咬牙道:“我认,那日我心绪不佳,误伤了小转儿,致她亡命。”他又朝关嬷嬷深深一揖,“我失手伤了你女儿的性命,愧疚难当,不忍相对,托了家中嫂嫂赔付金银,嬷嬷其时收了金银,也接回了女儿,我以为……嬷嬷愿意将事了休,缘何转头又来告我?”
关嬷嬷想说我心存疑惑,悲痛慌张,失了分寸,想先脱身家去再行商议,她一时犹疑,这话好不好在公堂上明说……
“且住且住。”曹芳先行开口拦了关嬷嬷的话,“关李氏,你说你女儿在大夫人院里做活?”
关嬷嬷擦一把泪,回道:“回府尹,是是,是在大夫人院里帮民妇打理花草。”
曹芳又问韩二:“这大夫人是你家……”
韩二只得答:“是我嫂嫂。”
曹芳疑惑道:“嘶……啊呀,二郎,这小丫头在你嫂嫂屋里做活,你身为小叔子,缘何误杀得了你嫂嫂院里的丫头?”
韩二忍气道:“她替我嫂嫂传话,我与长随生气,不小心伤了她,许是错力巧劲,害她丢了性命?”
“传什么话?”曹芳追问。
韩二眉间闪过一丝狼狈狠戾,没料曹芳问得这么细,道:“那日家中有些争端,嫂嫂遣她来唤我。”
曹芳还能更细致:“家里什么争端?”
韩二磨了下牙:“府尹,家中私事与这案并无相关。”
曹芳好脾气道:“唉,是是非非之间总有各种难料的瓜连藤缠,不看尚不知,一理竟有瓜葛。”
韩二道:“我与内子失和,连累家里操劳,嫂嫂管着家中事,是以才遣丫头唤我过去调和。”话至此,他索性抛开了脸面,道,“我本就因此事心中恼怒,又不耐烦长随多嘴苦劝,气上头,拿他杀性子,谁知误伤了来传话的丫头。”
曹芳点头:“原是踹长随,踹到了丫头身上?”
韩二愧道:“是我急性之过。”又与关嬷嬷道,“无论是不是我失手,小转儿终归丧命我手,亡魂不安,家人不平,我当入罪,也请嬷嬷受了金银,好叫我心中稍安。”
曹芳问关嬷嬷:“关李氏,他认误杀你女儿,你可还有疑虑?”
关嬷嬷摇摇头:“如何这般巧,他踹长随的一脚,却落在我女儿身上?”
曹芳点头:“也是,巧了些。”
韩二道:“嬷嬷不信 ,人之常情,府尹只管问我长随与院中小厮。”
“当问当问。”曹芳令人传韩二院里的一干仆役。
院中的女仆小厮有看到的没看到的,异口同声道是误踢到小转儿身上,又道这个丫头莽撞,规矩粗疏,仗着年小也不知通报,大喇喇就闯了进去,才遭此横祸。
关嬷嬷听得满脸是泪,喃喃道:“不不,小转儿听话,规矩着,民妇惯常嘱咐她小心行事,高宅大院里头做事,千小心万小心,纵主人家厚道,也不可轻了骨头,耍滑偷奸,她是最规矩不过的。”
一名仆妇胆大,驳道:“嬷嬷,不是我说嘴,孩儿都是鬼精的,在你这个娘的眼里一个样,在别个眼里又另一个样,你看自个女儿自是万万好。”
曹芳喝止仆妇,问韩二的长随:“依你家郎君之言,小转儿这一脚本该是你受的?”
韩长随拜了一拜,道:“正是,小人打小跟着郎君,惯常打打闹闹,时常顽笑,郎君偶尔生气,下手略重一些,重得也有限,连块青紫都落不下,过后,郎君还另行安抚赏赐。前儿也是赶巧,郎君生气,小人仗着情份,就上去劝劝火,也盼着郎君捶小人几下,出出气,舒坦些,谁知,那丫头凑了过来,替我挨了一脚。小人想着,这轻飘一脚怎就人没了?许是这丫头命里有一劫,许有大福分,来世要去富贵窝里享福,老天才早早将她招了去……”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曹芳夸道,“依你之言,这小转儿还要谢你不成?”
韩长随唬得脸色发白,慌忙磕头讨饶,哭道:“小人胡言乱语,小人胡言乱语,是小人心中难安这才胡说八道,小转儿是替小人挨了一下去的,依礼,小人得出些银钱给关嬷嬷,奈何小人手头紧,无有银钱,又听闻夫人疼惜,给了关嬷嬷好些金银,一辈子吃穿都有得着落,小人想着关嬷嬷还算赚了,小人那仨瓜俩枣,也拿不出手来,便歇了念头……只心中到底着慌,这才东扯西拉……”
韩二斥道:“憨奴,你怎不来问我?再缺银钱,也得尽心尽礼,我替你拿了这银钱便是。”
韩长随抹泪道:“小人知晓郎君失手,心里不定多少难受,哪敢再开这个口。”
他们主仆一唱一喝,倒衬得二人又有仁心又有道义一般。
曹芳好奇心起:“你这口口声声,关李氏得了许多金银,究竟是多少金银?”
韩长随忙回道:“金十两,银百两。”大是艳羡。
曹芳吸一口气:“确实好些金银,难怪你心中生羡。”话锋一转,“以往你们府中死了人,赔付多少银钱?”
韩长随一愣,嘴一张就要说话,生生止住,咬得舌尖流血:“回府尹,我们府中鲜少有打骂之事,这……这……个……”
曹芳将脸一挂:“你们府中不曾意外死过丫头仆役的?”
韩长随咽口口水,努力想了想:“少之又少……偶有染疾病故、溺水跌亡的,大都十吊、二十吊钱,再赏些衣裳吃食。关嬷嬷的金银,是郎君心怀有有愧,才偏了她。我们郎君玉一样的人,怜贫惜苦的,无意之中伤了人命,如何不愧疚?”
曹芳摆了下手,转问关嬷嬷:“关李氏,韩二说他心中怀愧,那日可有给你赔罪诉情?”
关嬷嬷连忙摇头:“那日,民妇连二郎君的面都有没见到。”
韩二红着脸道:“愧不敢见。”
曹芳叹道:“二郎君出身显贵,失手伤了一个丫头愧疚至此,生性仁厚啊。”问书吏,“仵作可验了尸?”
书吏躬身道:“死者由兵马司、府衙一同验尸,两边都画了圈,已验明死者因何而死。”
“念。”
书吏走到堂下,展开文书,大声道:“死者女子,年十三,身长四尺三寸,腮边有痣,确系关家之女,乳名小转儿,清白身,死于胸前受力沉踢踹,致使脾肺破裂,右折三根肋骨,左折两根,左一反插心肺之中。余,四肢有刮擦轻伤,系摔伤碰撞。仵作又验,死者身无旧疾,无中毒痕迹。仵作互证为此为一击毙命之伤,巧劲、寸劲不可为。”
关嬷嬷与关大郎听得死因,抱头痛哭,关小郎红着眼,落下泪来,他家小妹妹,死得这般苦痛。
韩二脸上颜色变了几变。
曹芳半倾身,看向韩长随:“你先才说,你家郎君不过轻飘一脚?这轻飘一脚,怎有这力道?”
韩长随吞了口唾沫,道:“小人……小人看着这脚真个不重,与往常并无不同。”
曹芳道:“刁奴,前言在先,你道你家郎君踹你打你,身上连个青紫都不落,这趟却是一脚将人踹死,可见其中力道。”
韩长随道:“小人惭愧,小人不通武艺,不知力道轻重,只想往常如何这次也如何,大许这次郎君力大了些,那那那许是气狠了,失了力道。小人与郎君情义深厚,只要郎君能出了气,轻点重点,小人都愿意,就算要小人身死,小人也无二话。”他想起什么,嗵嗵给关嬷嬷磕了几个头,“不过,小人苟活,还能有幸跟在郎君身边,是小转儿救了小人一命,小人磕谢救命之恩。”
关嬷嬷恨得眼珠子血红,这韩长随好生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