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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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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府衙外早被挤得水泄不通,光是冯家与韩二外家的马车就占去了偌大一块地,哦,还有沐二的马车,这位仙不知怎想的,还将二夫人捎来了,夫妻二人正为要不要将马车四周的帘子卷起来吵嘴争执……倒是来得最早的那些贫苦百姓在角落里缩成一堆。
曹芳看到姬明笙的马车时,“嘶”得咂了一下嘴,唉哟,我的好公主,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怎都有您老的身影,你堂堂公主,若是无事可消遣,办办诗会、花宴,散心就入山野炊看山、看水、看树,搅和到这里做甚?
“楼将军,你看……”曹芳示意了一下,问大马金刀坐在一侧的楼长危,今日天好,毒太阳,总不能让公主在外头干晒着吧?请到堂上?又似不和规矩。
楼长危看了眼外面的姬明笙,道:“公主不会进来的。”在外有在外的好处,各样变动一时立知,公主赤忱,为了冯绛定也愿意在外留意风言风语。
曹芳嗬嗬一笑,心道:你是有恃无恐,圣上待你跟亲儿子似得,哪舍得怪罪你,我可担不起薄待公主的罪名。
楼长危才不管曹狐狸肚里的小九九,只担忧天热,姬明笙身边的婢女个个精细,也难保有粗心大意之时,道:“府尹,天太热,外面围得人太多,我还有不少老弱病残,叫附近酒楼卖饮子的过来送些凉饮散与众人。”
曹芳称是,又狐疑:楼将军竟是热心肠?不像啊。
李桓林这时极有眼界,一把揽过差事,带了两个差役就走,威风八面地一圈下来,带着两个卖饮子摊贩过来,自己则拎了酒楼里的凉饮跑到姬明笙那卖好。
姬明笙诧异:“大郎在馆鹿这些时日,越发进益细心。”
李桓林挤着小眼,委屈道:“阿姊怎把功劳算馆鹿上?我在家也体贴的。”又谄媚道,“公主怜我体贴,碰着将军,多多为我美言。”
姬明笙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凉饮:“别是将军出得主意罢?”
李桓林摸摸鼻子,道:“将军只吩咐给全场的人,公主这份是我的孝心呢。”
姬明笙横他一眼:“好厚的脸皮,将军在时你舌头上怎生不出莲花来?”
李桓林缩缩本就没有的脖子,傻笑两声溜了。
姬明笙远远对上楼长危的目光,心照不宣地换了一个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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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饮子的摊贩得了这一桩买卖,双双喜不自胜,在府衙门口,更不敢出半点的岔错,拿了一撂碗,一碗一碗送到各人手中,特地将桶拎去,等人吃尽碗里的饮子,放桶里投过后,方舀上凉饮送到另一人手里,等送到那群满面病气的穷病百姓手上,卖饮子面上就露出一点犹疑来。这些年风调雨顺,纵是偏远之地有灾荒,逃荒也逃不到禹京,这伙人却是稀奇,个个都似有病痛,别是染了什么疫病。
“诸位阿丈阿婆,别怪小人眼刁心小,故意为难。”卖饮子的赔着笑脸,“小人做吃食的,祖传的手艺,长在长顺桥边支伞,最不敢的就是坏了家里百年攒下的名声。小人凉汤里有好几味药材,诸位看着不大……康健,想是有吃药,小人多嘴问问,怕撞药性……”
当中的老者弯背咳嗽了几声,半抬了一下老眼,伸出干枯的手指点点卖饮子的,冷笑道:“不愧是做买卖的,刁猾,你这饮子里头有个屁的药材,什么怕撞药性,不过看我们病相,怕我们的病会过人,也嫌我们腌臜埋汰。”
卖饮子的脸上被戳中心肺,脸上挂不住,笑道:“这老丈……一嘴的刀子话,罢罢,白费我的好心。”心里琢磨着今日得逢贵人,摊了这买卖,钱给得大方,大不了将这一撂碗砸了,左右还是大赚。
姬明笙吃了一口凉饮,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小争执,吩咐了青黛一番,青黛领命给了卖饮子的几片银叶子,道:“我家娘子欲买你的伞,再托累你搬来支在那处,叫那几个满面的病容在伞下阴处,以免晒出祸事来,那一撂碗也搭在里头,你另行置办新的做买卖罢。”
卖饮子的大喜过望,接了银叶子,忙不迭将伞搬来,还掇了两条条凳,道:“你们好运道,那边的贵人娘子怜你们老苦,特地使银子叫我给你们伞挡日头,唉,你们有心,就去谢个恩。”
这几个病苦的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者戒心却重,道:“非常之时,哪里知晓人鬼,图得什么?”
卖饮子顿时不高兴了,边撑伞边笑:“老丈,别怪小子说话难听,您老也不对着水缸照照自个,你们有什么?破衣烂衫,衣兜里拢一块也凑不出半吊钱来,再看看贵人娘子,车上勾帘的钩子都能将你们一伙人买下做奴,能图你们什么?人一时心善,看你们又老又病的,怕毒日头将你们晒到阴间去。您老倒好,反犯起心病来,唉……”
老者道:“你嘴上都不曾生出毛来,懂得甚么?”恩公陷入杀人案中,谁知有没有阴谋诡计。
卖饮子面上笑意不落,说得话却不中听,他笑:“老丈一把年纪,见了官都能不拜,小子是不敢跟你呛声,只你们一个个风吹倒的模样,来这凑什么热闹?里头审犯人,夹啊棍的,又是血又是惨叫,你们万一吃受不住,重则家里要添棺木,轻则再吃几幅药,不是又给家里揽事?”
那妇人捧着凉饮,愁苦的脸上露出酸涩,讷讷道:“家里人哪管得我们。”
老者不再理会卖饮子,只顾与妇人等道:“是啊,若非恩公,我们都是道边枯骨呢。”
妇人点头:“多亏了恩公善心。”
老者道:“为报恩公大恩,我们有何不可为?”
卖饮子的将伞支得牢固,耳朵里听着他们三言两语,越听越是犯糊涂,这几人老的老,病的病,都是半只脚进棺材的,大许为了口内的恩公,能把剩下的半条命送掉,着实吓人。他是买卖人,暗道:不划算,不划算。便道:“啊呀,老丈你们是拜了糊涂庙了不成?哪有拜了佛求救命,反要挖心还愿的?这不一场,甚都没?”
老者更鄙夷:“你是个算铜钿过活,哪里懂得恩情道义。”
卖饮子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暗骂几句,左右他凉饮也送完,伞也装好了,懒怠再理会这帮人,转头去帮同行送凉饮,顺嘴抱怨几句。
这个卖凉饮的知道得却多,道:“听闻他们是宿在药堂里可怜人,得了韩二郎君的善行,这才活下来,活命的大恩,哪里容得你多嘴。”
卖饮子道:“难怪,今日审得可不就是二郎君?”
他同行笑道:“丫头的命值得什么?值得他们拖得病体也要来看究竟?他们的恩公屁事没有。”
卖饮子道:“听闻那丫头是良民。”
同行道:“平家的丫头,郡公家的二郎君,打死也是白打。”
卖饮子的想了想,点头称是。
同行又道:“也是一场热闹,便宜我们多赚些铜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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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笙听着下属混在人群中传回的话,微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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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响鼓毕,曹芳高坐堂上,两边衙役齐喝一声静~~刹时堂前堂外一片寂静,曹芳又命请原告被告。
韩二做过官,又有功名,虽有几分憔悴,静立堂前仍是王孙公子模样。关嬷嬷与关大双双跪倒在堂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苦痛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关小郎读书人,赦他不跪,但他死里逃生,小妹亡丧,面瘦唇白,一眼看去单薄可怜。
看客还来不及心疼这一家人,倒是韩二身形晃忽一下,差点摔倒,勉强站住,额间渗出冷汗,面间一片腊黄。
曹芳吓一跳,不由看向楼长危,昨夜他只将人监在狱中,一个指甲盖都不曾动弹,这人怎么看着像是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别是楼将军抓人时,手黑,将人打成内伤了吧?这可是郡公之主,尚未定罪,万一死在堂前,可没法交待啊。
楼长危知道韩二身上有伤,还是被他亲爹打出来的,昨日拖着伤情施药,抓捕时也是一声半吭,监在狱中更是不曾要医要药,骨头硬?未必。更像博人心。
果然,外头那个老者见了韩二这模样,大痛,不顾差役拦阻,拜倒在堂外尘埃里,悲痛万分道:“恩公身上有伤啊,怎能无医无药。”
韩二见老者大放悲声,神色大恸,揖礼道:“府尹、将军,阿伯年老,身上又有疾,劳烦差役将他搀扶到阴处,某大胆,更请将军与府尹恕他干扰公堂之罪。”
曹芳露齿一笑,拈了下须,大度道:“无妨,我曹芳是父母官,自是心疼孤老,哪里会治罪于他,不过……”他话锋一转,“无有规矩不成方园,人情重,法理亦重。老人无知,一错可恕,再犯就休怪本官依法办事。”
韩二眼前发黑,闭了下眼,谢道:“已是曹府尹的恩典。”
楼长危在旁道:“韩二郎行事不端受父亲鞭打,府衙疏忽未曾为你医治,是府衙之过,兵马司有奇药,服用后可缓和三四时辰。”
“好啊。”曹芳感激涕零,对着楼长危就是一礼,“还劳将军割舍一味奇药,想必往常都是有功之人可得之,府衙何德何能得将军援手,才能施救韩二郎君。”
韩二眼尾一跳,谢道:“韩二多谢将军赠药。”
楼长危道:“你所犯之案,人命相关,但尚未论断,公事公办。”
公堂外百姓见此后,交头接耳,纷纷夸赞府衙兵马司处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