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凰儿

88、第 88 章

　　一个飘雪的冬夜里，刚下飞机的他直接赶回公司整理资料，直到凌晨三点才独自开车返回塞奇威克。半路上他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打算进去买罐咖啡，虽然不合平日的要求，但他需要提神的饮料。然而一股浓郁而甜蜜的香气让他改变了主意，转而嘎吱嘎吱地推开隔壁书吧的大门。霎时满室书香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彻底地隔绝外界。

　　书吧的主人是个身材高大却有着温和面孔的男人，微微下垂的眼角含着笑意，肤色较当地人而言稍稍深了些，长相虽然称不上非常英俊，可独特的气质令人感到诚实可靠。戴着黑边框的眼镜，穿着件米黄色的开领毛衣，衬衫的一角露在裤子外，本人却没什么自觉。他端上一杯焦糖玛其朵，一边略含歉意地说，这是玛丽小姐下班前的成品，味道可能不好。他还说，在这么晚的夜里有客人来是非常罕见的事。

　　他不介意，随手挑了几本感兴趣的书陷入沙发。寂静而温暖的环境轻易卸下防备，以至于咖啡的兴奋作用竟敌不过浓浓倦意，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了两个小时才醒来。他惊讶地揉着眼睛，发现书吧的主人正睡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中还拿着几张草稿纸和一支笔。没有惊动对方的意思，他留下钱，推开大门，走得轻松。

　　之后的日子里，偶尔又去过几次，全都是加班到深夜的时间。窝在舒适的沙发，柔和的灯光驱逐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溢满甜甜的气味，笔尖滑过纸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偶尔也会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那天，他捧着一本《小王子》，没翻几页便开始发呆。书吧的主人看了看他，几次欲言又止。当咖啡终于不再冒热气的时候，男人终于起身取来大衣，询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去散散步，顺便寻找一点写作的灵感。

　　在初春寒冷的夜里散步，听上去显得有些可笑，但他仍旧欣然接受了男人的邀请。直到此刻，他们对话的次数还真少得可怜。

　　城北的街心公园有着成片的桦树林，是平日里孩子们玩闹的好去处，现在却静悄悄的，连鸟儿也都还在沉眠中。地面上刚冒出嫩芽的青草又细又密，他们两个躺在上面，像睡在绒毯上一般柔软舒适。

　　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把所有人都放在当中，轻轻地摇一摇，白雪纷纷落下，铺上一层白衣，又恢复平静。

　　他感觉到人类体温正慢慢地靠近，规律的热气袭来，近到他以为下一秒那热源就会贴上面颊。等待着，久到几乎忘了时间，甚至产生几乎被热力灼伤的错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拒绝，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但最终那一点点温热的湿气在黑夜中变得冰冷。

　　睁开眼，身边漆黑一片，只有一个红点在半空忽明忽灭地晃动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微微蜷缩起身子，压在身下的草发出簌簌的声音。在他思考着会不会惊吓到夜行的小动物时，身上忽地覆上一层衣物，那上面带着男人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双眼上，他不想睡，可大脑却开始像中毒似的麻痹，无法自制地陷入甜蜜的旋涡。

　　天空露出第一缕白光的时候，他被鸟鸣声吵醒。男人仍旧坐在他的身边，暖暖的体温从紧贴的后背传来。“早安。”那个人笑得温和。“我看你似乎很疲惫，所以没叫醒你。”

　　“早安。”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的惊讶，他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慵懒地翻了个身，肢体随意地舒展着，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在露天的环境中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和拉斐尔都还是孩子。

　　察觉男人呆楞的视线一直落在身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多失态。抬手想拢起散乱的发丝，却被男人抢先一步握住。

　　眼前的俊脸渐渐放大，他却不想阻止。但这一次，他没有闭上双眼。

　　故事里的小男孩终于找到了他的青鸟。

　　他渐渐成为那偏僻又毫不起眼的小书吧的常客，但男人总是说他神出鬼没，走路和猫一般悄无声息。再后来，男人发现他像猫的地方不止那一点。

　　当男人写作的时候，他喜欢默不作声地靠在那宽厚的背上，有时候是陪着一起看书或当第一位读者，有时候是眯着眼打瞌睡，有时候是纯粹地发呆。他常常一言不发地待上一个下午，又在男人想开口挽留他一块儿享用晚餐前离开。真是任性的人，男人给他这样的评价。隐藏在阴影中的他侧着脸，打量男人的神情，发现是满脸的宠溺，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继续着这份任性。

　　当男人打理花园的时候，他会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木台阶上，在男人抱怨花儿们不给面子的时候露出戏谑的笑容。那个时候男人会生气地责问你就不能对我多点同情心吗！他骄傲地扬起下巴不予理睬，下一秒却因为吸入花粉狼狈地打了个喷嚏，逗得男人哈哈大笑。他做出严厉的愤怒的表情，男人却笑得更厉害了，就差没有扔了铲子捶地。忍不住嘴角抽搐，他放弃让男人对他害怕的企图，不料一只黑乎乎的大掌伸来，白净的脸庞顿时多了五道泥印。嗯……这下就更像一只生气的花猫了，男人仔细端详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忘了修养扑上去，最终以踢爆花园的水管为终结。

　　当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忧虑时，他就再也无法直视，他从未坦诚地诉说过自己的过往。他们两个对双方而言都不过是一段出轨的故事，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他自私地不想中断，反复地询问自己是不是可以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

　　越来越无法控制想逃离一切的念头，想就这样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哪怕是像那个人说的成为一只猫，他希望能被那双温柔的手碰触。

　　他察觉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要脱离他的掌控，于是每天午后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性地没做道别就不再去那家小书吧。

　　两个月后他忍不住思念再次站在围栏的外面，看着男人在忙碌中还时不时走神的身影，他感觉到冰冷的心又开始渐渐恢复了跳动。

　　当男人发现他后对他伸出双手说着欢迎回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了。他想他是中毒了，即使有解药，他也不愿意服。

　　那天他留下来陪男人一起吃晚饭，然后一整夜没有回家。

　　城堡里的人为他无故的彻夜未归而闹得人仰马翻，他却回来了，带着一丝倦意，不给半点解释。

　　他开始经常走神，但还保存应有的理智，当心自己的行踪，不告诉任何人，为的就是不想将那个人卷入旋涡，两面欺瞒的状态令他痛苦，特别是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总有想要把一切坦白的冲动。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的叔叔——佛朗西斯竟然发现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