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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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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在华丽宏伟的古堡里生活。修剪恰当的庭院里散落着漂亮的喷泉,各色大理石铺筑的广场周围摆放着神话传说人物的青铜雕塑,连接着桂廊和大扶梯。每个房间都被布置得豪华非凡,巨幅的油画,璀璨的水晶灯,神秘的东方瓷器和精美的挂毯是这里最基本的摆设。集结了庞大财富和高雅气质的塞奇威克,无时无刻不在炫耀米尔纳最高领导者的权利和品位,施展无可抵挡的魅力,俨然是个缩小版的凡尔赛。
在这个奇妙的地方,他第一见到了他的母亲,弟弟,以及刚刚出生不满周岁的妹妹。小小的婴儿攥紧粉嘟嘟的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不停地蹬着两条短短的小腿,玩累了就躺在母亲身边呼呼大睡,还一边流口水,软绵绵的身体是那样的弱小,仿佛稍微重些的力气就会将她捏得粉碎,让人由衷地疼爱。趴在薇薇安身边逗弄她的男孩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时而略显羞涩地偷偷看他,然后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他知道那是父亲口中提到过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培养的另一个儿子,生来受尽宠爱,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同胞兄弟。他们共同的母亲,塞奇威克高贵的女主人,在第一次见到已经十岁的儿子时并没有像想像中那样的激动。美丽的蓝眸溢满了温柔,又饱含忧郁,思念之情经过十年的沉淀,已经转变成深刻的疼痛,让她原本就并不壮实的身体每况愈下,在生下女儿后更是憔悴不堪,最后只能缠绵于病榻之上。
爱琳娜唤来保姆带走薇薇安和多伊尔,独独留下路加。从那个孩子进口的那刻起,她的视线就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恨不得将十年的时间统统补回一般,第一次看到照片时那种心碎的感觉依旧存在。抱着他,一次次地抚摸他的眼眉,他的头发,他的面颊,他的身体,就像无数次梦中的情景,自言自语地说些没人能听懂的话。
路加安静地任由母亲抱在怀里,乖巧得像个普通的孩子。这是第二个拥抱他的人,而第一个已经被他亲手埋在干燥的土地上,经过一个雨季的冲刷,冒出了鲜嫩的野草,又被牦牛群啃得干净,小小的土堆恐怕早被踏平,再也看不出异样。
“原谅我……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本该知道你会遭受到多么可怕的待遇,却什么也做不了……原谅我的自私,为了保全身边的孩子,为了不让自己再尝试失去的滋味,我不得不放弃对你的争取,做起自欺欺人的梦,可是这份罪恶感从没有消失过片刻。”颤抖的嗓音轻易地泄露了她的痛苦,那是一直纠缠着她的心魔。“我不知道文森特为什么要做那么残忍的试验,他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母亲的叹息让他迷惑,因为那是他从来不曾在父亲身上感受过的体验。没有反驳,尽管那份温柔不属于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把你教育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你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希望你能够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着你的,有我,当然还有他们。”
他猜想“他们”指得是弟弟和妹妹,那两个同样弱小、纤细得只需一只手就掐死的孩子。
她的目光忽然又变得飘忽起来。“我爱他,却不了解他,就像他爱我,却深深地伤害了我一样。”
他不了解大人之间的感情,尽管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只有等到长大成人的那天,他才会领悟。
“我叫你路加,圣路加,那个同名的出色的医生,不但能治疗□□的病痛,还能抚慰受伤的心灵。请答应我保护好多伊尔和薇薇安,当然还有你,因为你是我最坚强的孩子。原谅我的任性……不要剥夺我爱自己孩子的权利……”
他永远记得那个美丽女性唯一的请求。
她终究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在春天来临前的一个月走了。葬礼上,多伊尔哭成了兔子,连薇薇安也像是感受到母亲的离别而哭闹不休。而他只是安静地打量仿佛一瞬间苍老的父亲,对旁人关于他表现得过于冷漠的评价置之不理。
之后的几年里,他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除了训练,做得最多的就是跟着他的父亲学习如何管理家族的事业。多伊尔去了寄宿制学校,那个孩子原本是非常喜欢亲近他的,可自母亲的葬礼之后就变了个样,像是不敢靠近他似的,是闻到了他身上死亡的气味了吗?薇薇安已经到了满地乱跑的年龄,喜欢粘着父亲和两个哥哥玩闹,要不就到处闯祸,然后再使出浑身解数撒泼耍赖,让人又气又好笑,回过头来愈加把她宠上了天。
他并不认为生活真会如人所愿,但却并没有认识到变数离得有那么近。
那年夏天的傍晚,他被叫到文森特的书房,在进去之前,他并没有料到这一天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我听说多伊尔最近和一个男孩走得非常近,这让我很担心。”自从爱琳娜离开之后,文森特就像失去了另一半似的,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但他仍旧是那个能够吸引无数芳心的男人。此刻,他用着温柔的声音告诉曾被放生到野外的孩子:“我不希望再看见那个男孩。但是如果由我动手,让多伊尔知道了,他该多么地伤心呢?他是那么地爱我信任我!他一定会崩溃的。如果爱琳娜知道,她又会有多伤心呢?我的孩子,难道你不该为我分担忧虑吗?好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他记得冰冷的眼睛透着戏谑,就像是在看着杂耍的小丑似的。
于是他代替那个男人动手了,对于尤利西斯来说是没有困难的,所以他很轻易地杀死了那个无辜的男孩。他相信自己的手法干净利索,不会让那个孩子走得痛苦。鲜血涌出的刹那间,他想起了草原上的恶作剧,感到一阵的心烦意乱。
正如文森特策划的剧本一般,多伊尔准确地撞见这一幕,从此两人翻脸成仇。他知道自己是永远不会被原谅的。
又过了一年,文森特病倒了,却坚持不肯进医院接受治疗,就像是存心要消耗自己的生命似的,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医生说,这本不是什么非常严重的病,是病人刻意隐瞒和拖延才造成严重的后果。
临终前,他立下遗嘱,现场除了律师普雷沃斯特,还有作为见证人的老管家马歇尔,而他的子女中只有路加被叫来。原本大家都以为路加将成为米尔纳的新族长,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被这样教育的,而他的能力与气度都证明他才是最有资格成为接班人的那个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文森特的遗嘱竟然立多伊尔为继承人,而路加将一无所有。普雷沃斯特被要求必须等文森特死后才能宣读遗嘱。最后,他看着路加变得苍白的脸,笑得意味深长。
文森特去世的那个夜晚,他想了很久,接受还是不接受?在得到马歇尔的支持后,他找到了保存遗嘱的普雷沃斯特。
“如果我按照你的要求做,那将不仅仅是个人职业道德的沦丧,更是对顾主的背叛。既然是米尔纳先生的意愿,我也不好多做评价,但我认为由你继承是最好的选择,多伊尔不是合适的人选。”这几年里,文森特像是故意放松对旁系各支的约束,看着他们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到现在,已经对直系的管理构成了潜在的威胁,没有任何经验的多伊尔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办好这件事后,我将不再从事律师这个职业,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
之后的交接过程极其顺利,所有的人都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支配,没有人会想到被宣布的遗嘱竟然是假冒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事情并不是想像中的那样。
面对手中的权利与财富,他的心情与快乐相差甚远。多年以来,他一直不能理解父亲为何会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一面是温柔慈爱的好男人,一面是狡猾残忍的恶魔,他甚至怀疑他的父亲有精神分裂症,但现在他的猜想将再也得不到证实。
他已经吃足了身为长子的苦头,根本不会留恋所谓的权利与财富,但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又如何完成与母亲的约定!让毫无心机的弟弟去领导一群野心勃勃的人,不啻为将一只绵羊送进狼群中!而年幼的妹妹仍需照顾。成王败寇不过是和平的游戏,现实是失败者将会连生存的机会都被剥夺,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他可以唾弃可以鄙视人类的欲望,却又不得不仰赖它。现在他不仅仅是带走了弟弟的情人,甚至还窃取了不属于他的身份与荣耀。
他觉得恶心。
经过一番追查,他找到了他的老师——前任的尤利西斯,那时已经有一个小男孩跟在他的身边了。那个男人知道他的意图,没有逃避,接受了挑战后光荣地战死,没有辱没他的名号。他看着那个安静的孩子,最终没有下手,或许他总有一天也会成长为和父亲一样了不起的男子汉。一个赌约将决定今后的命运,他给予那个孩子自由选择的权利。如果当年他也有选择的机会,那又该有多好呢……
他以为他的人生将在斗争与算计中变得苍白而枯燥,时间漫长得就像拉克西丝手中的纱轮单调地转个不停,他看着无数条一模一样的丝线,不知道哪条才是自己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那个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