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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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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越来越遥远,风声越来越缥缈,微弱的光线让万物变得模糊。意识在海里变得淡薄,偶尔闪现,像是在海平面上跳舞的音符,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飞扬时嘎然而止,又在委婉处情意绵绵。谁在海的另一端?谁在无声地叹息?天际皑皑的白雪埋葬掉还未凝固已经成灰的眼泪,悠扬的风铃在断断续续地描绘着旧日烟花。陨落的梦里,爱把有情人分隔两端,暗暗留在心中,期待隔世的重逢。
他是醒着?还是睡了?亦或只是饮下夏日冰酿的美酒,醉得星眼迷蒙?
他出生在一个寒冷冬天的夜初,绚烂的极光如同流动的丝带,是他步入人间的见证。他的父亲是米尔纳的第十二任族长,黑发黑眼的文森特是个如同艺术品般的男子,沉稳善解人意,能够轻易征服绝大多数女人的心。他的母亲是芳登家族的珍宝,美丽高贵的爱琳娜,金发薄云,风华绝代。他们的结合让多少人羡慕,婚后的恩爱也幸福到让人嫉妒。他是他们的第一个结晶。
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在清醒后见到她的宝贝,他的丈夫抱走了孩子,出于信任,她听从了丈夫的话,他们的孩子需要特别的照顾,必须暂时离开她的怀抱,然而这个女人又怎么能料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会是在十年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爱琳娜的疑惑日渐加深,与爱子的分离让她焦躁烦闷。俊美的丈夫依旧温柔体贴,有求必应,唯独在谈到孩子时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刻意的回避让爱琳娜渐感恐惧,天性中的母爱让她无法只顾自己而忘了孩子,她一次次地恳求丈夫,试图见见她的孩子,得到的答案始终是无言的拒绝。直到她怀上第二个孩子,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文森特才拿来一张照片。只用了一眼,女人的心都要碎了。照片上的孩子娇嫩如花朵,精致如瓷娃娃,无论用什么语言来赞美都不过分,但那种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神怎么会是一个孩子所拥有的。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小天使,他们本该毫无顾忌地笑,放肆任性地哭,尽情享受父母予以的宠爱,时时刻刻显示小生命的能量。她无法知道在她的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光是想像就让她几欲疯狂。临近生产的那段时间里,她夜夜噩梦,她想亲吻那圆鼓鼓的脸颊,想抚摸那柔软的黑发,想拥抱那小小的身体,她想得发疯,无论文森特如何安抚,她还是被吓得冷汗淋漓。面对忧心的丈夫,她逼他发誓,绝不会再带走第二个孩子。他笑着应允了:“我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想看看,同胞的兄弟,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最后会有多大的差别。”听到他的话,爱琳娜惊得浑身发抖,第一次觉得自己丈夫的笑容竟可以如此邪恶。过度的压力下她最后还是早产了,比预产期提早了半个月。这个了不起的女人竟然清醒地等到接过初生婴儿的那一刻,没有人会怀疑如若有人胆敢抱走婴儿,这个温婉的千金小姐会立刻变身成勇猛的女战士。事实证明文森特是守信的,他不但没有带走第二个孩子,甚至还极度地宠溺这个孩子。看着这个孩子一日日成长为一个可爱的小天使,爱琳娜反倒越来越不安,她清楚地记得丈夫的原话,那是否意味着次子会得到多少宠爱,而长子就会被多么严苛地对待!不论她如何哀求甚至疯狂地吵闹,文森特始终温柔地对待她,让她不知所措。她在漫长的等待中备受心灵上的煎熬,终于在十年后生下女儿后的不久,等到了她期盼的那一天。
他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不曾笑过也不曾哭过,没有那样的感觉,即使是对着镜子,也不能让表情更加生动一些。会哭会笑是每个孩子的本能反应,但前提是有外界的刺激,如果没有人对孩子的哭笑做任何表示,迟早这个孩子会失去做表情的动力。他生活的世界,就是这般。他能够享受优渥的生活,小小的年纪就有成队的家庭教师传授各种知识,却得不到任何情感上的回应,他从未享受过拥抱和亲吻的滋味。生病时会有医生给他看病,但没人会关心他的痛苦。鸟儿鸣叫是为了呼朋引伴,但如果没有了伙伴,鸣叫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渐渐变得再也不会笑,更不会哭,
四岁的时候,他被带离生活了四年的地方。走之前,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告诉他:“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路加。这是爱琳娜给你起的名字。”他知道爱琳娜是他母亲的名字。他接受了这个名字,仅此而已。在公式化的生活里他早已磨灭了天性中的感情,他不会为有了名字而感到欣喜,因为他很清楚仆人和老师们会在什么时候怎样叫他,他是“少爷”,不论他是否有名字,那里没有人会叫他路加,名字不过是个装饰。
他跟随父亲来到遥远的南方,那里有广袤的沙漠和草原,植物的叶子都进化成细针状,干燥的空气中混杂了多种气味。陌生国度带来的新奇感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父亲似乎对此非常满意,并告诉他,身为长子,他有义务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而现在他将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于是他被留在了名叫尤利西斯的男人身边进行训练。初次见面并没有让年幼的他对新任的老师留下过多的印象,反倒是他身边的男孩子活泼得过分,那是个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的孩子,无论他做什么,总是兴致勃勃地盯着他,就像看一只珍稀动物。“你好,我叫拉斐尔。你呢?我可以叫你加百列吗?”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是男孩子。”“有什么关系嘛,你长得这么漂亮。”于是他记住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然后第一次和别人打架,结果以惨败告终,不仅仅是因为年龄上的差距,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大少爷,而拉斐尔已经接受了整整三年的训练。
训练的过程是枯燥的。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看着汗水滴落到沙地上瞬间被吸收,他也不会叫苦。拉斐尔很快就发现这个叫路加的孩子是多么地奇特,叫唤他的名字总是不理睬,有时候戏谑般称呼他少爷,倒有反应了。当他怀疑那个孩子因为水土不服在发烧的时候,他伸出去的手被拍了个空,眼看着路加冷静地回到房间,翻出温度计放进口腔中,安静地等上三分钟后拿下来看计量表,他觉得自己遇上了火星人。“这种事情只要用手摸摸额头的温度就知道了!”“是吗?没试过。”
训练的过程同样是刺激的。起初尤利西斯带他去观看猛兽捕猎的过程,为的是让他培养他树立起弱肉强食的观念,但很快就发现这完全是多余的。他可以趴上很久不发出声响,看了完整的过程也未流露出恐惧,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狩猎者。训练变得越来越严格,他的实力在急速增长。然而某一天,他却犯了错误,一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错误。他擅自更改了长跑的路线,结果途中经过一处水源。在旱季的热带草原中,饥渴的动物往往喜欢集结在水源边,不只是食草类的成群结队地涌来,食肉类的更不愿意放过猎食的好机会。于是他迎头撞见一头母狮,还错误地直视着猛兽的眼睛,如果不是拉斐尔偷拿猎枪赶去,他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为此他接受了应有的惩罚,两天内得不到食物和清水,而拉斐尔也为擅自动用武器受到同样的处罚。
五年的时间不过弹指一瞬,他渐渐不再忽视那个喜欢围着他转,爱揪他头发又爱扯他脸颊的男孩,孩子的天性在他的体内慢慢复苏,眼神和表情渐渐地生动起来。他们成为了最默契的伙伴,一起捕捉以机警著称的蹬羚,从狒狒群里摸走小狒狒,甚至是从鬣狗群的口中抢下猎物,从阿鲁沙到维多利亚湖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那段时间里,他真正学会了和别人的交流,然而这样的变化并不会让每个人都感到高兴。
第六年,老师告诉他,尤利西斯这个称号将在两人中间选择继承人,选拔的规则就是只有一个能够存活。他不愿意选择,唯一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父亲,请求他的帮助。但那个陌生的声音却回答说:“我是那么期待你的成长,可是你却让我失望透了。如果是那个孩子改变了你,让你变得软弱无能,那我只能用更残忍的方式让他给我最心爱的儿子陪葬。”
八天后的午夜,他终于对着另一个孩子扣动了扳机。第一次对鲜血产生的恐惧让他几乎逃走,却因为拉斐尔的呼唤无法动弹。“你不想这么做的……我知道,你宁可亲手杀了我也不愿意让我死在别人的手上,我们都还太弱小,没办法逃走……”“那为什么不是你杀了我?”“每个受训者都会在年满十岁的时候被告知尤利西斯的规则,可以选择除掉未来的竞争对手,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他在满是鲜血的怀抱中瑟瑟发抖,就像鹰爪下的野兔。“告诉你这个并不是为了让你难过,而是希望你不会在将来后悔,因为这也是我的选择。你并不是个胆小自私的人,所以才会考虑那么长时间……”听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他想起被咬住喉咙的羚羊,第一次尝到了面对死亡的痛苦滋味。“希望你不会再忘记微笑的感觉,那么……现在……你是否可以为我哭泣呢?我的加百列……”想告诉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学会怎样哭泣,但他已经永远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是一个出色的猎手,有足够的耐心,却一辈子没能等到想看的那个画面。
他出生名门,将继承令人羡慕的权利与财富,却一辈子欠了一个人一滴眼泪。
一个月后,他带着象征尤利西斯的匕首回到了出生地,第一次走进塞奇威克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