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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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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离开幽篁小居,凌洛秋就睁开了眼睛:“你们……”
结果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抱在怀里,虽然穿着墨蓝的圆领袍,但分明是个女子。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抱着她飞掠着。在高大女子身边的青衫白裙的少女,正是她见过的永定侯府侍女香盈。
凌洛秋着实愣了一下,为这温温软软的小侍女居然是个武林高手,也为这抱她的女子的高大壮实。
没弄错的话,刚才就是这高大的女子一根软索将她才幽篁小居里卷出来的。
这份内力与手劲,绝不是一般的武林高手能有的。
徐燕昭这两个侍女好快的轻功,带着她这一个成年女子,竟然不多时就就落在一个小庭院里。
凌洛秋这才回过神,把话说完:“你们……娘娘把这东西留给我了,想来是要我转交给你们。”
说着将徐燕昭留下的印鉴取出来。
“长秋小令?”香盈先是一惊,而后笑着接过,“多谢凌小娘子,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了。此处安全无比,请凌小娘子暂且歇息,天色将晚再回醉红颜。若凌小娘子喜欢此处,也可尽管住下,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她说着,语气忽然温柔:“凌小娘子,这些年来,你受苦啦。”
凌洛秋眼眶一红,急忙别开了眼,冷声道:“多余的话不必了。你们夫人是否说了,她究竟想怎样?大庄严寺与归义坊那边……”
她说了又顿住。
真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徐燕昭是皇后,这两个侍女说不好就是大内高手。她不过是其中一枚小小的棋子,徐燕昭能在布置一切之后留给她后路,救她脱险,相比周仲溪之流不知仁慈多少倍了。这是永定侯之女、当朝皇后与户部尚书斗法,她能多问什么?不是自取其辱么?
凌洛秋暗自一哂,香盈却立刻应道:“小娘子放心,你的暗示夫人都已转达我们。”
凌洛秋微愣。
徐燕昭来的太突然了,又在她的试探里——她知道林江风不可能是徐燕昭的人,否则当日徐燕昭不会紧赶慢赶,赶在林江风来之前向她示警,免她一脚踩入故人重逢的陷阱中。但她不明白徐燕昭为何特意派侍女给林江风送银子,还故意让她看到。
所以凌洛秋故意说,林江风是她的人。徐燕昭居然承认了。
这说明,附近隔墙有耳。
凌洛秋无奈,只能借用此前的“靶心”暗示:
要设下计中计,以中心圆点代表证据,那么她必须说三次证据的藏身处。她将第二圈擦掉,暗示她说的第二个位置是假的。
紧跟着徐燕昭将第三个圈也擦掉了,提醒她,第三个位置也得作假。
这次交流一个字都没有,全靠默契,凌洛秋觉得徐燕昭都懂了,但又十分担心她理解错了,一直提心吊胆的。现在听到香盈的话,凌洛秋才松了口气。
香盈道:“大庄严寺由府中另一位侍女接手,已经将对方伪造的证据拿到手。周尚书派往归义坊凌家旧宅的人也中了毒,状似中邪,所有歹人都已被抓入京兆府。如今,六年前周尚书修改地图以致永定侯等五万人战死、又罗织罪名杀害凌大人的消息,已尽数散布出去了。”
还从未有人与她解释过什么,凌洛秋心中一暖,跟着又担心起来:“什么?人都抓到京兆府去了?这岂不是左手交右手?”
香盈笑应道:“夫人的安排不会错的,请凌小娘子放心,只是现在夫人怎么想的,属下还不清楚,请小娘子静观其变。”
凌洛秋还在着急:“还有那个印记……”
“夫人已经让人赶制钥匙,小娘子放心。”
那么小一个图,她也认出那是个钥匙的模样?看来,她的托付没有错。
凌洛秋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她这口气提了六年,一直绷着,不敢松懈半分。此刻突然万事已成定局,生死只看别人的努力,她什么都不用做了,一时竟茫然起来,还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凌小娘子?”香盈急忙扶住她,扬声叫道:“琉璃!快来!”
一个白衫青裙的女子从屋里跑出来,扶住了凌洛秋,对香盈做了几个口型。
“放心,我和疏影都知道的,你自己小心。”香盈先对她一笑,又安抚道:“凌小娘子,这是我们府中的侍卫琉璃,她虽不会说话,但识字,也会读口型,小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她说。有她在,谁也伤不着你。我现在与疏影去办夫人交代的另一件事,请小娘子静候佳音。”
凌洛秋脱口而出:“什么事?”
香盈将手里的长秋小令扬了扬:“自然是去掖庭宫调取宫女名籍,以便质问,明明该在掖庭宫中的你,为何会在宫外。”
她说完,抱了一下拳,与那位始终沉默的高大女子疏影走了。
凌洛秋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屋子里怔怔地坐下,心里还是止不住挂念。范平范侍郎为何会接到消息硬闯金吾卫营?徐燕昭真的可以应付么?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一碗热茶放在手边。
凌洛秋抬头,只见琉璃温柔而沉默地对她笑了一下,安抚之余,还做了个口型:正中下怀。
*
今日幽篁小居的种种,魏方峪是一个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日南阳郡公府的三公子在龙池苑宴请花魁何飘飘。
一想到这点,魏方峪就气得牙痒痒的。
当日在尚书府中,分明是三家同时得知凌肃之女的存在;六年前,出了大纰漏的明明是范平,周仲溪也没明说事情到底是交给谁办的,范平却一手把事情都揽了下去。
他不仅私下悄悄安排人假冒凌家旧仆,还把消息瞒得滴水不漏,生怕他们显国公府抢功劳。
可范平一个字不向外透露,难道他显国公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么?
魏方峪不仅知道前两日赏花宴请人的是三公子,更知道今日在龙池苑,出面的必定是南阳郡公府真正主事的人,大公子易岩柏。易岩柏这小狐狸一旦出手,他想从龙池苑打听点消息,就难如登天。
可不能从易岩柏那里打听到消息,他显国公就不能从别的地方得到消息了么?
徐燕昭身边,还有他好几拨人盯着呢!
就在幽篁小居兵分两路,一波跟踪“徐燕昭”,另一波前往凌家旧宅挖掘时,显国公府的暗哨也回报了消息:
今日徐燕昭当值,但不知为何,巡街时徐燕昭与吕成泰争执,两人争执不下,于是吕成泰带着周宁全以告假为名离开了。徐燕昭大怒,也干脆撂担子回永定侯府了。
魏方峪直觉不对:“姓吕的小子不是这等冲动的人,此事有诈!徐燕昭现在何处?还有人盯着么?”
暗哨道:“回国公,张高也道事情有诈,派小的前来禀告,他已带人私下继续跟着了。”
魏方峪点点头,不过一刻钟,又一个暗哨前来汇报:“国公,小的们跟踪徐燕昭时,不慎失去了踪影。此时街上盛传,徐燕昭与小郎君一同在金吾卫武库抓了人。小的办事不力,请国公责罚。”
小郎君?不,不对!今日确实是魏临颐当值,但他身为中郎将,不必巡街,什么事得他带队前去抓人?金吾卫武库被炸了么?
徐燕昭又怎么可能跟他一路?
此事必然有诈!
魏方峪的手心冒出细细的汗,追问道:“张高呢?”
“张高道,带队的人应当是吕成泰而非小郎君,此事不对劲,他已回金吾卫营打探虚实。”
*
张高也说不上为什么如此笃定,大概是总觉得徐燕昭与吕成泰之间的矛盾来得太突然,不对劲,所以他偷偷赶回金吾卫营。
一回营地,就看到徐燕昭与吕成泰带队,将一个中年男人押进金吾卫大牢。
张高才溜进去,就听到徐燕昭淡淡地说:“此人既然有备而来,等闲是审问不出的,先打二十鞭子,杀威。”
跟刑部大牢、天牢、大理寺大牢里边五花八门的奇巧玩意儿不同,金吾卫大牢里的刑具都十分朴实无华。毕竟是给武将士兵用的,跟其他文人主官的大牢用狱卒不一样,将士们别的东西没有,只管力气够大。
徐燕昭喝令的那个金吾卫张高认得,是因腿伤从骁骑营退下来的。骁骑营将士以一当百乃是常事,此人腿废了一只,但手劲可一点没落下,二十鞭子抽下来,那中年男人的惨叫声都快把大牢的屋顶掀翻了。
皮开肉绽的沉闷声,与中年男人杀猪般的惨叫,伴着一点点逐渐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张高光是听着,胆子都颤了。
徐燕昭却支着腿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自己的鞭子,连眼色都没动一下。
张高想起初来金吾卫那日一身裙衫、娇柔美丽如海棠的女子,简直不敢与眼前冷若杀神的女将并列。他一时两条腿都打了哆嗦,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被徐燕昭发现,现场结果了他。
“好了。”徐燕昭叫住动刑的金吾卫,笑道:“开胃菜已经吃过了,疯子毫,现在可以说了么?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叫你如此紧张,生怕被魏临颐拿走?”
张高听到魏小郎君的名字,呼吸更是屏住,不敢漏听一个字。
“你……”林江风听得自己的外号,吓得心头狂跳。
刚被抓走时,林江风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知道这次事情跟已故的永定侯有关,也知道眼前的是永定侯孤女,但事情究竟多大条,徐燕昭有什么手段,他是一概不知。
听说这孤女十五岁就当了皇后,一直养尊处优,那岂不是跟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高门贵女似的,看到个猫都吓得尖叫。落到她手里,最多就是用些后宅的逼供手段,例如扇耳光、针扎之类的,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的眼线没被抓进来,就一定会通知范侍郎。此事关系周尚书的清白,范侍郎一定会救他的。
可没想到,进来就是一顿杀威棒,打得他后背鲜血直流。这看似娇滴滴的女子,竟神色都没变,还把他的外号叫出来。
这要怎么办?说不说?
不说一定会受刑,可说……说得多了,他的命还保得住吗?
迟疑之间,徐燕昭脸上的笑容一收:“我可没那个耐性跟你玩什么你猜我瞒的游戏,从现在开始,我问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不回答,或者回答得我不满意,拔一个手指甲。想清楚了再说,你有二十个机会,少是不少,但多也不算多。若是指甲不够用了,我可要拿别的东西了。”
“第一,我再重复一次,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林江风见过审问的,没见过女子用这等狠辣手段审问的,一时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不知该吐露多少实情,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徐燕昭抬了抬下巴:“任二。”
她身边的金吾卫闻声上前,张高便听到一声惨绝的痛叫:“啊——!!!”
一枚血淋淋的指甲完整地放在木质托盘上,徐燕昭的神色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语气还温和了些:“需要我重复第一个问题吗?”
“我、我说,我说!”林江风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又努力将话说得清楚。“这里面……里面是兵部暗改的行军地图,六年前兵部令史凌肃发现了,暗藏下来……”
……!!!张高只听这一句,就已知不好。
他吓得不敢再听下去,悄悄地溜出。刚溜出金吾卫,还没过大街,就迎面看到一个朱红官服玉腰带的官员纵马疾驰而来。
坏了,是刑部侍郎范平!他这是接到消息,要硬闯金吾卫营么?
张高只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围,越发顾不得暴露不暴露,一路策马到了显国公府。
“什么?假冒凌家旧仆的人被抓了?范平要硬闯金吾卫营?”魏方峪脑袋嗡了一下,没想到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事情已经变得如此不可收拾。
更叫他想不到的是,紧跟着另外两条消息也传了回来。
“禀国公,今日大庄严寺中突然传出有人斗殴,有人假冒寺中僧人和沙弥,与另一波人相斗至昏迷。据说假冒僧人怀中掉落一木盒,其中有凌氏孤女状告周尚书的血书,以及一份伪造后的西域行军地图。差不多同时,归义坊凌家旧宅中突然冲出几个人,口中胡言乱语,举止癫狂,其中一人被认出是周尚书府上的奴仆,那人也叫着要禀报周尚书。现在京城谣言四起,都说六年前永定侯之死、凌肃旧案,都是周尚书做的。大庄严寺是……是佛祖看见造孽令其内斗,归义坊之事是凌家冤魂索命。现在这些人都已被京兆府抓在牢中。”
怎么还有这么多事?魏方峪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急声追问道:“派人去打听了么?大庄严寺的盒子,里头东西可是真的?”
手下禀告道:“血书是真的,但地图不知真假,只是看着着实像是西域地图。”
魏方峪何等老辣,在房中几个来回踱步之后,已明白了:“坏了!易岩柏这小子太嫩,被人算计了!南阳郡公府上下,从易岩柏到范平,没有一个不是废物!快,把管家喊来,同时备马!”
他一边更衣,一边对赶来的管家叮嘱:“你去金吾卫营,叮嘱小郎君,无论发生何事,以躲避为上,不许引火上身。没有我的命令,他什么都不许管!”
而后踩着上马石一打缰绳,冲着龙池苑就冲了过去。
管家也紧跟着策马向金吾卫营疾驰而去,刚到门口,就看到范平的马已经在跟金吾卫起争执了。他不敢再耽搁,直接亮了显国公府的腰牌。
右中郎将是哪府出身的,金吾卫都知道,立即便将管家放了进去。管家将将在魏临颐接到消息、预备翻身上马亲自阻拦的时刻,将人拦下了。
“小郎君!”管家气喘吁吁地扯住缰绳,“国公有话要小的叮嘱小郎君!”
*
此刻的范平一身朱红官服,连人带马都暴躁无比。
他纵马闯官衙不是一次两次,乃是熟门熟路了。一般的官衙,纵马也就纵马了,衙差也拦不住。但金吾卫营从京城提到宫城里之后,地位就今非昔比。金吾卫本身就是巡街的骑兵,再少爷兵、花架子,也不是范平一个科举出身的文臣能对付的。
文臣在金吾卫营纵马,就跟在关公面前舞大刀似的,范平才越过营地大门,就被金吾卫策马团团围住了。
“什么人擅闯金吾卫?这位大人,请务必说出个缘由,或者立即离开,否则当以擅闯禁宫论处!”
一个参军认出范平的身份,沉着脸质问道:“范侍郎莫不是大白天得了失心疯?你当我金吾卫营是什么地方?即便是皇子、太子,也不得擅闯!若非范侍郎身上这身朱红色官服,此刻已被金吾卫当场格杀!”
范平心中丝毫不待见金吾卫,他再不济也是真真实实考了科举出身入仕的,金吾卫这群货色,买官的买官、靠门第的靠门第,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群废物。与他们大公子三公子相比,佳公子没有佳公子的样,连纨绔都当不好。
平日里见了魏方峪,范平都仗着自己三品官的身份,连眼神都不想给一下,此时又哪里会把区区金吾卫放在眼里?
“魏临颐呢?”范平喝道,“叫魏临颐出来,本官有要事与他相商!”
他连叫几声,魏临颐都没出现,范平从未被如此落脸过,脸色更是难看,又道:“既然魏临颐无暇出来,少不得本官亲前去一见。魏临颐,你快快屏退左右!”
一边说,他一边催马上前,一副要纵马进金吾卫大堂的架势。
可他一动,金吾卫们便默契地围上来,不仅将范平的前路挡住了,还“呛”的一声,腰中横刀半出。
范平前路被堵,又担心落入徐燕昭手中的疯子毫,满心只想要魏临颐合作瞒下种种事情。眼见金吾卫不识抬举,范平不禁勃然大怒:“本官乃刑部左侍郎,当朝三品,服朱戴玉,尔等不过区区金吾卫,竟敢阻拦本官办事?不要命了?”
金吾卫们一边被他的话气得不轻——当朝三品又如何?他们金吾卫营地设在禁宫外围,是北衙三卫之一,是什么人都能闯的?
同时又心里没底。
说到底,他们中除了魏临颐出身国公府,身份贵重之外,其他人大多父亲都是四五品的中层官员,甚至还有不少是富商、白丁出身。以这等身份,拦住一个当朝三品官,确实螳臂当车。
一众金吾卫不禁暗中交换着焦虑的眼神:别人都骑到咱金吾卫脸上了,他们未来的显国公、右中郎将在干什么呢?
在跟校场一墙之隔的地方,魏临颐骑在马上,双手紧紧地抓着缰绳,嘴唇紧抿,一张脸煞白。
坐骑感受到他的情绪,焦躁不安地刨着地,但跟主人一样,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敢出声。
“小郎君,此事国公自会处理。”管家低声安抚着,“您千万不可出面,咱们还不到跟范侍郎撕破脸皮的时候,也不能在此刻帮范侍郎。若是周尚书同意了国公的计划,那范侍郎……”
“行了!”魏临颐低喝道,“不必说了!”
管家急忙闭嘴。
魏临颐却受不住嘴,他难以自制地摸了一下腰中的横刀,神色郁郁地喃喃着:“祖父只顾着周尚书,是否想过我……”
是否想过他在金吾卫之中,会如何?
五年前,徐燕昭入宫,他入金吾卫。因身份尊贵,他一进来便是正八品参军,五年后相继升至校尉、都尉,直至今年升至右中郎将。右中郎将虽则才五品,但已经是金吾卫中第二号人物,领一千左金吾卫。
金吾卫左中郎将已经年过五十,是一点点在军中熬功劳熬出来的。与之相比,谁不知道他魏临颐是靠家世才坐到如今的位置?
他们服地从来都是“显国公府”,而不是他魏临颐。
现在范平纵马而来,所有人都期望他这个显国公府嫡孙可以用家世地位将其拦住,免得范平踩着金吾卫的脸。可众人的殷殷期望,他却只能……
今日之后,金吾卫上下,会怎么看他魏临颐?又会怎么看他们显国公府?
他魏临颐,又有什么脸,自称京中第一佳公子?
“魏临颐……魏小公子!”范平勒着缰绳,与金吾卫们对峙良久,整个人都焦躁起来,扯得坐骑不断地嘶鸣。“魏临颐,你再不出面,休怪本官事急从权,硬闯金吾卫大牢了!本官倒要看看,除了你这个显国公嫡孙,还有谁敢拦我!”
“我数三下,魏临颐,你不出现,本官就当你默认了!”
范平说着,催马上前一步:“一!”
他到底是三品大员,金吾卫们不敢真的以擅闯禁宫论处,就地拿下。范平进了一步,金吾卫们不由得都退了一步。
两军对垒,怕的就是气势先输。金吾卫这一退,范平脸上的急躁便不复存在,重新露出了笑容,紧跟着又踏进了一步:“二!”
金吾卫再退一步。
骑在马上,一步便是半丈距离,两步之内,退了一丈之地,金吾卫的包围已难以为继,等于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来了。
金吾卫们难掩沮丧。
范平的笑容更得意了。
北衙三卫之一的金吾卫,京城禁军,也不过如此。
“三……”
第三声刚出了个气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哦?不知范侍郎有什么要紧的事,需硬闯金吾卫营却又不能公之于众?”
女子的声音!
虽认不出皇后的模样,但金吾卫中只有一个女子!
“是……是徐娘子!”
徐燕昭一身金吾卫的黄铜软甲,头戴小金冠,不男不女、不文不武的装扮。但盔甲映日,灼目耀眼,她如分水似的策马走过金吾卫们不得不裂开的通道,正好将缺口补上了。
“范侍郎,久仰。”徐燕昭脸上带着笑,浑身也十分干净,但说话之间,身上隐隐约约地透出一股血腥气。
范平也是亲眼看过不少血腥场面的人了,此刻不知怎么的,竟被她身上的血腥气与笑意吓得胆颤,脸色登时白了三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金吾卫们也被她的血腥味吓了一跳,但此刻他们缺一个主心骨,徐燕昭明显是出来扛事的,他们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叫着她的官职。
“徐队正!”
徐燕昭点头应着,姿态悠闲地骑在马上,连带身下的马都在悠闲地甩着尾巴。“怎么回事?难道刑部搬到咱们金吾卫营来了?”
金吾卫忙报道:“不知怎么回事,范侍郎突然策马闯入营地,末将们劝阻不止,魏中郎将……有事耽搁,无法处置,末将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哦。”徐燕昭似笑非笑地看了对面一眼,语气里的明知故问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范侍郎,你纵马闯入金吾卫,有目共睹,所为何事?”
范平早闻永定侯孤女、废后徐燕昭大名,但他始终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高门贵女在家不相夫教子、入宫不母仪天下,不懂贤良淑德,整日闹事,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没家教,没教养。
一个没教养的废后,他实在不明白周尚书等人为何一直忌惮,始终盯着。反正他在被血腥味吓过又回神来,依旧看不上这女子。
不过就是个女子。
莫说她只是废后,便是皇后,那又如何?
她既不是崇宁公主,也不是永嘉女帝。
范平身为刑部侍郎,手握审理大权。虽然在国公、尚书、郡公等面前低声下气,但面对京城大半以上的人,他几乎都可以横着走,平日里谁见了他不卖三分面子?
因此养成了他鲁莽冲动的性子,做事常常不顾后果。
听说林江风被抓,范平第一反应就是东西不能落在徐燕昭手里,反正金吾卫有魏临颐在,显国公府总不会跟永定侯府站在一条线上吧?魏临颐不会不帮他的。
因此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现在魏临颐不露面,金吾卫又包围着,他才突然想到,这一出的祸惹大了。
好在范平惯常罗织罪名,随手编个理由还是不成问题的。他定了定神,也沉下脸道:“徐队正是么?本官一桩案子的案犯已准备抓捕归案,却不想被金吾卫横插一脚,抓了进来。此案关系重大,还请金吾卫立即将人交出,否则,耽误了案子,只怕尔等担不起罪责!”
徐燕昭挑了挑眉,失笑:“哟,我可不知那是刑部的案犯,巡逻时本来想偷懒去买杯三勒浆喝,不想遇到有人正在撬金吾卫武库的墙,便将人抓了回来。怎么?居然是刑部案犯?不知是什么案子?”
“你一介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范平皱眉道,刚说了半句,就被截断了。
“是我记错了,还是范侍郎你不记得了?本朝规定,各犯事案件,由各县、州、府现行审理,死犯交由刑部审理,复核无误,上报紫宸殿,由紫宸殿签发诏令,再秋后问斩。除此以外,只有惊动朝野的大案要案,才能由圣上下旨,要求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可最近又什么必须三司会审的大案么?我记得刑部最近闲得很,没有大案啊?”
“……”范平语塞。
这不过就是个幌子罢了,平时懂得人都知道他要带走人,不懂的人也会被他的官职唬住,不敢多问。不曾想,居然遇到个无所畏惧还知根知底的!
范平只能梗着脖子道:“总之,此人关系重大,金吾卫若是不交出,休怪本官上报,一切后果,你们自行掂量,是不是当得起!”
“嗯,那便上报吧。”徐燕昭转头下令,“请几位兄弟跑一趟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就说刑部侍郎以有要案为名,纵马硬闯金吾卫大营,逼迫交出人犯。我等位卑言轻,不敢轻辱北衙三卫威名,更不敢与当朝大员作对。请三司派个能管住范侍郎的人来,免得咱们这群金吾卫保护金吾卫武库不成,反而因刑部侍郎硬闯金吾卫大营而进了刑部大牢!”
“徐燕昭……”
徐燕昭断然喝道:“还不去?等着被范侍郎抓入刑部大牢么!”
金吾卫们等的就是个能发话主事的人,一时谁还管她是废后还是皇后、队正还是将军,登时有人应了声“是”,立刻策马奔驰而去。
范平这下脸是真的白了:“好个牙尖嘴利的刁妇!”
几句话的功夫,不仅扣死了他硬闯金吾卫大营,拿北衙三卫的地位威名来压他。还暗示他玩弄职权,罗织罪名,分明自己硬闯在先,还要把他们都抓进刑部大牢。
他倒是想!可现在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人不是他么!
徐燕昭看看头顶的太阳,脸上的笑倒是没有减半分:“范侍郎,我确实抓了个人回来,不过因为巡街时那人意欲挖掘地道,盗取金吾卫武库。门外百姓与满营金吾卫为证,我与范大人不过前后脚的功夫。范大人要见人犯,来啊,把人犯带上来,免得范大人说我抓错了人,杀人灭口了。”
跟在她身后的任二等人立刻应道:“是!”
范平还没来得及多说,就看到金吾卫们拖出个人来,人还没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大梁承平日久,京城又不再宵禁,金吾卫中除了骁骑营退役下来的,其他人别说上过战场,平日里连血都没见过几滴。一闻到这血腥味,登时好几个官宦出身的公子哥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可那人犯身上的衣衫明明是完好的,怎么会有如此重的血腥味?
疑惑之间,人犯带到校场中间,众人才看到,人犯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被拔掉了。他的背后的鞭痕,且只有一道,深可见骨。分明是挨了不知几道鞭子,每一鞭都正好打在前一鞭的痕迹上,差点没生生将此人的脊骨打断了。
“把人犯的脸抬起来。”徐燕昭下令,又扬声问,“范侍郎,看清楚了么?这可是你要的人犯?”
范平见过不少刑部行刑的场面,什么铁烙、盐水鞭子抽,在他看来都是等闲。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军中行刑的架势。
这般狠,这般可怖。
最重要的是,这居然是个侯府千金、曾经亲履后位的女子下令的,且直至此时仍然面不改色。
这女子,完全不畏惧流血……范平难以自制地胆寒起来。
这……这还是个女人吗?
“范侍郎?”徐燕昭又问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难道此人比六年前范侍郎带队灭了凌氏满门更可怖?”
她说什么?!范平的眼瞳骤然一缩。
“不能吧?”徐燕昭惊讶地说,“我听说当日范大人带人闯入,拎着凌氏老仆妇的脖子就是一刀,老仆妇的头滚出去老远,现在白骨还挨不着骷颅头呢。还有那老仆,也是一刀穿胸。凌夫人撞墙自尽,撞得脑袋都成了个摔坏的西瓜,红的血、白的脑浆,还有碎骨头渣,溅得满地都是……”
“呕……”光是听她的描述,金吾卫中不少人都转身呕吐起来。
唯有徐燕昭神色如故,只是笑意里透出几分森冷之意:“怎么当时范侍郎对流血视若等闲,今日却怕了?是因为当时是深夜,范侍郎只看得到自己高官厚禄,看不见凌氏满门的惨状;还是因为,看到这人犯的现状,便想到了自己的将来?”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下:“放心,范侍郎,以你当朝三品的身份,犯罪之后大多会收押入刑部大牢或大理寺大牢,不会落入我金吾卫手里。除非……”
范平的心都随着她的话语顿了一顿,不由得抓紧缰绳,脱口问道:“除非什么?”
徐燕昭笑吟吟地应道:“——除非,范侍郎无故擅闯金吾卫大营,以擅闯禁宫论处。说起来,传令的人呢?几位大人来不来啊?大人们不来,我可怎么处置?还有,范侍郎,此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疯子毫在牢里被打了一顿鞭子,又二话不说被扒了指甲,心中已经再清楚不过,这个废后就不是个正常女子,心狠手辣得不像话。落到她手里,一定会死,而且过程会生不如死。
他听说范平硬闯金吾卫时,还指望范平是来救他的,被带出来了,被迫仰头看着范平时,他才渐渐察觉出不对。
就在这时,范平的脸色几经变化,终于开口:“此人却是人犯,不过他不是刑部要案的人犯,而是本官府上一个奴仆,盗窃了本官的要紧之物。本官方才一时情急,弄错了。徐队正,那物涉及刑部机密,还请立刻交还。”
其实刑部机密之言,不过是托词,既然徐燕昭已经审问过疯子毫,想必已经明白,盒子里的东西就是当年害了徐修远的证据。徐燕昭绝不可能交出来,但他以刑部机密为由,至少有理由闯进去搜查。徐燕昭再大胆,难道真的敢伤他这个三品大员么?
就算……就算他真的陷在金吾卫营里,想必幽篁小居那边,大公子和周尚书已经接到了消息。他是他们的左膀右臂,不会不管他的。只要周尚书出面,别说一个徐燕昭,就是蒋翕之那老匹夫来了,又能怎么样?
范平已经打定一切主意,甚至暗自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预备硬闯了。
没想到,徐燕昭居然点头了:“哦,原来那盒子居然是刑部机密,幸亏我还没打开。来人,把盒子给范侍郎带上来。”
什么?范平这下完全懵住了。徐燕昭不要这证据?要还给他?他……他得来全不费工夫,可,可为什么?
惊疑之间,一个金吾卫骑在马上,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托着个木盒,已经朝他走了过来。范平这时看得清清楚楚,盒子完好无损,上边的铜锈、锁头甚至泥土,都还完完整整的。
看来,是他来得及时,徐燕昭还没来得及打开,又被他的官威吓住。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范平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连徐燕昭这时问的话,都下意识地回答了。
“范侍郎,此物可是你府中的‘刑部机密’?”
“不错,正是。”
“千真万确?”
“确认无误。”
徐燕昭在此时缓缓地笑了出来,朝门口看去:“蒋大人、周尚书,以及诸位大人,你们可听到了,范侍郎亲口承认,这是范侍郎府中之物。”
“不、不是……”徐燕昭的话刚落,一个沙哑的声音,疯狂至声嘶力竭地响起,惊动每一个人。
“这是……当年兵部伪造的行军地图!害死永定侯与五万将士的行军地图!”
无人在意。被迫抬起头将范平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的疯子毫,双眼紧紧盯着范平,大声喊道:“是我……是我从范侍郎府中偷出来的!”
“……!”范平身体一瘫,骤然从马上摔落。
就在此时,两个紫色官服身影同时策马奔进了金吾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