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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三合一) ...

  •   第25章

      “长秋宫的印鉴,代表皇后,如我亲临。”

      徐燕昭说:“我愿以此为保证,你若是信不过我和陛下,拿着这个去御史大夫府上。你便是要做皇后,蒋大人也只会将你带到陛下面前,绝不会拒绝你一个字。怎么样?够分量换你的消息了吗?”

      何飘飘眼中光芒闪烁,红润的嘴唇紧紧抿住,久久地沉默着。

      徐燕昭也不急,只是悠然喝茶,好像她就是来欣赏龙池春-色的。

      足足过了一刻钟那么久,何飘飘才将印鉴收起,低声说:“你手伸出来。”

      徐燕昭挑了一下眉,伸出左手。

      何飘飘取下腕上的镯子,轻轻一拧,那镯子竟是能打开的。她白皙的指尖按了按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抹上镯口,又取出帕子,按在雪白的丝帕上。

      最后,将丝帕放在徐燕昭的手上。

      “这是凌家的印鉴,如今世上只有我有。你带着这个印鉴,去大庄严寺找一位法号为寂空的和尚,他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谢了。”徐燕昭接过丝帕,收入怀中,转身想走,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问道:“凌小娘子,我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何飘飘正在将镯子安装回去,闻言手一顿,徐燕昭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叫凌洛秋。”

      徐燕昭笑了:“洛水秋枫红如火,很是美丽,也很是衬你。等我一切办妥了,去找你喝酒,你这回该不会拒绝见我了吧?”

      何飘飘……不,凌洛秋扯着嘴角,勉强算是露出了个笑:“到时候再说吧。”

      “也对,正事要紧。”徐燕昭一抱拳,戴好帷帽,一跃而起,“再会了。”

      语罢踩着瓦片,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凌洛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静默许久,才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道:“投名状妾身已经递了,尚书大人果真如此吝啬,连一面也不愿见?”

      话音落下,一旁忽然传出一阵苍老的朗笑。

      水榭旁的假山忽然打开,一个紫袍老人被人簇拥着,负手走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凌洛秋身上,另一手捋了捋颔下长须,颔首道:“花魁娘子果然琴艺无双,这一首《胡笳十八拍》,老夫已许久未听到如此犹疑的琴曲了。想来花魁娘子此时心中的悲痛,不下于文姬。”

      随着周仲溪的话,随从们利索地收拾着残局,将被绑住的侍卫拖走,把昏迷的易岩柏抬去休息。

      凌洛秋依旧坐着,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琴,语气淡淡的:“但文姬再悲痛,再不舍得她的胡人儿子,终究也会归汉的,不是么?弃暗投明,明智之选。”

      两人不紧不慢地打了个机锋。

      《胡笳十八拍》是一首琴曲,写的是蔡文姬被迫嫁与匈奴人,生下两个孩子后,又终于得归汉地的故事。琴曲中的蔡文姬,一边是不舍亲儿、不忍骨肉分离,另一边是对故土的思念,恰如此刻凌洛秋的心情。

      她感念徐燕昭的真挚用心,不忍辜负,但为了自己的目的,又不得不忍痛辜负。

      凌洛秋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决绝:“不管怎么说,我刚刚送了一份大礼给尚书大人,这已足够了吧?徐燕昭现在可知晓,这一场宴会,被设计的不是我,而是她?尚书大人,跟踪徐燕昭的人,已经缀上了吧?”

      周仲溪不答反问:“追上之后又如何呢?大庄严寺里有什么等着她呢?”

      “妾身区区青|楼中人,能准备什么?不过就是拖一拖时间罢了。”凌洛秋见到当朝一品的尚书,明明有求于人,脸上依旧不见半分阿谀,清冷自傲依旧。“但妾身以为,从龙池苑到永阳坊,骑马也至少得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尚书大人有足够的时间来做点什么——例如,让徐燕昭背上诬告当朝一品重臣的罪名。届时,陛下再怜惜疼爱她,纵然她死罪可免,后位总是登不上去了吧?”

      “哈哈哈!”周仲溪不禁大笑起来,鼓掌道:“好,好一个花魁娘子!来人,摆宴,本尚书要与花魁娘子好好喝一杯!”

      他绝口不提证据的事,凌洛秋却深知越是如此,越不可再拖下去,她忙敛衽问道:“尚书大人,可否借纸笔与妾身一用?”

      周仲溪挥手,立刻便有侍女端上托盘,上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连墨都磨好了。

      凌洛秋暗自吸了口凉气,才知若是自己不主动提及,只怕这一场酒宴只是断头宴了。

      她不敢再迟疑,立刻提笔飞书,不多时便将一副地图画了出来,恭敬地双手奉上道:“尚书大人,请过目。这是妾身旧家宅的地图,您要的东西就在院子的枣树下,方位妾身已经标出了,尚书大人只需派妥当之人去挖出来。只是那箱子原本便埋得极深,奉命去的人得费点劲,还得……不必忌讳。”

      周仲溪依旧没有接,只是诧异道:“徐娘子费尽千辛万苦却得不到的东西,花魁娘子却如此轻易就拿出来,老夫何德何能?”

      “尚书说笑了,朝中除了御史大夫与您,还有谁配拿这份地图?”凌洛秋神色坦然,“至于为什么不给蒋大人……呵,不瞒您说,妾身找过,只是他没认出妾身这张脸。尚书大人,妾身此生最恨两种人,一是不知忧愁的豪门贵女,二是负心男儿,尤其是满嘴大义却负心薄幸之人。”

      这是她从未跟人提及,连那冒充故人的“林江风”都没提及的旧事,周仲溪却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或许只有眼看着蒋翕之一路走来的人才知晓,蒋翕之这老匹夫,并非生来就是一颗臭石头,又冷又硬的。他年轻时,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知己,甚至私下许诺结亲。只是蒋翕之中状元入仕不久,就因直言被贬。他因此狠心与青梅知己断绝来往,那青梅倒是痴情,据说一直扛着家中的压力,直到双十年华,等到绝望,才匆匆许了人家。

      成亲不久,就病死了。

      这不过是蒋翕之人生中寥寥的一笔,原本周仲溪也没想到这点,只是偶然发现凌洛秋母亲的姓氏有些熟悉。再一翻看,世上竟有如此凑巧的事,凌洛秋的外祖母,竟就是蒋翕之那旧青梅。

      难怪那天凌洛秋去永定侯府遇到蒋翕之时,神色如此复杂。

      凌洛秋的声音黯然又怨恨:“妾身幼时,家母常说,妾身长得跟外祖母很像。可再像,故人也认不出来了。”

      这番话说出,几乎等于将她自己的底子彻底翻出来了,周仲溪这才满意了,以眼神示意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将凌洛秋画的图接过了,含笑客气地问道:“敢问花魁娘子,这‘不必忌讳’是何意?”

      到底有什么蹊跷?为何六年前范平带人掘地三尺却发现不了?

      “那处……”凌洛秋略显尴尬道:“那处原本埋了一坛子骨灰。不知是谁的,或许是当年先父为掩人耳目吧。总之,挖下去,先挖到骨灰灵盒,其下方才是箱子。”

      一众知情|人这才明白。

      难怪,想必当年范平等人先挖到了骨灰,以为晦气,便不再继续挖,因此酿成大错。

      凌洛秋见其他人脸色难看,不知其中真实原因,还是为是自己说的话太过直白,惹了忌讳,便倒了杯酒,举杯道:“说这些煞风景的话,真是对不住眼前的美景和尚书大人,妾身失礼,自罚三杯。”

      周仲溪挥手让人去办事,眼看着凌洛秋脸不改色地连喝三杯,杯杯都是一口气闷到滴酒不剩,这才朗笑出来:“好!花魁娘子果然爽快,咱们就以美酒佐美景,等着徐氏落入网中的好消息。来,花魁娘子,请。”

      凌洛秋再次满杯举起,笑颜如花道:“尚书大人,请。”

      *

      幽篁小居里宾主酬唱,尽情欢宴时,数匹快马伴着迅捷的鹰隼,尽数从幽篁小居里飞出,其中一队不动声色地缀上了徐燕昭。

      徐燕昭从幽篁小居里轻掠出来后,便钻进附近的一片树林里,不多时策马疾驰而出,直奔西南而去。

      龙池苑在京城东北,永阳坊在京城最西南,正好是偌大京城的两个极端。要穿过纵横的街道而不引起注意,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徐燕昭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一直戴着帷帽。轻纱及腰,固然能将她的脸遮住,但也影响了她行走的速度。

      大梁女子骑马虽是常事,但女子纵马却不常见,京城的百姓们,只对一个纵马的女子印象极深,那就是曾经的永定侯千金。所以徐燕昭她不敢,速度更慢。

      但纨绔与他们的豪奴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南阳郡公三公子就是纨绔中的佼佼者,带着一大群奴仆纵马放鹰而过,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在徐燕昭被行人困得走走停停、才过朱雀大道时,尚书府的人已经到了永阳坊,找到了大庄严寺。

      “我打晕和尚拷问了,寂空不巧昨日离寺云游了。姓何的小婊|子设计不周密,再有小半个时辰,姓徐的娘们儿就到了,怎么办?”

      “既然是陷阱,何必较真?证据既是莫须有,寂空为何不能变出一个?尚书大人要的不是‘寂空’,也不是‘证据’,是‘废后当庭诬陷一品大员’。”

      前方的人迅速变出个“寂空和尚”,后方负责跟踪徐燕昭的,则不断以鹰隼传信,汇报徐燕昭的位置。

      崇业坊、宣义坊、敦义坊、归义坊……

      “点子进永阳坊了。”

      在大庄严寺前下马的红衣女子,全然不知前方正张开了天罗地网等着。她十分谨慎,没有一进门就打听,而是一路走过天王殿,才开始四处张望。

      早已乔装妥当的“沙弥”从她身旁经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不谙世事又对美貌一知半解的年纪。

      “小师父,妾身有礼了。”徐燕昭压低了声音行礼,“敢问贵寺的寂空大师在何处?妾身与寂空大师乃是旧识,有要事询问。”

      她声音略显沙意,却十分软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软洋之意。小沙弥一听脸便红了,合十回礼,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寂……寂空大师父在、在……”

      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燕昭显然急得很,又微笑道:“小师父,言多费事,不如请小师父带路,可方便?妾是京中名门贵女,断不会有污佛门净地——确是有要紧的事。”

      小沙弥的脸又红了,尴尬无比,却也实在说不出,只好点头,埋首在前方带路。

      大庄严寺内遍植翠竹、青松与梨花,暮春四月,竹林茂密,青松垂荫,梨叶茂密。走了不多会儿,竟已迷失来路。

      徐燕昭登时警惕:“小师父,你要带我去哪?”

      小沙弥敏捷地绕过一丛翠竹,扬声道:“寂空大师父,有贵客到访。”

      徐燕昭的脚步登时加快,绕过翠竹,便看到前方一间小小的禅房,一个中年和尚正闻声走出来。

      看到戴着帷帽的徐燕昭,和尚明显吃了一惊,行佛礼道:“贫僧有礼,敢问女施主……”

      “寂空大师,我是凌洛秋的好友。”徐燕昭将丝帕从怀中取出,“凌小娘子托我来取当年凌肃大人留在你处的要紧事物,请大师检查印鉴,尽快交付我。”

      “花魁娘子?”寂空更是吃惊,很快接过丝帕,仔细看了几眼,点头道:“好,请女施主稍等。”

      他说着,立刻回禅房去,不多时端着一个木盒子走出来。“女施主,这便是凌大人当年留下的东西,贫僧敢问一句,是凌大人的冤屈得以昭雪了么?”

      徐燕昭先把木盒子接过了,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才抬头笑道:“是啊,大师父,你对凌大人可真关心。”

      这话说得没头脑。寂空脸色一沉:“贫僧乃凌大人昔年好友,女施主何出此言?难道花魁娘子不曾告诉你么?”

      “凌小娘子确实说大庄严寺有位寂空和尚,不过——”“徐燕昭”斯文优雅地摘下帷帽,笑着问道:“大和尚,你既然是凌小娘子的人,竟然看不出丝帕已经被换了?上边的印鉴,不过是普通的梅花罢了。”

      “你——!!!”

      帷帽下是一张二十四五岁、风韵妩媚的脸,与徐燕昭的娇柔秀美完全不同!

      “寂空”脸色惊变,倏地后退,扬手打出一蓬暗器,大叫道:“她不是徐燕昭!中计了!来人!快拿下!回禀主人!”

      “现在才知道?”红衣女子一掌拍出,将暗器尽数打了回去,笑吟吟、娇滴滴地应道:“晚啦!”

      寂空没料到她武功尽如此之高,被自己的暗器打中,登时全身发麻,倒在地上。

      伴着他倒下的声音,一串人粽子似的被拖了出来,全都昏迷了。“粽子”末尾的人,正是方才带队的小沙弥。

      “吴钩大叔,你们的手脚可真快,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女子轻声叹息,转身进了禅房,不多时换了身女装出来。

      梅红坦领衫与白绫齐胸裙,倭堕髻上偏簪花,宛然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女子。她随手扶了扶发髻,清了清嗓子,放声尖叫起来:

      “呀——!”

      虽在竹林中,但她内力深厚,这一声足可响遏行云。偏巧竹林不远处就是法堂,今日正是大庄严寺讲法的大日子,不仅群僧都在,还有京城不少信佛的世家夫人小姐们。

      众人正在讲经,骤然听到女子尖叫,不禁纷纷循声跑来。

      只见竹林里,一个娇媚女子花容失色地靠在翠竹上,按着心口不住地喘气,地上还有一群被打晕的男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中还有一个和尚与一个沙弥!

      “这……”大庄严寺的僧人们相顾失色。

      武僧首先上前检查了和尚与沙弥,松了半口气,禀报道:“这是本寺的僧袍,但人却不是本寺的。”

      说着信手一抹,和尚头顶的戒疤应手消失,原是画上去的。而沙弥的帽子摘下之后满头黑发,也是冒充的。

      “咦?”便在此时,听讲经的贵族女子中一人出声道:“你不是永定侯府的侍女画桥么?怎么在这?”

      画桥闻言,几乎立刻就想奔过去,可那样子分明双脚发软,动也不能动,只是泫然:“是,正是妾。可是长宁伯府的吕大娘子么?大娘子来替老夫人上香的?”

      “是我。”吕大娘子望了一眼讲经的禅师,见众僧有暗示之色,便解释道:“这是永定侯府的侍女,永定侯府那位千金入宫后,她们几个便充当半个小姐养着,时常来大庄严寺上香的。”

      僧人中也有人认出了画桥:“是,这位女施主在佛前点长明灯祈福,已足足五年了。”

      吕大娘子上前扶住她,问道:“画桥,你这是怎么了?”

      “妾身也不知呀。”画桥软得像一朵被风吹落的娇花,眼泪一直在眼眼眶里滚来滚去的,哽咽道:“妾身今日来大华严寺上香,因大路人多,便想走这小道往法堂去。谁知到了这处,就看到一地的尸体,呜……可真是吓煞妾身了!”

      尸体?众人又是吓了一跳,武僧们忙上前检查,而后松了口气道:“还有气,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武僧的话音才落,被他动作影响,一物从那假和尚怀中掉出,啪的一声,盒子摔成两半,里头的东西掉了出来。

      当先是一块白绢,上边一行行殷红的字:

      “奴,原兵部职方司令史凌肃之女凌氏,状告当朝户部尚书周仲溪六年前伪造行军地图,以致永定侯等五万人误入魔鬼城,中敌军包围,身死敌手。先父凌肃不慎发现伪造之舆图,惨遭罗织罪名,全家身死……

      后面便看不见了,但光是这一串文字,已经足够震惊朝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一阵风吹来,白绢血书飘开一个角,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一张陈旧的地图,隐约可见“沙州”、“白龙堆”、“蒲昌海”等字样。

      “这是……”即便在场的不是僧人就是仕女,也当场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牵扯到什么事。

      这是一封指认当朝一品大院、户部尚书周仲溪伪造行军地图,害死永定侯以及五万将士的血书!那木盒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伪造的行军地图!

      这可不仅仅是震惊朝野,这……这得动摇朝廷安稳了!

      “主持呢?知客僧呢?”寂静之中,一道娇娇颤颤的声音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咱们是什么身份?这是咱们能看的、能处置的东西么!还不快封了此地,叫京兆府来!”

      娇娇滴滴的画桥竟是最冷静的一个,大概她是最先被吓的,所以也最先冷静下来。

      “就说有人意图伪造罪证,意图诬陷当朝一品。若不请官府做主,难道大庄严寺要认下这事么?”

      她说着,避之不及地拉住吕大娘子,匆匆行礼,而后一步一腿软地离开:“大师父们,今日看来经是听不成了,夫人只怕还有事要寻妾身,妾身先告辞了。”

      “对对!”吕大娘子附和,扶着她走了。

      众仕女贵妇也反应过来了——不管这是不是污蔑,涉及六年前的永定侯之死与当朝户部尚书,这就是团火,千万不能惹祸身上,躲得远远的才行。

      当即也纷纷告辞。

      眼见如此大事,大庄严寺哪里敢做主?立刻派武僧把这片竹林与禅房都围住了,派人往京兆府去通知去了。

      僧人们行色匆匆,没有发现就在大庄严寺东北面的归义坊,此时也吵吵嚷嚷的。

      “怎么回事?”闻讯而来的京兆府衙差喝问道,“叫嚷什么?”

      “不知道啊。”附近的百姓议论着,“巷子底那栋废宅里突然出现冲出好几个人,话也不会说,都嗷嗷叫着挠自己。这不,还在打滚呢。”

      “别是中邪了吧?这几年那废宅常常半夜冒出白衣女鬼,都说那家人是被冤死的,死去的妇人变成鬼,夜夜啼哭。”

      “休要胡说八道!”衙差喝道,“世上哪有什么鬼?”

      “那这些人大白天的怎么突然从废宅里跑出来?不是女鬼把他们运来的,人怎能凭空出现呢?”

      “对呀,还一直叫叫嚷嚷的,又一个字听不懂,这不是中邪了么?”

      衙差被他们说得心里又有点没底。

      再看看地上,那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此刻正疯狂地挠着自己,嘴里不成语句地嚎叫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把全身的衣服都挠烂烂了,开始挠出血来。

      衙差看得心里也有点毛毛的,问道:“这废宅原来是什么人住的?”

      “原来住的是一户姓凌的人家,六年前不知犯了什么事,忽然被抄家了,当场还杀人了呢!我当天瞧着的,好家伙,冲进去薅着老仆妇,对着脖子就是一刀,杀鸡似的,血流了一地。凌家一家三口并丫鬟、老仆,只有一对母女被带了出来。那妇人在门口这里大喊了一声‘冤枉!罗织罪名!草菅人命!’然后撞死了,脸都装变形了!那女孩儿吓得哭都不会哭了,被人呆呆地拉走。”

      “对,还没人收尸,宅子也没被发卖,一直废弃在着。不信你去看看,里头还有白骨呢。”

      “对啊,对啊。”

      衙差越听越觉得玄乎,留下几人看着嚎叫的男子,剩下的都往废宅里走。

      归义坊地势低洼,本就不是什么富裕之人愿住的地方,房子也不见得多好。这凌家旧宅已经荒废了六年,早就破败不堪,连外墙都塌了不少。

      衙差一进去,首先看到地上一具颅骨已经碎裂的白骨,就在大门里的甬道上。姿势很奇怪,看起来像是死后被人直接扔在地上的。大门旁还有另一具白骨,颈骨是断的,头颅飞出去老远,明显是被人一刀砍飞了脑袋。

      “……!”衙差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两具尸体的死状可太惨了,难怪附近的百姓说这宅子闹鬼。

      宅子的房屋都塌了,隐约可以看到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庭院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残砖碎瓦,院子东边一棵枣树下被新挖了个深坑,一个沾满泥土的木盒子被打开了扔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总之,就是大白天的,一个活人也没有。

      衙差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吓得赶紧退去,把狂乱的人绑住就要走。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把脸都挠花了的男子突然打了他一耳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去禀报尚书大人?”

      衙差被打懵了,也吓懵了。
      他说谁?尚书大人?哪个尚书大人?

      就在这时,围观的百姓里忽然有人说道:“这不是周尚书……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着嘴巴拖走了。

      可在场的谁没听见呢?

      周尚书……当朝六位尚书里,可只有一位姓周啊。

      “都是中邪发狂的人,疯言疯语,算不得真!都不许说出去!”衙差们吓得赶紧把几个中邪的人嘴巴堵上,二话不说拖走了。

      可这话听得附近的百姓就不舒服了。

      当年永定侯身死,前段时间皇后被废,哪怕是永定侯府没出事之前、依旧是皇帝左膀右臂时,京城里议论永定侯府一祠三姓的事还少么?难道户部尚书比永定侯府、比皇后还金贵,说都说不得?

      不过片刻的功夫,“户部尚书的手下无故闯废宅中邪”的消息不胫而走,正巧撞上从大庄严寺里飞出的流言——

      周尚书伪造地图,误导永定侯行军,最终导致永定侯以及五万将士身死。

      前者还只是个趣闻,后者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永定侯徐修远的半具尸骨运回来时,半城未亡人哭着围住了马车,几乎走不动。如今乍然听到新的消息,谁还能忍住?

      画桥的马车没越过朱雀大道呢,消息已经一重撞一重。

      “听说了吗?那闹鬼的人家是职方司令史凌大人的旧宅,六年前凌大人发现有人有改行军地图,上报不成,全家枉死。今日凌大人一家的冤魂申冤来了!”

      吕大娘子隔着车窗听到,忙将帘子放下,担忧地问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等消息……画桥,你家小姐呢?”

      “不知道呀。”一路冒充了徐燕昭把周仲溪的人带到坑里的画桥,满脸无辜和柔弱地应着。“我家夫人的事,我们做侍女的哪里知道呢?”

      她奉命等候在龙池苑的树林里,眨眼间就换了身份,把一众耗子都引到京城西南去了。那时候的徐燕昭,还在换衣服呢。

      大梁风气开放,女子为了行事方便着男装不在少数,只是为了防止认错,或者依旧梳着女子的发髻,或者虽穿袍冠巾但脸上描眉涂脂。徐燕昭今日就是挽了个同心髻,裙衫换了圆领袍,再换上另一帷帽,直接就是游赏龙池苑的仕女了。

      龙池苑是什么地方?能来游赏龙池的女子,身份岂是一般?哪怕徐燕昭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路上也没人敢多看一眼,甚至遇上的纨绔公子们都纷纷回避。

      她一路大喇喇地离开了龙池苑。
      隔了一条街,西边便是永定侯府所在的胜业坊。

      徐燕昭回到府中,又把身上的衣衫换成了金吾卫的黄铜软甲,才往后院的校场去。

      刚走进校场大门,就看到吕成泰跟脚心着火似的,背着手走来走去。

      徐燕昭不禁指着他对一旁的周宁全打趣:“热锅上的蚂蚁?”

      周宁全“噗”的一声笑了,吕成泰看她安全回来了,才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又提了起来,没好气道:“是。不仅是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是死蚂蚁还是活蚂蚁,还不知道呢!”

      徐燕昭不理他的牢骚,只看向校场中。

      永定侯府原本人丁兴旺,后院极大,大大小小的院子外加一个后花园。但后来人口少了,这么大的后院就改成了校场。

      现在,这比金吾卫营的校场还大上一倍有余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列队着数十位金吾卫。

      他们既不像白丁出身的金吾卫那样畏缩,也不像官宦子弟、富商捐钱的金吾卫那样嚣张。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手搭在腰间的横刀上,却有种难掩的气势。

      稳如山岳,不可撼动。

      这就是徐燕昭给吕成泰的任务:跟她假装闹翻,然后拿着永定侯府的小印,将骁骑营出身的金吾卫全部召集起来。

      看到他们,徐燕昭的嬉笑一下子收了起来,她走上前,抱了个拳,声音难掩沉痛:“诸位,恕我今日以金吾卫身份与大家见面,谢诸位今日来此。我没别的可说的,只有一句——我爹没了,崇宁公主的后代还没死绝。今日起,我便要为我爹,为枉死的五万将士,为那些护卫狗东西而死在白龙堆魔鬼城的骁骑营将士们,讨回一个公道!”

      一番话落下,一众金吾卫几乎全都红了眼眶,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少将军”,众人纷纷跟着叫起来。

      “我们等了六年,少将军,终于等来了这天!”

      “少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便是皇宫咱们也跟你闯了!”

      “对!五万将士性命,必得血债血偿!”

      众人一齐振臂叫喊起来:“血债血偿!”

      “诸位!”徐燕昭喝道,她声音分明不大,竟能把数十名汉子的声音全都压下去。“诸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但大伙儿在京城呆了五年,应当比我更清楚,若要报此仇,决不可鲁莽行事。”

      一众金吾卫安静了下来,又纷纷道:“少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你说吧,要怎么来?咱们不怕死!就怕白死!”

      “好,咱们不怕死,但绝不能白死。”徐燕昭扬声道,“诸位,今日事若不成,我徐燕昭从永定侯府除名,自尽于大伙儿之前,死后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但今日,诸位兄弟能否不问缘由,为我豁出去,一切听我号令?”

      不问缘由?

      众人先是一静,一个沙哑的声音先应道:“末将愿听从少将军号令!”

      众人受此鼓舞,一齐答道:“末将愿听从少将军号令!”

      “好!”徐燕昭翻身上马,道:“诸位,记住,出了这个府门,咱们就是金吾卫了。今日有人在原右金吾卫营犯禁,即刻随我前往捉拿,若遇抵抗,立刻抓入金吾卫大牢!”

      说着,她目光一转:“吕成泰,你来领队。”

      吕成泰面色一沉,抱拳应道:“是,末将领命!”

      *

      胜业坊与布政坊一在皇城之东,一在皇城之西,距离并不算远,走的还是大道,十分引人注目。但金吾卫骑马巡街乃是常事,瞩目之后,也未有人多加留意。

      只有林江风布在路上的眼线发现了,登时茶也不顾了,直奔布政坊而去。

      “疯子毫!疯子毫!来、来了!”

      林江风正换了装,扮作一个小贩在原右金吾卫营墙下站着,闻言一惊:“什么来了?”

      “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带着大队金吾卫,往这边来了!”

      大队金吾卫、年轻公子哥儿……除了任右金吾卫中郎将的魏临颐,还能有谁能调动大队金吾卫?显国公府果然得到了消息,来抢功劳了!

      林江风脑海里立刻响起那天晚上,那青衣侍女的叮嘱:论如何,东西不能落入显国公府手里。

      “糟了!你在这等着!”林江风二话不说,立刻往就原金吾卫营南边的墙下,一边流汗一边数着。

      “西边第三棵桂花树……这里!”

      林江风顾不得许多,立刻挥锄挖起来,才挖了不久,就咚的一声挖到了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喜,正要弯腰去拿,身边便响起一阵马蹄声,紧跟着便是沉喝:

      “什么人?竟然盗窃金吾卫兵器库,其心可诛!立刻拿下!”

      金吾卫兵器库?林江风的脑袋嗡的响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事,便觉得双臂一痛,已被两个高大的金吾卫反剪住了按在地上。

      “郎君,这有个盒子,样子甚是陈旧。”

      盒子……郎君……

      此时日光正盛,那年轻公子一身黄铜软甲迎着日光,耀眼得看不清脸。林江风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魏小郎君,你为抢功劳未免不择手段,我家侍郎不会白吃这个亏的!”

      一道轻轻的嗤笑响起,身着黄铜软甲的徐燕昭策马缓缓而来,好笑道:“来啊,此人意图盗窃金吾卫营兵器,立刻押回金吾卫大牢,本队正要亲自审问。还有那盒子,一并带回金吾卫营。”

      她下令完毕,便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对了,你姑奶奶不姓魏,姓徐,徐燕昭。”

      徐燕昭……糟了!快了金吾卫一步通风报信、却又慢了林江风一步的探子心中暗叫大事不妙。他慢慢地退后,确认没人发现之后,撒腿就跑向刑部左侍郎府。

      “什么?被抓到金吾卫大牢了?”范平大惊失色。

      他知道今日易岩柏宴请何飘飘,但这事功劳在南阳郡公府,他没资格插手,因此对龙池苑中发生的种种一概不知。听到徐燕昭把林江风带走,范平的第一反应就是:糟了,东西要落到徐燕昭手里,不仅他要完,周尚书也要完!

      人可以没,但东西必须拿回来!

      “备马!”范平立刻换上官服,策马冲往金吾卫营。

      此时的龙池苑幽篁小居中,何飘飘已经被灌醉,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尚书大人……”管家脸色发白,伏在周仲溪耳边轻声汇报着。

      “你说什么?”周仲溪脸色一变。

      大庄严寺与凌家旧宅都是陷阱?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他伪造地图害死徐修远的消息已经如风中火焰,势不可阻地传遍整个京城?

      这等手段,除了蒋翕之那老匹夫与他的爱徒徐燕昭,不必作他想!

      那眼前这个花魁……

      周仲溪眼睛微微一眯,管家立刻会意,抽出腰间匕|首便要一刀结果了凌洛秋。没想到刀还没落下,一道软索忽然袭来,轻巧地荡开匕|首同时,还捆住了凌洛秋的腰。

      “呼”的一声,醉倒的凌洛秋如软绵的人偶,被飞索卷走了。

      “徐、燕、昭!”

      “尚书大人客气了,末将愧不敢当。”女子轻轻地笑声应道,只片刻之间,听起来已经隔了甚远:“尚书大人,奉我家夫人之命,卖您一个消息:范侍郎已经纵马硬闯金吾卫营。”

      什么?这下周仲溪真的变了脸色——范平这个有勇无谋、自投罗网的废物!

      “备……”周仲溪说了一个字,又猛地打住。

      徐燕昭有备而来,一环接一环,那么下一环是什么?他当真要去金吾卫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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