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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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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里苏特的体型变得越来越高大,他那张单人床上的空间也越发紧张了。我的领地从原本的二分之一变成三分之一,几乎每晚贴在墙上睡觉。
他有时在睡梦中翻身,结实的胳膊一甩,拍到我的胸口,仿佛导弹撞进了飞机场。我惊醒过来,心疼地抚了抚被砸到的地方。
胸前刚萌发出一点点的弧度都要被夯实了,想到这里越发一肚子气,里苏特却依然睡得踏踏实实,我蹬了他一脚。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
你又打到我了——这样向他抱怨之后,他困倦地叹了口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就回你的房间去睡。”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想赶我走?不可能的。
再说了,如果我被噩梦吓醒,最后他还不是要来陪我。何必呢。
“或者换一张双人床,”我看着天花板,做出理性的提议,“贝利可罗先生给的助学金还剩一些……”
没等我说完,他从枕头里略微转过脸,露出一只惺忪的睡眼严厉地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他说什么也不答应换新床,异常地固执,死守最后一丝底线,为的是不让我们同睡的事正当化。但我也同样固执,就算贴着墙睡也不肯回自己的小床。
所以最后还是变成我们两个人挤在那张床上。直到我上了高中也是如此。
◆◆◆
里苏特和老莫罗不一样,他不会苛刻地要求我,或者说,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我健康快乐地做一个普通女孩就行。
突然脱离鸟笼变成一只自由的小鸟之后,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由于里苏特每天晚上回来之后会问一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虽然他的本意是关心我和同学之间相处得如何——但也刚好提醒了我,让我找到了目标:把漂亮的成绩单拿给他看,得到他的认可和夸奖。
于是我开始在学业上努力,初中毕业之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高中。
学校的位置离我们的家有些远。如果是搭乘公交车,往返要将近三个小时。
恰巧那个时候里苏特买了车,只要有空就来接送我,有时也会让他的同事来。
为了避开闲言闲语,我在离学校两个街区的超市停车场上下车,就这样持续了三年,却在临近毕业的时候遇上了麻烦。
◆◆◆
那天是周五。下午放学后,我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停车场。
途经居民区一条安静的小路时,背后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了小巷。
后背撞在坚硬的砖墙上,我的头被磕得发晕,接着被掐住了喉咙。恍惚间我认出那人身上穿着与我同校的校服,是个中等身材的男生。我从未见过他。
他大概是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我得到了组织的资助,质问我是不是真的,逼我说出组织的事。他的眼睛猩红,喘着粗气,声音饱含仇恨。
虽然不知道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但那向我直直袭来的怒火令我瞬间意识到,在他眼里我就是“热情”的一员,同样是他的仇人。
后脑还在隐隐作痛,我张了张嘴,他以为我要说话,手略微松开一些。空气涌进气管,我咳了几声,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说我不知道?争辩我是无辜的?
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他很快失去了耐性,扬起了手。
清脆的击打声之后,脸颊传来火辣的痛感,脑中轰鸣。
打在脸上的那声脆响,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被抛回了过去,回到了西西里的家中,阴暗的角落,浓重的酒气和永无止境的疼痛。
一阵恐惧的战栗之后,我的身体自行做出反应——
那男生没料到我会突然发狠,被我提膝猛击中了要害。他发出一声哀号,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我瞅准他弯下腰的瞬间,使出全力砸下一记肘击,接着奋力逃脱。
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短短三分钟的路程却显得那么漫长,一边提防着背后有没有追赶声,我像是在逃离吃人的怪物那样,跌跌撞撞地奔进了停车场。
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时,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燃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奔向站在车旁的两个男性,几乎跌倒时被他们牢牢抓住胳膊,捞了起来。
“怎么了?”
金发的那个问。我的心跳声剧烈,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狼狈地喘息着,我的喉咙里泛起血腥味,还未来得及回答,他身旁的少年瞥见我脸上和颈部的红痕,骂了一句粗。
“谁干的?”他问。
“不认识……我们学校的男生,大概和你一样高,栗色卷发……”我哑着嗓子说。他听完我的描述便按照我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喂!加丘!”金发的男人——普罗修特试图喝止前去寻仇的少年,却被当成了空气。他头疼地啧了一声,拎起双腿发软的我,掀开了车门,把我塞了进去。
“他干什么找你麻烦?”
他问,手臂抵住车蓬,弯腰俯视着我。
我咳了两声,揉一揉喉咙:“他问我关于组织的事。”
普罗修特发出一声轻笑,说:
“看来是活腻了。”
我的嘴唇颤了颤,没吭声。
低头打开书包,拿出水杯,我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个不停。这时加丘气冲冲地回来了。
“溜了,妈的。”
“没事……”我说着喝了一点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回手了,踹了他的蛋,没吃亏。”
他们听了一怔,接着笑出来,表示我干得漂亮。
◆◆◆
普罗修特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我问他:
“里苏特呢?”
“波尔波找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了调中央后视镜。调整好之后,镜子里恰好映出他的眼眉。
“他让我带你去吃个饭再送你回去。加丘刚好也在,就叫他一起了。”
被点名的加丘没吭声,在副驾驶座上弓着腰,听那嘎哒嘎哒的声音,应该是在摆弄手机。
要是里苏特在就好了——我想着,将颤抖的双手握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思绪被扯回刚刚街巷的那一幕,虽然已经坐在车上了,身体却没有接触到座椅的实感,双腿发软,仿佛没有落地。
车身微微振动起来,接着我身体随着惯性向后一晃,窗外的景色开始变换。
我们驶出了停车场,普罗修特打开音响,车内回荡着悠长的蓝调。我摇下车窗,一簇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扬起我前额的头发。
吹进来的凉风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颈间和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我回想起刚刚用力掐住我的手。涌向我的那股怒火是如此真切,让我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共犯。
组织资助给我的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正思索着种种可能性,普罗修特忽然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心不在焉,说出了一家甜品店的名字。
后视镜映出他皱眉的样子,那双蓝眼睛瞥了我一眼。
“我问的是晚餐,”他有些无奈地说,接着或许是对我魂不守舍的样子产生了同情,又补充道,“……吃完饭再去那家店。”
我“嗯”了一声表示回答,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车子驶入市区,恰巧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进车内,让我想起等待里苏特走进家门时的情境。
他合上门,将那些黑暗关在外面。
而此时我合上眼,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逐渐在脑海中消散。
◆◆◆
普罗修特随意挑了一家餐厅,我们坐在里面的位置。
我点了番茄肉酱面。虽然没有里苏特做得好吃,但味道还算不错。
我的心情平复下来,回到看当下的时刻,身处普罗修特和加丘之间。加丘一路上没说话,坐在餐桌旁还在发短信。普罗修特凶巴巴地叫他收起来,他的屏幕忽然亮了,他看着上面的内容不屑地“嘁”了一声,看了看我。
“我让霍尔马吉欧去查了,”他说,“不关你的事,那家伙的老爹是个毒虫,从组织那里买药,年初因为过量摄入没了命。”
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关你的事——加丘说得很轻松,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却难以确信。
我那酗酒的养父常常悔恨地说“都是酒的错”,我大概也相信了,同样认为如果没有酒的话,或许他就不会这样疯狂,也不会对我使用暴力了。
我大致能理解这种心情。
讽刺的是,现在的我却是贩售非法制品的组织中的一员。
普罗修特听了加丘的消息,哼笑一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欺软怕硬的孬种。”
接着便将披萨的尖角放进了嘴里。
我忽然感到很累,叹了一口气,拿起叉子继续吃面。
◆◆◆
晚餐过后普罗修特遵守约定,带我去了甜品店。他还问老板娘要了冰袋,让我敷一敷脸颊。
于是我一边冰敷一边吃冰淇淋。
他们两个都对甜的东西没太大兴趣,随便点了饮料。加丘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杂志,普罗修特闲得无聊,询问我大学入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一副年长者的口吻。
虽然他只比我年长两岁,但确实显得成熟许多,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任何事都无法难住他。而我,在陌生的环境里会变得局促,小心翼翼。
我忽然想起里苏特的另一个同事霍尔马吉欧说过的话:
【里苏特把你保护得太好啦。】
他说完还想拍拍我的头顶,被我毫不客气地挥开了。我讨厌被当成小孩子。
就在我一勺接一勺吃冰淇淋的时候,两三个女孩走过来,问普罗修特搭讪。我好奇地盯着他们。
普罗修特有着出众的外表和气质,精致的美感与力量感完美结合在一起,让我觉得他像是一匹金色的赛马。
富有层次感的金发盖过他的脖子,形状漂亮的眉毛下,嵌着一双蓝宝石似的眼睛,长而翘的睫毛像是给这对宝石镶了金。
我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美貌。那几个女孩子嬉笑着离开之后,他转向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像那时的霍尔马吉欧,让我头皮发麻。
他也伸手过来想拍拍我的脑袋。他们如出一辙的行为令我感到迷惑。难道我是广场上的铜像,只要摸一摸脑袋就能发财或者治病吗?
而且霍尔马吉欧也就罢了,毕竟他的年龄比我大许多,但被普罗修特也当成小孩子实在很伤自尊。我避开他的手,叼着勺子把椅子朝加丘那边挪了挪,和他一起闷头看杂志。
普罗修特感到无趣,抬了抬双手,一副“行吧”的表情。
加丘抬头看了看我,冷淡的神情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一样。他默许我的靠近,继续翻阅杂志。那是一本汽车杂志,照片里的车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我不了解车,漫无目的地跟着他一起看,问他喜欢哪辆,他颇为耐心地回答我,还告诉我原因。不过他说的那些都太专业了,我完全听不懂。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辆造型帅气的银色跑车。
“好像里苏特。”我由衷地评价道。
加丘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普罗修特在一旁笑起来,接着他的手机响了。
普罗修特笑着接起电话,听到那边的说话声之后,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知道了,”他作出简短的回应,然后沉声问:“……伤势严重吗?”
我和加丘同时抬起头。
得到回答后他蹙起眉,接着对面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他看向我。
“奇薇塔在旁边,”他说,“我让加丘送她回去。”
摁下挂断键后他立即起身。
“怎么了?”我和加丘几乎是同时问。他又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看了看我。
“里苏特受伤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