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痒 ...
-
“里苏特受伤了。”
普罗修特说完随手把车钥匙一抛,加丘抬手便灵活地接下了。
……好家伙,还真是默契。
在我惊叹的几秒钟之间,普罗修特已经走向店门,我连忙起身追上他。
“等等,我也要去!”
我拽住他的袖口。他的脚步一顿,我撞到他的后背,烟与香水混合的气味略过鼻尖。
他转过身来看我,金色的眉毛拧起。
“你去碍什么事?乖乖回家去。”
好一副教训孩子的口气。
但还不足以吓退我。这几年来我的脸皮渐厚,此时更是比衣服上的圆珠笔污渍还要顽固,拉着他的袖口不放手,他很快失去了耐心,“……好吧好吧!随便你吧!”
于是加丘把车钥匙抛回给他。
◆◆◆
三十分钟后,我们一起抵达诊所。
经营这里的主管医生和组织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诊所是药品的流通源头之一,通过帮助销售获取一部分回扣,也为组织成员提供一些医疗服务。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信息。
当时的我只知道除非伤势严重,里苏特是不会来这儿的。因为轻伤一般都是交给其他组员或者我来处理。
走进去的时候我感到仿佛有一团沉重的乌云从头顶压下来。玻璃门开启后,酒精和其他药品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顿时将我整个人淹没了。
我缩着下巴跟在普罗修特身后,像只刚学会游泳的小鸭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路过的护士和候诊室里的其他患者,游到了最里面的诊室。
带路的护士帮我们开了门。
我一眼看见坐在床上的里苏特。坐在他身旁的医生正在包扎他的右侧上臂,刺目的血色在白绷带上晕染开来。
处理台上还搁着带血的纱布和缝针,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我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血和药品混合起来的味道,像是浓咖啡一样醒神。
普罗修特向护士道了声“谢谢”便迈进了门,加丘也越过我走了进去。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里塞进四个男人,显得有些憋仄,于是我没跟进去,倚着合上的门观察情况。
透过医生与普罗修特之间的间隙,我和单人病床上的银发男人对上了眼睛。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便从我身上离开了。或许是对我的违抗感到不满。
从前的我会对他人的愤怒十分敏感,现在却不一样了。看来在脸皮渐厚的同时,我的胆子也与日俱增。
医生描述了他的伤情:利器造成的割伤,里外分别结结实实地缝了二十多针。伤得很深,因此还特别附赠了一针破伤风。两周后来拆线。
“……当然,如果想来多见我几面的话,就多搬搬重物,烟酒和生辛照常跟上,最重要的是不要天天清洗消毒。”
医生的语调诙谐,但我们几个冷着脸听完,完全不欣赏他的幽默。加丘甚至气得磨牙。
“说什么呢你?”
普罗修特拽住了他。医生本人倒是面色如常,仿佛习惯了冷场,也习惯了组织成员的暴怒,他平静地开了药,就打发我们回去了。
◆◆◆
“什么狗屁医生……”
副驾驶座的加丘忍不住骂出口。一旁的普罗修特劝他看淡点,组织里全是这种怪胎。
我和里苏特安静地坐在后排。医生不合时宜的幽默对我来说还是有点效用的,这一出闹剧搅得我一时间忘记了种种烦心事,心情居然放松了许多。
我倚靠着里苏特,他的身上渗进了诊室的气味,仿佛刚从那里被生产加工出来的制品,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我记得他出去时还穿着帽衫,现在外套不翼而飞,只剩下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了。被我揽着的手臂皮肤潮湿。近看之后,我发现他的脸色泛白。额头和鼻尖带着汗珠,脸侧蹭到了干涸的血渍。
我从书包里抽出手帕帮他擦脸。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他睁开眼,略微低下头配合我的动作。目光掠过我的颈间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恍然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掐痕。
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食指撩拨了一下我发尾,动作轻巧。
我想他在窗边盯着任务目标的时候,也是这样拨开窗帘的一角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和组织有仇的小鬼,找茬找到她头上去了。”普罗修特突然开口,替我作出回答了,“这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嗯,没什么,”我轻松地接话,把手帕捏成一团,“我教训过他了。”
他没有回应,将我的脸扳向一边,仔细地查看。几年以来明明已经习惯了他的碰触,这时却不知为何变得异常敏感。粗糙而温热的指腹接触颈部皮肤,引起一阵轻痒。我匆忙躲开,用手捂住被他碰到的地方。
“怎么了?还疼吗?”
“……嗯。”
实际上已经不再疼了。我撒了谎。
“回诊所让医生看一看吧。”他提议道。我摇了瑶头。
和他的伤势比起来,我颈上的这点淤青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份体恤让我好不容易消退下去的不甘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不用,真的没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像生了锈一样艰涩,“没那么严重……我们回家吧。”
驾驶座上的金发男人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向我,里苏特也觉察到了我的异常。
那双黑红相间的眼睛不同寻常,眼中蕴含着的情绪也显得更为难懂一些。但此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困惑。
今天的我确实不太正常。
先是自作主张,和普罗修特他们一起去了诊所。接着又对下午的遭遇故作轻松,但语调中的不自然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可我该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突然是怎么了,在烦恼什么。
最后只能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疑虑,避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
接下来的一段车程变得异常安静。
◆◆◆
回到家已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家中特有的气息令人安心。
我拿着用热水浸过的毛巾走进房间的时候,里苏特已经换好了睡裤——竖条纹的睡裤,是我不能理解的时尚。
看见他正艰难地用单手把运动背心拉过头顶,我连忙走过去帮他。脱离黑色弹力布料的束缚之后,银发落回前额,凌乱地翘着,和他此时困倦的表情很配。
我用毛巾帮他擦后背。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毕竟平时洗完澡之后他会裸着上半身在客厅晃来晃去,我已经比较习惯了,但用手去碰触,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接触到的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富有男性力量感的坚实躯体。肩膀宽厚,肌肉的线条流畅,皮肤泛着银色的光泽。他垂着头,银发下后颈露出骨骼的轮廓,脊柱的曲线延伸到腰部,便陷进了两侧的腰肌之中,形成一道浅沟。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但要是闭上眼不看,隔着毛巾感受到的触感又越发清晰。真是两难。
忐忑之中我拿不准力度,一边想象他的感受,一边小心翼翼试探。被毛巾蹭过的皮肤变得微红。
擦到腰侧的时候他微动,肌肉绷紧了。
我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但他却说:
“……有点痒。”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惊讶得张开了嘴——像他这样严肃的人居然也会怕痒。
他抽走我手里的毛巾,说剩下的他自己来就好。
“因为怕痒吗?”
我忍不住调侃他。他闻言转过身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裸露,但在今天不知为何,一切常态都被颠覆了。别说是碰触,就连在这种距离下直面他都令我感到难堪。他明明看透了这一点,还故意把毛巾递向我:
“哦?前面也能拜托你么?”
前面,也就是说……胸前和腹部?我看着他的身体,热度攀上了脸颊和耳朵,匆忙推开他的手,接着跳下床,快步逃了出去。
我越想越觉得他坏心眼,生起了闷气,不想理他。然而还有一连串看护的任务在等着我。
我在卧室和厨房之间奔波,端去晚饭,还有医生开的药和温水。这个过程中我始终一语不发,也不与他对视。
他每次都很认真地道一声:“谢谢你,奇薇塔。”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声音中能听出他的愉快。我更生气了。
睡前他终于打算哄一哄我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很少这样——无论是捉弄我还是向我示好。如此难得的机会,要是换作以前,我会像是听话的宠物猫或者狗,那样满心欢喜地扑过去,咕噜一下躺倒在他腿上,让他摸我的头。
但今天不一样。
“我回自己的房间睡。”我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