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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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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自己的房间睡。”
我说。
台灯慵懒的光芒下,银发的男人眉尾微动,再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
“突然怎么了?”
心里乱成一团,也不想去理清。我逃避似的找了个随便的借口。
“床这么窄,万一碰到你的伤口就不好了。”
他陷入沉默,注视着我的目光敏锐,让我有种会被看透的感觉。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不知道,但至少,他觉察到了我的逃避。
因此短暂的思考后,他没有挽留。
“……嗯,也是。”
于是我们互道晚安,然后我离开了他的房间。
◆◆◆
合上门,昏黄的灯光被隔在了身后。
独处的感觉让我如释重负,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后,重新坐回椅子那样的踏实。
我的房间就在对面,两扇门之间不过三米的距离。我独自穿过这段昏暗,走进那个理应属于我,却很少得到使用的房间。
在过去,每当我独自入睡,无一例外会被噩梦缠身。这一晚却是例外,我睡得异常安稳。
甚至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在这个梦里,里苏特不是什么【热情组织】的一员,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二十岁大学生。他和我一所学校,总是坐在我的后排。我们一起上课,中午坐在树下吃三明治,他的外貌出众,女孩子们都偷瞄他。但他仍然是属于我的,这在梦中也是一样。
放学之后我们迎着赤色的夕阳离开校园,途经波光粼粼的海,最终回到山坡上的家中。在路上有过交谈,但醒来后我便忘记了详细的内容,只记得他的声音语调和现实中一样,低缓而又沉稳。
梦境的生活平淡温馨,却始终夹杂一丝伤感,仿佛缭绕在鼻尖的暗香。
如果他18岁那年没有选择复仇,梦里的场景或许是有可能实现的。
梦中的我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
梦境于凌晨时分中断,仿佛一场未完的日常连续剧,由于内容平淡,结束时不会令人觉得突然或遗憾。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响,我睁开眼,白炽灯光顺着门缝漏了进来。
视线转向墙上的时钟。
是凌晨三点。
迷迷糊糊地走进厨房,里苏特正站在冰箱前。
那是一台老冰箱,白色的表面旧得发黄,体积很小,只比我高一点,里苏特要弓着背才能从里面取出食物,如同从树洞里偷蜂蜜的巨熊。
而此时他取出的,是一罐啤酒。
想起医嘱的我顿时清醒过来,接着忽然涌起一阵焦躁。我冲过去,从他手中夺走那罐冰啤酒,“啪”地合上冰箱门。
里苏特看着我像守门员一样挡在冰箱前面,不禁笑道:
“还真是严格啊。”
“医生说不能喝酒。”
我义正言辞。
“我知道,”他向我解释,“我没打算喝,是想拿来降温的。”
这么一说,我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有异,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接触的是一片汗湿和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他发烧了。
“怎么会……退烧药呢?”
“吃了,没什么用……可能和割伤我的东西有关。”
他说着合上眼,单手扶住冰箱的顶端,将额头靠在手背上,神色疲惫。高大的身躯遮挡了一部分灯光,我被罩在他的影子里,鼻尖捕捉到一丝男性的汗味,掩盖了平时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令我舒心的面粉香气。身后紧贴着冰箱的轰轰振动,我感到有些忐忑。
“不是打了破伤风针吗?”
“和那个没有关系,我怀疑它是……”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睁开了眼,“……算了,这件事不该让你知道。”
我隐约意识到这件事和波尔波有关,于是没有追问。组织的人和事他从不多提,我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惹火上身。
【里苏特把你保护得太好啦。】
霍尔马吉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很是讨厌——因为他无比正确。
持续了一整天的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一刻,我隐约把握了它的正体——不甘。
我低下头,咬住嘴唇,眉毛皱着,好像看见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那样瞪着他的胸膛。
实际上令我不满的,只是我自己的无能罢了。
这时他试图从我手上顺走啤酒,我变得执拗,避开他的手,把酒藏在了身后。
我低着头,不想看他的脸。一阵沉默后,低沉的话语声从头顶传来,带着平日里所没有的威压。
“你今天有些异常,奇薇塔,”他说着抬起手,发烫的指腹抚过我颈部的淤青,“是因为这个吗?”
午后街巷发生的那一幕在眼前闪现。我扭过头想躲开,被他箍住了下颌。他的手掌很热,迫使我抬起脸,我对上那双有着黑色巩膜的眼睛,红瞳中映着我的虚影。他此刻的眼神,让我回想起第一次在佩科里诺墓前相遇的那个夜晚,还有被他追问时的忐忑——像是被盯上的小动物那样,同时又有一种听任他摆布的顺从感。
我依然相信,只有他才能给我答案。
“里苏特……我是组织的一员吗?”
我问。
短暂的思考后,他回答:“算是吧。”
“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的语气变得急切,“你被什么东西割伤了?如果我是你们的一员,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能对我说?”
他眉头向下一压。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严肃的表情慢慢淡去,变为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也是,是时候结束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松开握着我下巴的手。
他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俯视陷进他影子之中的我。
“该做出决定了,奇薇塔。”
他说。
背后藏着的啤酒罐淌下冰水,流进我的指缝。他的话语带着同样的凉意。
决定?什么决定?
只要跟随他就好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见我没有反应,他继续说:
“说来现在正是个不错的时机,选一所远离这里的大学,渐渐断了和组织的联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贝利可罗不会为难你的,那些学杂费对他来说只是小数目,我也会想办法补偿的。”
他的语调沉稳,带着对组员下达任务时的平静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此刻的来临。
里苏特一直在替我规划着未来,我是知道的。
但我没想到,这个计划中竟然舍去了他自己。
“那你呢……?”
我不死心地问。
我的执着似乎他感到有些意外,但也不过是些许的惊讶罢了,他的语调依然平静:
“我哪儿都不去。”
或者说,他哪儿也去不了。
没有其他能够容下他这个杀人者的地方了。
刚刚那个平和的美好梦境,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
如果是在昨天,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抱住他,告诉他如果不能和他一起离开的话,我也要留下来。
然而在经历了下午的事之后,我发现我不能再坚定地将这一决定说出口了。
他看出我的犹豫。
“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还有时间,再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便转身,走回了他的房间。
我靠在轰轰作响的冰箱上,脑子中也回荡着同样的声音。
原来看似平静的生活中隐藏着如此之多的隐患,还偏偏选择在今天同时爆发,一连串巨响冷不防将炸得我丧失了思考的功能。
悬在头顶的灯泡像是盛夏正午的阳光,让我感到一阵晕眩,视野被不存在的热浪扭曲、放大。
恍惚间我用指尖碰了碰颈侧,已经完全不疼了,但有些感触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下午遭遇的那个少年,他的鲁莽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呢?普罗修特说他们会处理的,但我想象不出他们会做到什么程度的……这已经不是我能够过问的事了,因为他的行为会被视为对整个组织的挑衅,需要组织里的大人物来做出决断。
除了他的外表,他与我同校的事实和他仇恨的缘由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普罗修特和加丘所表现出的那样,是个该被鄙夷的对象,那股袭向我的恨意之下又带有怎样的痛处,也是我无从了解的。
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我背负着的符号。
而如果我选择留下,今后可能会背负更多这样的符号。
这也意味着,我会远离“正常”的、“普通”的生活。
……
……可那又如何?
闭上眼,在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佩科里诺对我描述过的死亡是突然的,寂静的。
他说自己被卡车撞到的那个一刻,世界陷入黑暗,一切都停止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
突然的,寂静的。
唯有一点不同——我所见的世界,是明亮的。
在那几分钟之间,我仿佛变成了与过去有着些许关联,却又全然不同的存在。并且因为体验过死亡,生命跳动着的实感也变得更为深刻。
低下头,我看见自己的手掌,还有上面细密的掌纹。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而我所处的空间中的一切,冰箱运作时的噪声,滴水的水笼头,边缘脱了色的核桃木餐桌椅,还有窗外时而闪烁的路灯,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却又不再是过去的模样了。
我能感觉到他们都是切实存在着的,就像此刻的我一样。
从几年前西西里的那个雨夜到现在这一刻,像是一场漫长的梦。而此刻,我终于醒过来了。
带着如梦初醒的飘忽,我走向里苏特的房间。迈出第一步时,木地板坚固的质感清晰地印在我的脚掌,接着又一步,再一步——顺手关上了厨房的灯——然后一步接着一步,伴随木板发出的轻微“吱嘎”声,直到那扇熟悉的房门拦在我的眼前。
现在我确信,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推开门,走进房间,男人倚坐在床头,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右侧的墙面上。这是我第一次将他的影子看得如此清晰 ,影子比他本身大了一圈,仿佛是从他身体之中分离出来的异物,有着同样的轮廓,却无法从均匀的昏暗之中分辨细节。
但我并没有退缩,我走向他和他的影子——
一个完整的他。
我爬到床上,靠在他的胸膛,将手里那罐变得不温不凉的啤酒放到他的脸侧。
“不生气了?”他问,手臂绕过我的腰间。
回想起自己刚刚别扭的举动我有些无地自容,他这么说像是在捉弄我,表情却毫无波动。
我点点头,一声不吭。他垂眼看我,银色的睫毛仿佛结了霜。高热消耗了他的体力,让他的呼吸变得浅促。令人闲适的昏黄灯光下,他的视线变得略微朦胧,像是下一秒就会落入幽深的梦。
透过单薄衣料传递而来的温度却是鲜明的,让我想起五年前抵达那不勒斯的夜晚,与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被病痛折磨着的是十四岁的我。
那时我胆怯地乞求,乞求他留下,不要丢下我,仿佛他身上有着类似氧气那样我赖以生存的东西,一旦失去,我将无法存活。
在追溯往事的同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我忽视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他要带上我?
随之得出的答案令我自己都感到讶异:
或许是像我需要他那样,他也需要我。
原来里苏特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全能,他也会因为病痛而失去气力,也会需要另一个人,比如小组的同伴,还有是我。而我,原来不像自己一直认为的那样,只是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累赘。
而在四年的成长之后,现在的我或许有能力为里苏特做些什么了。
这一可能性让我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明白,以我当前的能力还不足以发挥太大的作用,但至少,我想要一直陪伴着他。不再是作为一个负担,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如果有一天他身后的影子变得巨大,几乎将他吞噬的时候,我会再一次追上他,像在佩科里诺的墓前所作的那样,将手塞进他的手心,带去一些温度。
这将成为我今后生命中的全部意义。
“我也留下来。”
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说出决定之后,我才迟一步变得激动。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体温随之升高,脸颊发烫,像是从他那里得到了一部分温度。
“好吧,”我听到他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也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不过你要明白,如果留下,之后想要离开是很困难的。”
他的语调严肃,双眸褪去了刚刚的困倦,冷静地注视我。但没有令我产生丝毫的退缩。
“我明白,”我以坚定的话语回应道,“我不会离开的,除非你赶我走。”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们的谈话就此画上了句号,但从心跳声中,从他凝视我的目光之中,我预感到有什么将要发生。
他抽走了我手中的啤酒罐,放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一声信号般的轻响。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我又一次感受到他的热度。他在耳旁发出呓语一样的低声感叹:
“你的皮肤有些凉……很舒服”。
像是在贪恋我的体温那样,炙热而粗糙的掌心缓缓抚过我露出的肌肤,从肩头向下,滑向手臂。这时他略微偏过头,灼热的嘴唇从鬓角开始一点点地轻吻……
最后,落在了我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