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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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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苏特说得没错,我当时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小鬼。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来到那不勒斯之后的最初几年,里苏特的身高又往上窜了窜,连进门的时候都要稍微低下头,以免磕到脑袋。他的外表本来就很惹眼,现在更是显得格格不入,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活像是一匹误入了羊圈的马。
他的体格也愈发变得厚实了,肌肉的线条连衣服都盖不住。少年时期脸部柔和的轮廓逐渐褪去,显现出骨骼和肌肉,变得更有攻击性了。
只有嘴唇的形状比较饱满,具有恰到好处的肉感,唇缝总是抿紧,与压低的眉毛一起组成一副专注的表情。
然而镜子里的我几乎没什么变化,只长高了一点点,像是从一个小号的木偶变成了中号的。身体干瘦,骨骼像是要从皮肉的束缚之下挣脱,皮肤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里苏特一直致力于把我养胖,从塞得满当当的冰箱还有时常补货的水果和点心就能看出来。那些女孩子喜欢的甜点,他也时不时买给我。冰箱里有香草冰淇淋,饮料,柜子放着巧克力和糖果。
可我很少吃。甜味不会给我带来幸福感或满足感,仅仅只是一种味道罢了。我无法理解它们的美味。其他的食物也是一样。
唯一的例外或许是他做的番茄意面。酸甜醇香的酱汁裹着面条,通过喉咙的时候,我少有地会感觉自己的胃被充实。
我想,这种感觉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美味吧。
顺带一提,高中毕业后我基本达到了正常体重,但几年持续下来已经形成了惯性,家里的各个角落依旧是各种各样的食物。
2002年我们搬到新公寓之后,沙发桌上摆满了橘子、蜜瓜等时令水果,还有饼干之类的小零食。厨台上放着奶酪、火腿和新鲜的沙拉菜,冰箱还里有羊排、奶冻和至少三种口味的冰淇淋。
这是要把整个【热情】都摆在餐桌上吗?——来家里做客的同事评价道。
话说回来,虽然对大多数食物没什么兴趣,但抱着不能辜负里苏特的心意的想法,我努力摄取营养。体重慢慢增长的过程中,我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其他的变化。
◆◆◆
我记得那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暑假。我在厕所发现自己在流血,经历了一阵短暂却强烈的恐慌。
我知道,生理期意味着我开始发育了,会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女人”。
但我丝毫不期待这种变化,甚至对此感到懊恼。生理期于我而言只是件麻烦,像是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亲戚一样。它无法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我感到疲惫和疼痛,变得脾气暴躁。
我的生殖系统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抗拒,因此后来生理期一直很不规律,经常很多个月没有动静,一来就持续半个月。
当时的我还隐约意识到,性成熟会让我离里苏特越来越遥远。我讨厌自己变成这样,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说这件事,干脆垫上一些纸,自己出门去买了卫生巾和止痛药。
药店的阿姨看见我放在收银台上的商品,不禁多看了我几眼,还对我露出和蔼的微笑,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她的亲切让我感到十分窘迫,付了款匆匆逃回了家。
回来后里苏特问我去哪儿了。我告诉他去买东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是出去偷了东西一样。
幸好他没有追问我买了什么,只问我钱还有没有剩下,然后从裤袋里取出两千里拉给了我。
他掏钱的时候身体稍一歪,然后将手伸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他的这个动作。
那个时候他没有钱包,钞票是直接塞进口袋的,皱皱巴巴的一卷。我看了感到一阵心酸。
所以从那之后,我每个月都把贝里克罗先生汇给我的学杂费省出来一些。到了那年的圣诞节,我用攒下的钱买了一个皮夹送给他。后来他一直用了五年,直到我又买了一个新的送给他。
收到礼物的他很高兴,垂眸看着手里的礼物盒时,唇角略微上扬。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得那么温暖,仿佛橙黄色的灯光照进了他灵魂的深处。
他单手将我揽到身侧,吻了吻我的头发。
“谢谢你的礼物,奇薇塔,”他说,“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与平常不同,莫名地让我感到新奇又紧张。
我的心跳得很快,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的眼睛。银色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浅淡的影,让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漆黑的巩膜和鲜红的瞳仁,有着强烈的色彩对比,此时却变得通透,仿佛滚落在黑丝绒上的石榴石。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回应他“别客气”之类的话,但对于如此特别的一刻,它未免太过平庸和生硬了。所以我没有开口,扭捏地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像是在抚摸一尊理石雕像。
“……但以后还是把钱存着吧,为你的将来做些打算。”他接着说。
他的话令我顿时陷入深深的不安之中。
未来?我从不考虑未来,因为期待总是落空,带来更大的失落。
现在“未来”这个字眼更是变得让我害怕和厌烦,因为当里苏特提到它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横在了我们之间,将我们隔开了。
如果非要说什么“未来”的话,那该是“我们的未来”,而不是“我的”。
“我的未来”听起来孤零零的,就像我的过去。
但“我们的未来”听起来很温暖,就像此刻的灯光,还有他注视我的眼神。
我不想离开他。永远不想。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嘴里呢喃着,
“不,不要。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希望你开心。”
明明是在胡言乱语,他却体会到了我的不安,回抱了我,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他说。
后来,钱包的夹层里放进一张我的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日期是2001年7月13日。距离那个圣诞节已经过去六年。
7月13日早上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时我19岁了,大学二年级,天天为学业忙得昏头胀脑,经常熬到凌晨才睡。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感知力变得迟钝,记忆也因此模糊了。
那天早上醒来后,我照常走进厨房煮了一杯咖啡,并且贪婪地向杯中注入糖分和奶泡。接着拉开椅子,坐在了里苏特对面。他睡得比我晚,起得却比我早,精神状态也比我好。他已经吃完早饭了,正在修理一台相机。
桌上垫着一块报纸,精致的金属零件有序地摆放在上面。他用那双大手摆弄着精细的机器,螺丝刀流畅地转动,将一个个零件旋了进去。我观察了一会儿他灵活的动作,心想“要是我在解剖课上也能一样熟练就好了”,接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时里苏特忽然叫了我一声。
“奇薇塔。”
“嗯?”
我放下杯子看向他,然后听到“咔嚓”一声,同时眼前一闪。
原来在我发呆的间隙他已经修完了相机,想试试能不能正常运作,就顺手给我照了一张。
他微笑着,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照片洗出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的上唇沾了奶泡,看着像一簇白白的小胡子。再加上熬夜后憔悴的脸色,惺忪的睡眼和胡乱翘起的头发,模样确实滑稽。
我控诉他的坏心眼,他却说这张照片上的我“可爱”,还执意把它塞进了钱包。
我气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