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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选择→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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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辗转后,银发的西西里少年到达那不勒斯。
当时,他只有两件行李:
一米长的黑色皮质旅行袋。
还有一米六不到的我。
由于长时间的营养不良,14岁时我又瘦又小。他牵着我的手,就像牵着一只浅金色的小猴子。
◆◆◆
到了那不勒斯之后,我们先是在一家破旧的小旅店落了脚。后来我没有回去看过,但它的模样一直在记忆中占据着角落,像是被闲置了的喜剧舞台。
那是一栋三层楼,还有一层地下室。建筑上了年头,是里外一致的凋敝,墙砖生着厚厚的青苔,像是一片微缩的热带森林。我观察那片青苔的时候,里苏特敲响了门。一抬头,恰巧看见青灰色的木门后浮现出老板娘黑红的脸。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紧的发髻。虽然长着一张老鼠似的脸,表情也是疑神疑鬼的,但对于我和里苏特的身份她没有多问,把二楼临街那间房的钥匙给了我们。
房间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浅绿色的墙纸上印着蚊子的尸体,靠近窗边的地方受了潮,鼓了起来,还有几处脱落。家具也上了年头,掉了漆,连里面的木头都腐朽成了诡异的棕黑色。但除此之外,房间被打扫得异常干净,屋里平行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床单是白的,铺得很整齐,枕头软蓬蓬的。我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空气里的霉味都十分亲切。
里苏特让我先去洗澡。在沥沥啦啦的旧喷头下洗干净身上的泥污之后,我放心地钻进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子里。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我一连睡了三个多小时都没有醒来,呼吸逐渐变得短促。里苏特察觉到不对劲,一摸我的额头,发现我发起了烧。
那天夜里在墓园淋了雨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酸痛了。之后为了避开警方的追查,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在街道的角落、废弃的站岗亭和桥下过夜,受了不少的风吹雨打。身体的不适越发明显,但在神经紧绷的状态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没有多想,只当成是因为疲劳。而且比起养父的折磨,这些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在抵达那不勒斯的时候,趁着我放松的间隙,所有隐症终于一齐爆发了。
达到旅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等我再次醒来,窗外已经黑了,亮起了昏黄的街灯。
被里苏特抱起来喝水吃药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泛起烧灼和刺痛,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像是刚从泳池里爬出来那样,异常沉重。我的身体挂在他手臂上,令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油画中耶稣从十字架上被人们取下时的场景。
一个念头隐约浮现:不久后,我也将迎来重生。身体中燃烧着的热度,像是在进行一场消毒。等结束后,那些恐怖黑暗的回忆会消失殆尽,我会变得焕然一新。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他坐在床边,背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记得他的睫毛和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嘴唇碰到他略微粗糙的指尖,两三粒光滑的药片被推进了唇缝。膜衣在舌尖融化,我尝到些许苦味,接着微凉的液体流入,冲散了那股讨厌的味道。
我拽住他的袖口,不让他离开。他干脆倚着床头坐下来,腿在床上伸开,比我蜷缩起来的身体要长。我枕着他的大腿睡着了,后来醒了一次。
台灯还亮着,他在巴掌大的记事本上用铅笔书写,一条腿支起来,撑着那旧得卷起来的本子。
风寒让我的眼睛胀痛,睁开眼时接触到灯光,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他停下来,将笔换到左手,然后将空出来的手盖在我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又想起了佩科里诺。
里苏特或许将我当成了小男孩的替代品,但对此我没有任何不满。不管是把我当成替代品还是宠物,只要他不把我丢下就行。
那个时候,我只是一味地向他索求,从未深思过为什么他会带上我,也不理解他的需求。
现在回想起来,对他来说那一定是一段艰难的时光。
他的心智成熟,但终归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在其他同龄人为学业苦恼,脑子里充满对漂亮女同学的憧憬和幻想的时候,或是和狐朋狗友流连夜店,过着颠三倒四的生活的时候,他却背负着仇人、佩科里诺、我还有他自己,一共四个人的生命的重量。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想过。但或许也不必知道。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晚上是完美的。破旧但温馨的旅馆房间,窗外的夜色渐浓,街灯下形形色色的人路过,发出声响,但这些都被玻璃窗隔在了外面,无法进入我们封闭的小世界。亮着台灯、偶尔响起铅笔摩擦声的这个房间是孤独的,但也是安全的,紧贴着少年的体温,我陷入沉睡。
◆◆◆
这场病来得及,去得也快,大概是因为他耐心的照料。两天后,我的体温降到了低烧,姑且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里苏特开始独自外出,有几次甚至深夜才回来。他嘱咐我锁好门窗,不要自己跑出去,还拜托老板娘照顾我。我没有问他去了哪儿。
后来,我记得那是我们在那不勒斯的第五天,午睡时的我被他晃醒。他告诉我,我们要换个地方住了。
我们的行李很少,不到十分钟便收拾妥当,离开了房间。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闪亮如新,看起来价值不菲。
一位中年男性在车边等我们。他个子矮小,相貌平平,还有点斜眼,却散发着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场。他说他已经结清了费用,邀请我们上车。
在说这些的时候,他显得彬彬有礼,态度严肃,却又不失尊重,仿佛由他请客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不是施舍或者赏赐。我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平等待人的长辈,但不知为何,他的神态令我感到有些熟悉。
男人坐进副驾驶的位置,略微抬手,接受到指示的司机便发动汽车。
我和里苏特坐在后排。因为低烧,又或许是因为不安,我靠在他身上,抱着他的手臂。我已经记住了他身上的味道,并将它和安全感联系在了一起。
通过中央后视镜,我和副驾驶坐上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他开始自我介绍。他说他的名字是贝利可罗,为一个叫做“热情”的组织效命。
这时里苏特开口了。
“贝利可罗先生,”他说,“您不必告诉她这些。”
他的语气低缓,但就连我都听出其中的警告——他不希望我和贝利可罗先生或者他的组织扯上关系。
对此,贝利可罗先生没有任何不快,反倒是轻快地笑了笑。那从容不迫的笑容令我瞬间明白,刚刚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一抹熟悉是从何而来。
贝利可罗先生很像我家乡那些最为虔诚的信徒。他们的从容与镇定来自于信仰,目光坚定,双眼中有什么在静静地燃烧着。
唯一不同的在于,贝利可罗先生所服务的不是神明。
而是一个【恶魔】。
贝利可罗先生没把少年的警告放在心上,转而问起他和我之间的关系。
“是你的妹妹吗?”
我也很想知道里苏特是怎么看待我的,屏息等待。但他只给出了一个模棱的回答。
“……算是吧。”
带着疑惑,我仰起头看他。或许是因为我呆愣的表情有些滑稽,他笑了,板着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然后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年纪还小,就这么辍学未免太可惜了,”贝利可罗先生转过身来,目光带着诚意,“恰巧我和一位中学的校长是旧友,能够解决入学的问题,之后的费用我也很愿意提供帮助。”
他说着摊开左手,用这一手势展现自己的诚意。他的态度依旧平和,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回答,里苏特开口了。
“谢谢您。不过,她的身体状况不好,我打算让她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虑。”
他又试图把我藏在身后了。
我也理解他这么做的缘由——在西西里的时候,当地也有像热情这样的组织。人们知晓它们的存在,却很少提起,将其当成一种隐藏在黑暗中的禁忌。
我对这类组织的了解并不深,但我多少明白,它并不是什么好心的慈善组织。
如果我接受“热情”的帮助,那么在将来的某一天,就必须按照它的要求进行偿还。
所以里苏特不希望我卷进去。
他这么维护我,我应该感到幸福,可是反倒越发觉得愧疚了。
身份问题、入学、学杂费,对于贝利可罗先生来说,这一系列问题就像他刚刚朝着司机抬手示意那样,很轻松地就能得到解决。
但对里苏特来说,那会是一份新的负担。
他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不想永远做一个累赘。
于是我对他说:
“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好起来,还是拜托贝利可罗先生吧。”
少年的眼睛转向我,目光中带着顾虑。
起初他以为我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想阻止我的。
但当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便改变了主意。
“……好吧。”
他尊重了我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