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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Run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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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结束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离开了西西里。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对家乡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漆黑而冰冷,再也没有放晴过。
唯一的温度,来自里苏特的手。
◆◆◆
我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那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日。我像往常一样,期待着第二天在餐厅度过美好的下午。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头顶的小窗,和浴室里的淋浴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平静。
我站在花洒下,合上眼,感受细密的水滴落在肌肤的触感,头发上的泡沫被水流带走,只留下花朵的香甜气息。被温热的水蒸气如同薄纱一般围绕着,身体逐渐放松。
就在这时,“咔嚓”,清脆的响声。
在一片漆黑中显得异常突兀,打破了闲适的一刻。
是门把手被按动的声音。
我立即反应过来,睁开双眼,看向门口。
在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一道人型的黑影。
那道影子有着矮胖的轮廓,是老莫罗。但被黑色抹去了种种特征,不像是人类的倒影,而接近于传说中的怪物,或是贴在门上的一片黑纸。
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拍,我的身体顿时僵住。还未等我反应过来,紧接着,黑影发出了熟悉的男性声音。
奇薇塔……奇薇塔?
他两次呼唤我的名字,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黏腻的醉意,竟然像是在讨好。
我不敢回应。它像是披上了熟人的外表的怪物,我下意识地觉得,只要我应了,就会被夺去灵魂。
我蜷起身体,向后退缩,直到背部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环视四周,浴室依然是我熟悉的模样,让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噩梦。头顶的透风窗是正方形,小小的一扇,就算是孩童的体型,也不可能钻出去。
这时我看到,那影子的颜色突然,变深了。
不。
是他趴在了门上。
我屏住呼吸。
两只人类的手,和一侧的脸颊贴在了玻璃上,显现出皮肤的颜色。它在努力看清浴室里的景象,我感受到视线,就算知道隔着磨砂玻璃是不可能被看到的,赤裸的皮肤表面还是产生针刺般的疼痛。
终于,它失去了耐心。印在玻璃上的三片人类皮肤赫然消失。
响起一声咒骂,接着银色的把手像是出了故障一样上下转动,发出一连串疯狂的噪声。
奇薇塔!给我把门打开!——门外的人也像是突然出了故障那样,发出野兽般毫无理智的疯狂叫喊。
影子是黑色的一片,我却能想象到养父暴怒的表情。影子的形状变化,手臂扬起,拳头重重砸门,爆发出更为恐怖的巨响。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等一下,我马上就好——我试图解释,强行抬高的声音在颤抖。
但他不为所动,依然强硬地命令我开门,话语中夹带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老莫罗向来蛮横,时常进入我的房间,翻查我的课本和衣柜,甚至是在我的睡觉时间。
我几乎没有任何隐私,浴室曾是仅剩的一丝底线,如今也岌岌可危。
砰砰砰!
我捂住耳朵,却无法隔断门口的敲击声,还更清楚地听见自己压抑着的抽噎声。
小小的房间像是一面手鼓,男人的拳头凿向鼓面,像是在奏响原始部落的祭祀乐曲。
仪式的最后他将击穿鼓面,和酒气一起扑向我的躯体。那长着黑色卷曲汗毛的手会揪住我的头发,拳头凿进我的肚子,发出一声声结实的闷响。
然后他会将我撕得粉碎,吞进腹中。
诡异的是,在巨大的惊惧超出某个界限后,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发生,我居然接受了现状,逐渐平静了下来。
淋浴落在身上,水滴接连流进眼睛里。
起初还能感觉到温度与冲刷,但渐渐地,我变得迟钝。
像蜗牛将触角收回去了那样,无论是砸门声、心跳声、抽泣声,还是洗浴用品的花香,氤氲的水汽和灯光,都感觉不到了。
意识在退后,在身体内部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与此同时,危险也离我而去了。
……这样也不错。
我想着,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就像是被热水冲走了,流进下水道,逃出了这间浴室。
我看见自己遗留下来的躯壳,像一堆发臭了的烂肉那样,堆在墙角。
可就在此时,敲击声停下了。
突然的寂静将我瞬间拉回浴室,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我控制自己慢慢抬起头,看向玻璃门。
映在上面的影子变大了一圈。
但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不,不对。
是另一个更加巨大的影子,将老莫罗吞没了。
门外传来养父醉醺醺的怒吼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故作强势地叫骂,要那人滚出去。
我却与他相反,当我望着那个如恶魔一般的巨大影子,恐惧渐渐地褪去了。
因为我认出了他——里苏特。
因恐惧而混乱的头脑彻底变得清醒。他的名字刚浮现在脑海中,就像是被感知到了我的呼救那样,巨大的身影一动,接着——磅!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门上。
我的身体随之一震。
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音因巨大的痛苦而变了调。
男人开始求饶,却只是徒劳。门又被撞了几下,力度小了一些。又是几声惊叫和呻吟。
一抹鲜红色涂在了玻璃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烈。
奇薇塔……奇薇塔!
他又一次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像渐弱的火苗。
最终彻底熄灭。
◆◆◆
浴室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衬托之下,我的心跳声听起来格外响亮——砰砰砰,像是在回放刚刚的敲门声。
我看向玻璃门,高大的黑影还立在那儿。它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呼吸时的起伏。
我知道他是谁。
但是此时的这片影子,既无法与那个在窗边沐浴阳光的少年重合,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的恶魔。
我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卡住了。
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里苏特。
正在我犹豫之时,那道身影倏地撤去了。
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我呆滞地望向那道隔断了死亡的门,缓慢地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直到殷红的血顺着门缝流进浴室。
那个瞬间,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接着,仿佛照进了一束光芒,一切变得清晰了。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像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那样,我连身体都没有擦干就匆忙套上睡裙,拉开了浴室的门。
男性的尸体倒在门边的阴影里,我跑出浴室时,似乎听见了一声微弱的低哼。
但那一定是幻觉。我想。
接着我将一切抛在身后,冲进了屋外的大雨中。
◆◆◆
无需多余的思考,我猜到他会去哪儿。
直觉是如此强烈,让我近乎执拗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雨是倾斜着的,下得凶猛,像猫科动物带着尖刺的舌头那样,舔舐着我的皮肤。黑暗浓得令人喘不上气,仿佛游向水面的溺水之人,我穿过一层又一层沉重的雨幕,然后终于跑进墓园。
他确实在那里。在佩科里诺的墓前。
那一刻,耳旁的雨声变得更加响亮。
少年撑着一把黑伞。雨势汹涌,仿佛将他的身影当做一个必须洗刷掉的污点。溅起的细密水滴形成一圈灰白的雾,让高瘦的轮廓变得模糊,融化在黑暗之中。
奔跑让气管和肺部产生烧灼般的疼痛,心脏疯狂地搏动,但大脑却异常冷静。我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
墓石前的黑影被惊动,转头看了过来。浓重的夜色使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我隐约感觉一种默契。
他知道我会追上他,就像我没来由地确信他一定在这里。
我甚至觉得,他是在等我。
我走到他身旁,他一声不吭,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揽过我的肩膀。我紧贴在他的身侧,抱住他的腰。
我被雨淋透了,身上湿漉漉的,水不停滴落。但他没有反感我的靠近。
男性的躯体是坚固的,却有着和我一样的体温,顺着潮湿的布料传递而来,让我感到安心。
我们一起看向那半米高的墓石。此时它是最明亮的,像是在发光,和夜幕中的月亮一样。
我看见墓碑上的数字。1988年。
距那场车祸和小男孩的逝去,已经过去了四年。但我们都没有忘记他。
他依旧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亲人,或是朋友。
我闭上眼,感受着少年的体温。他搭在我肩膀的手尤其热。
我将手轻轻塞进了他的掌心。他回握住了。
他的手是潮湿的,摸起来有些粘。在黑暗中,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血液,也无意去分辨。
我明白,就在不到二十分钟前,他用这只手紧握利刃,一次又一次地刺入了仇人的身体,不顾惨叫与涌出的鲜血。
我想起老莫罗的身体撞击在门上时发出的声响,还有没过洁白地砖的鲜血。我能从中感觉到他收割性命时的沉着,就像是一台执行计划的机械,没有同情,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快意。
我应该害怕。但与之相反,他的存在只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鸟儿迷路很久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我闭上眼,享受他的存在。
下雨时,空气中带着一股土腥味,还隐约掺着一丝铁锈的气息。
在这样的距离下,能清楚听见心脏在他身体的深处跳动。上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我感受到随之起伏的胸膛。
随着一次较深的吸气,他打破了沉默。
“他说什么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问起佩科里诺的事。
我睁开眼。
苍白的墓碑在前方屹立,黄铜的猫头鹰立在顶端。
但无论我呼唤多少次,它的腹部始终是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亮起幽蓝的火焰。
“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轻声回答。
坟墓中的死者会离开,这样的事情之前偶尔发生过。但我不知道它们为何离开,或许是因为得偿所愿,又或许是因为耗尽了能量,无法继续维持存在了。
我看着猫头鹰的腹部,自己的身体仿佛也变得空荡荡的,似乎能被潮湿的风穿过。
一阵沉默过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似以往那般沉稳,而是像一个从湖水深处浮起的气泡。
“……去天国了吗?”
这时起了一阵风,夹带着纷纷雨滴,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仿佛能将我们冲散,我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是的,他去了天国。因为你替他复了仇。
我很想这么回答他,这样我们心里都会好受一些。
但我还是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
我想象不出美好的天国。
也想象不出佩科里诺生活在那里的景象。
我更希望他还活着。
◆◆◆
那天晚上,我和里苏特一起了离开西西里。
“我和你一起走。”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一开始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
他认为我不应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他是个杀人犯——他用沉稳的语调提醒我,像是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声音融入潮湿的风中,仿佛微凉的雨滴,每一个字都落在我的心头,引起一阵颤动。
“但你是正确的。”
我不假思索地说。
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他夹带着笑意的轻叹。
“奇怪的小家伙。”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