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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好孩子。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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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每个星期一,我在教堂门口等老莫罗的时候,里苏特都会找到我,把我带去餐厅,给我午餐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我。
和上周一样——我每次都这么回答。
久而久之,我们形成了默契。
不等他来叫我,只要餐厅里的人稀少,我会自觉地从教堂门口跑过去,照常坐在窗口的位置。不一会儿,里苏特便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把茄汁肉酱面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的对面。
我们很少交谈。他不说话,核对一下账目,或者随意看看报纸和杂志。我不敢出声打扰他,安安静静吃面,时不时从盘子里抬起头偷偷看他,嘴唇周围的一圈被茄汁染红,像个不擅长活跃气氛的笨拙小丑。
他的半边身体在室内的阴影中,另一边被午后慵懒的阳光笼罩,轮廓变得朦胧。看账目的时候他十分专注,眉间下意识地轻轻皱起,左手撑着额头,手指的骨节匀称而结实,陷入发丝间,银发衬托出健康的橄榄色皮肤。
晚上的他看起来像是富有神秘感的强大生物,现在则更接近学校里的学长了。根据佩科里诺的描述,我算出他的年龄——18岁,刚成年,只比我大四岁。他的体格正处于少年与成熟男性之间,就像生长中的树木那样,躯干与四肢已经变得欣长,接着会逐渐积蓄力量,变得更为结实厚重。
我看了看自己拿着叉子的手。皮肤是苍白的,手指甲被我啃得参差不齐,筋骨和青色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在手背,还隐约可见烫伤留下的疤痕。我很少想象自己的未来,但我知道,就算我长大了,也无法变成他那样强壮。
力量的差距让我胆怯和紧张。
在老莫罗面前,我也怀有类似的感觉,但我知道,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我想逃离老莫罗,但想靠近里苏特。
我期待见到他,期待每个星期一。
也像其他孩子一样,希望暑假永远不会结束。
但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
佩科里诺曾经告诉我他死去时的记忆。
【我听到“磅!”地一声,身体被撞到,接着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是突然睡着了那样。直到你把我叫醒。】
现在我体会到了他的感受。
星期一的下午,我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唤醒我的,是餐盘落在桌面时发出的轻响。里苏特一如往常,将番茄肉酱面放在我面前,然后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看着他,有些恍惚,像是身处梦中。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像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下巴和脸颊。
我低下头,那热气熏进我的眼里,让我的视野有些模糊。
平时我总是迫不及待,拿起叉子就把面条往嘴里塞。
但这一次,别的事情牵扯着我的注意力,让我有了重新审视这盘面条的机会。
它变得陌生,温暖得让我害怕。
就像在警官家喝过的那杯热可可。
美梦又要结束了——我预感到。
里苏特摊开皱皱巴巴的账本。他有着和身高相符的大手,捏住一根短短的铅笔头,刷刷地写下数字,时而按动计算器,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我迟迟没有开动,那双奇异的眼睛看向我。
“怎么了?”他问。书写中的手停住了。
我一直期待着倾诉。但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了,想说的话一时间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头,无法顺利地组织成语言。
我像是被噎住了,只得摇了摇头,拿起叉子。金属的餐具比以往还要坚硬冰冷,让我想起前一天晚上摸到的墓石。
美味的午餐摆在眼前,肚子在发出饥饿的抗议,可我却丝毫没有食欲。
里苏特见我一脸为难,以为我是吃腻了,问我要不要换点别的。我连忙表示否定。
“那是为什么?”他追问。我想起昨晚的事,还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见我一副欲言欲止的模样,眼睛略微眯起来。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放轻,却格外具有压迫感。
“他又打你了?”
我感到一阵心慌,像是要甩开什么那样,用力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不希望老莫罗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
“是里奇夫人……”我低声说。
听到我提起这个名字,里苏特怔住了。
他的反应并不奇怪,因为里奇夫人早在两年前就过世了。
我不了解生前的里奇夫人,但我们现在的关系还算不错。她是位性格温和的老人,我喜欢她的唠叨。
昨天晚上我也去见她了。里奇夫人提起她的小外孙,向我询问他的现状。里奇和我同一年级,但不是同班。我答应她放假后帮她打探一下。
接着她说出了那句让我陷入混乱的话。
【谢谢你,奇薇塔,真是个好孩子。】
当时的我没反应过来,像是突然听见了一句外语,有些忐忑地“嗯”了一声。但从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我越发感到迷茫。
好孩子。离家出走的养母,偶尔也会说我是个好孩子。
但她离开了,没有带上我,我想一定是因为我不再是一个好孩子了,所以才会和老莫罗一起,被她丢下了。
可现在里奇夫人又说,我是个好孩子。
究竟谁是对的?我想不明白。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里苏特。虽然觉得自己因为一件小事而激动显得十分扭捏,但我还是坦白了,因为我觉得他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我也愿意相信他的答案。
起初他没有理解我的心结——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里奇太太的话会让我如此动摇。
但他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逐渐明白了。他发出一声浅叹,将手搭在我的头顶,像对待小孩子那样,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里奇太太是对的。”
他说着,然后——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浅,而且一闪而过,显得有些疲惫。那副表情与他的年龄不符,还有他刚刚说出口的话也是,明明只是少年的年纪,却用郑重的口吻,像是在对我的灵魂做出担保一样。显得有些滑稽。
不,不对。或许滑稽的是我自己——想到这里,我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像是我们之间存在什么默契,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怎么有趣的笑话。
眼睛略微眯起来的时候,微热的液体从眼角划过脸颊,一直朦胧着的视野变得清晰。我看见阳光,还有半边身体处于阴影之中的少年。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何疑惑。
如果我不是“异端”,“女巫”,“性格阴沉的孩子”,“没有良心的东西”或者“坏孩子”——
为什么会遭遇这些恐怖的事呢?
在心中发出询问的同时,我忽然发现,原来隐约间自己早就意识到答案了。里奇夫人和里苏特的话,都只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只是因为运气太差。这就是答案。
孩子们的命运是被安排好的。里奇夫人的外孙和我那天见到的背着粉红色小包的女孩是幸运的,有着疼爱他们的亲人。而像我一样倒霉的孩子,不仅现在要遭受虐待,也无法像他们一样,对未来心怀期望。
我看见的一切,身处的这个家、这个小镇,仿佛是一头巨大的怪兽。它像老莫罗一样,蛮横而不讲道理,随时有可能暴起,将我撕碎,然后踩扁在脚下。
但那两个孩子,一定能见到更美好的世界。
而我们之间的差异,只是因为运气。
多么讨厌的答案。
视野再次模糊了。我攥紧手中的叉子,仿佛它是一件可靠的自卫武器。有一种冲动让我想用它狠狠刺向什么,散发香气的意面,铺着乳白色桌布的台面,或者自己的胸口——我想做些令人惊讶的事,而不是继续做一个乖巧的、任人摆布的孩子。
但我没有挥开里苏特的手。
他或许把我当成了佩科里诺的替代品。做饭,擦嘴,摸头,还有现在替我拂去眼泪,这些都曾发生在佩科里诺的回忆里。
但佩科里诺没有提起过,原来他的掌心粗糙而温暖,带着像阳光一样的温度。拇指蹭过脸颊的力气有些重,但并不讨厌。
积压已久的种种情绪终于发泄了出来,但没有化作言语,而是变成了接连而下的眼泪。
在他面前,我哭得异常狼狈。
后来也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