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番茄肉酱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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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向里苏特坦白秘密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期末考试到来，接着又是暑假。
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对假期没有特别的期待，甚至有些反感。因为这意味着我和老莫罗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变长了。
他不允许我独自出门，更糟糕的是，有时出门也会带上我。比如每个周一上午，他照常去参加酒精依赖症患者的聚会。或许是希望我帮他分担一些镇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他总会要求我陪他一起去。
我在教堂门口等他。
夏日毒辣，将门口的台阶烤得发烫。我实在坐不住，躲在建筑物形成的一小片阴影之中，依靠着外墙。
我无事可做，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穿着白色板鞋的脚，又看看被我啃得参差不齐的手指甲，接着目光自然地投向前方。
高温形成的阳炎扭曲了景象，形形色色的人影像水中的金鱼那样，在眼前游曳。
在那鱼群之中，一抹艳丽的粉红色吸引了我的注意。它的正体是一个小背包，被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斜背着。我从未见过那种模样的包，似乎是塑料材质，半透明的，像一颗草莓味的糖果，或许也像糖果一样散发香甜的味道。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我们的外貌有些相像，都是金发蓝眼。不过她的颜色是鲜艳，我却像是被洗得褪了色一样。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她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还有父母陪伴在身旁。我看见她停在玩具店的橱窗前，大概是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像渔民用力拽着渔网那样，拉着她的父母走进了商店。
我收回了目光。
她的存在让我沮丧，将自己和她进行比较，更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我忍不住这么做，我迫切地想从她那里找到一些线索，来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能想象到，她会有幸福的未来。她可以成为任何一个美好故事中的女主角，人生就像粉色的梦境，被爱与善意环绕，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怀揣着对明天的期待。
而我，阴沉的魔女，未来是灰蒙蒙的。我想不出未来能发生什么好事，如果非要说什么结局的话，大概会是异端审判和火刑架。
此时此刻，我确实感受到了烈焰的热度。随着时间流逝，烈日变换位置，最后一片能够让我栖身的阴影也消失了。
我一向喜欢阳光，皮肤接触到那股暖意时，很有活着的实感。我想象自己是一棵植物，能够吸收日光的能量，茁壮成长。但此时此刻，我的意识与身体一同遭到炙烤，随着热浪摇摇晃晃。我只想逃进一片阴凉。
不知不觉中，午饭时刻已过。由于炎热，我的感觉变得迟钝，肚子发出一阵哀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饿了，而且是前胸贴肚皮的那种程度。
我闭上眼睛，顺着墙角滑下去，像是融化了的冰淇淋球。
低血糖与中暑几乎在暑假期间的每个周一都会发生。镇民们早已见怪不怪，并且由于听说过关于我和我的家庭的传言，所以从不多管闲事。
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奇薇塔。”
冷静而低沉的男声，要是在平时可能会让我觉得有些害怕，但在此时的炎热中却仿佛一阵清凉的夜风。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阴影之中——站在我面前的高大男性阻挡了阳光。
是里苏特·涅罗。
在阳光下，他看起来和那天晚上有些不一样，也让我再一次意识到他的独特。且不提那双有着黑色巩膜的眼睛，南部的人们多是深发色，少见像他那样颜色浅淡的银发。而且他似乎长得太高大了，和其他镇民对比起来，简直像是误入了羊圈的一匹马。
“跟我来。”
他说着，没等我的回答便把我拉起来。我跟在他背后，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马驹那样摇摇晃晃，来到了广场边缘的一家餐厅。
午饭时间已过，餐厅里只剩下两桌客人。他们都认得我，好奇地打量我和里苏特，他们的目光像刚刚的阳光一样令我难受。
里苏特也注意到了，他没有理会，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没有拒绝，一是因为店里有空调，二是因为我对他的好奇。
他让我坐在窗边后，就走进了后面的厨房，顺手拿起挂在门口的深灰色围裙系在腰上。他大概是在这里打工的。
我不记得我等了多久——空调的冷风很舒服，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但我清晰记得他将那盘冒着热气的番茄肉酱面放在桌上时的情形。
白色的瓷盘纤薄，有着优美的弧度。中间盛放着金黄的面条和浓郁的酱汁，竟然还有用来点缀的罗勒叶。
难以想象这样精致的菜品是用那双厚重有力的手完成的。
我记得，很多年前养母还在家的时候，我和她来过这家餐厅。那时候她常趁老莫罗不在的时候带我一起出来。如果她高兴的话，会给我买冰淇淋，有时还允许我在商店里挑一个喜欢的玩具。就像那个背着粉红色小包的女孩和她的父母一样。
我看向里苏特。他已经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快吃吧。他对我说。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桌子上，金属餐具的触感十分陌生，沉甸甸的，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拿稳它。但当我将食物塞进嘴里后，这些忐忑与顾虑都一扫而空。
我吃得很急，像是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抢走盘子那样，还未等咀嚼完，紧接着又填进下一口。富有弹性的面条填满了我的腮帮，橄榄油和肉酱的香气与番茄的酸甜混合在一起，我一次又一次艰难地吞咽下去。
如此凶残的吃相让坐在对面的他看不下去了。
“慢点。”他说着，身体略微前倾，拿起一旁的餐巾，帮我擦了擦脸。
他收回手时，白布上沾满了橙红色的酱汁，我能想象到自己的脸上有多么精彩。
或许是因为番茄的香气，我的眼眶有些酸热。
他以前一定也是这样照顾佩科里诺的吧。我想着，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谢谢你，”我对他说，垂眼看向吃了一半的意面，“可是……为什么？”
在此之前，我得到的所有奖赏，都是因为我表现得乖巧，让大人们满意。但是对于里苏特，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没有让他满意过，甚至一度让他愤怒。
我无法理解他的好意。
对面的人沉默许久。
空调发出呼呼的声响，刚刚还令我感到惬意的冷风激起一片战栗。
接着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多去陪陪他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