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五部]Renegades》黑栗鼠

2、2 于是我像一

　　听说恶魔也曾是神的使者。
　　可我始终无法将大教堂外壁的天使雕像和图画中面目狰狞的恶魔联系在一起。两者之间看起来没有丝毫的联系，也没有发生转变的可能性。
　　在我的脑海中，恶魔的形象一直是暧昧而模糊的。
　　直到现在，里苏特·涅罗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或许是不一样的。
　　——这是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不同于生者，也不同于死者——这两种存在曾构成了我世界的全部。
　　但里苏特不像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当他问我：
　　“……你真的能和死人说话？”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后来，我回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发现我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并不是出于信任，只是渴求一些改变，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

　　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在里苏特之前，我的每一次“信任”，结果都是惨痛的。

　　◆◆◆

　　最初，我信任养母莫罗夫人。

　　老莫罗即将出狱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她要去和朋友去旅行。
　　去哪儿？罗马。她明确地告诉我。还说是因为我太小，所以不能带着我一起走，但她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新的布偶作为补偿。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相信住在对面的警官。

　　在入狱前，养父老莫罗就一直对我拳脚相向。出狱后的他受到镇民的唾弃，又没了莫罗夫人的劝阻，比以往喝得更多，与日俱增的暴虐全发泄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天真地相信了那套警服。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淋着夕阳，带着一身伤跑向对街，敲响了警官家的门。
　　起初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中年的警官将哭泣着的我领进门，让我坐在客厅深绿色的沙发上，他的太太端给我一杯热可可，就连他家白色的长毛狗都趴在了我的脚边，像是在安慰我。

　　但当我把胳膊上的烫伤给他看的时候，他瞪起黑眼睛，浓密的粗眉毛抬起。
　　那副惊异的眼神，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
　　我的心在瞬间冷却了。

　　这个成年人的脑子是一片花圃，而我就像个顽劣的小鬼，闯进去弄得一团糟。
　　他看着我的伤，仿佛那是一件超出他认知的事——或许确实是，因为他有着温馨的家，温柔的太太，健康的孩子和活泼的宠物狗。
　　他有多么正常，我就有多么的不正常。
　　他让我讨厌我自己。

　　为了保护他脑中那片祥和的花圃，他想方设法把我赶了出去。
　　他把老莫罗叫来，让他把我领回去。

　　“我家的孩子也经常捣蛋，时常被我教训。可我家那几个都是臭小子，皮糙肉厚的。奇薇塔是个小姑娘啊，你下手不能这么重。”
　　他不失威严地规劝老莫罗。然后冲我眨眨眼，好像我们之间存在着什么默契。

　　当时十二岁的我感到费解。
　　他期待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回应？像他一样，轻巧地眨眨眼？
　　或者像一个见证了神迹的人那样，双手交握、仰望并感激他吗？

　　养父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他的脸上没有其他明显的情绪，但我感受到了信号——等到回家，门一关上，隔断了所有阳光的同时，他就会动手。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种种情绪阻塞在我的喉咙，我无法将它们吐出来，也无法咽下去。

　　老莫罗嘟嘟囔囔地说，是因为喝多了，所以才一时没控制好力度。
　　酒总是他的借口。警官还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甚至乐于接受这套说辞，他半是沉痛半是解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少喝点吧！”
　　他说。

　　之后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呆立在一旁，直到老莫罗把我拽回了家。门锁发出嘎哒一声脆响时，我终于恢复了神志，
　　我奋力逃跑，却被他提住衣领，摔到了地上。
　　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打我。他忍住了。

　　原来他是能够忍住的。
　　原来他也会感到愧疚。

　　我感到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他的怪脾气第一次也变得有迹可循了。我惊奇地意识到，我或许是能够理解他的，因为我们同是人类，同样有着感情。
　　之后的那几天里，我一直生活在新奇中，不安而好奇地重新审视身边的一切。
　　或许警官是对的，我想。大人也会犯错，小孩子会犯错，警官惩罚老莫罗，老莫罗惩罚我。老莫罗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像我一样被教训过。而莫罗夫人离开他，他也一样难过。因为难过，所以他喝了酒，然后失控。

　　他看起来和我一样，是个孤单、没有依靠的孩子。我同情他，甚至开始信任他。
　　直到第五天的早餐时，他突然像提起小鸡仔一样，拎起我的领子把我摔在地上。

　　刚刚拥有了雏形的某种事物，顿时摔得粉碎。
　　恐惧回来了。并且比以前更糟糕。

　　我蜷在地上，他一次又一次踢向我的肚子，举起椅子砸向我。
　　我的口中泛起腥味，不知道是因为鼻血，还是被他踢伤了内脏。他骂我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让他丢了脸，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废物，是个混蛋。
　　他下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重。我的身体变成软烂的一滩，大大小小的疼痛在身体的各处搏动着。我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死掉。

　　但我没有哭喊。
　　因为我明白了，没有人愿意帮我。
　　我也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我讨厌失望。

　　◆◆◆

　　但里苏特，或许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他不同于警官，不同于老莫罗和莫罗夫人。
　　更不同于我。

　　他只比我大了几岁，却有着能将我死死压制在地上的力量。身材高大结实，手掌厚实，和瘦小的我手不同，强力到像是怪物一样。
　　如果我有像他那样强壮的身体，或许就能从老莫罗手下逃脱了吧。我想。
　　与我不同的，还有那能够席卷一切的愤怒——他为佩科里诺感到愤怒，我却做不到。我甚至无法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感到愤怒。
　　就算是被殴打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我的心中也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愤恨。

　　夜晚的墓园仿佛沉浸在深海之中，一切都笼罩着幽蓝的光。少年的银发有着和下弦月一样的寒芒，锐利而又凄凉。他的身体融入夜色，仿佛变得透明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把他当成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但那只是幻觉罢了。

　　我知道我无法变得和他一样。
　　他的血管中仿佛留着与我全然不同的血液。银色的，冷静而又刚强的，像是金属一样的血液。
　　可仅仅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像是钉子一样确凿地伫立在苍白的墓碑前，发梢和衬衣的衣摆随着风轻动，我便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
　　仿佛在乱流之中找到了一丝能够确信的依靠，我的心变得平静了，什么都无法使我动摇。

　　我从未去过教堂。但我猜想，这或许就是羔羊们感受到的【信仰】。

　　◆◆◆

　　于是我像一个真正的魔女那样，向恶魔坦白了我的秘密。

　　作为证明，我告诉他佩科里诺七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新的足球鞋，白色的，上面有着蓝黄相间的花纹。

　　在我描述球鞋的模样时，他一言不发，垂眸看着我。我隐约意识到，或许我不必用佩科里诺的记忆向他证明，他凭借自己的观察就能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突然感到巨大的压力，说话时险些咬到舌头。里苏特静静听我讲完，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目光转向佩科里诺的坟墓。

　　但里苏特看不见在那半米高的理石顶端，立着一只巴掌大的黄铜猫头鹰。
　　它的腹部镂空，闪烁着幽蓝的光。那就是小男孩的灵魂。

　　从我记事时起，这只猫头鹰就一直存在。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它便会出现在我的肩头，然后按照我的指示扇动翅膀，轻盈地落在墓碑上。
　　如果死者愿意回应我，猫头鹰的腹部便会像现在这样，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

　　它就像是一部对讲机，让我和死者听见彼此灵魂的声音。
　　但也仅限于我们之间的声音。其他人的说话声，或者外界的风声和鸟鸣，都无法传递到它们那里。

　　因此，虽然此时佩科里诺与他最思念的亲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们却无法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我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那个……”
　　我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帮你们传话。可刚开口，里苏特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双奇异的眼睛让我怔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但他猜到了我想说什么。

　　他的视线转回佩科里诺的墓碑。
　　从他平静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我想，这个话题一定让他感到很排斥。
　　所以他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离开了，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我被他留在了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夜风带着远处海水的湿冷，沉寂了许久的小男孩的声音从金属猫头鹰的腹腔中传出，听起来格外空洞。
　　【奇薇塔，里苏特说什么了吗？】
　　他问。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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