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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从阴影中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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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里苏特的故事始于1992年的一个夏夜。
那年我十四岁。他则刚刚成年。
在他的侄子佩科里诺·涅罗的墓前,他问我。
“你真的能和死人对话?”
◆◆◆
先将时间拨回当天的早上。
我记得那是一个礼拜日。在我居住了十余年的西西里岛,每个小镇都上演着这样的场景:
初升的朝阳点亮了晨雾。在暧昧的光芒中,房屋的轮廓模糊,像屋内的居民一样昏昏欲睡。接着,一扇又一扇深色的木门开启,形状各异的人从中走出。他们像一群温顺的羔羊那样,沿着街道走向同一个方向,最终汇成一片洪流。
每到这个时间段,我总是站在卧室的窗口观察他们。
从二楼俯瞰,街上的居民们就像是一个个游动着的黑点。遇到熟人时,他们便暂时停下脚步,互相致意,然后结伴而行。
虽然最远只能目送他们到街角,但我能预想到他们接下来的旅程——来自四方的人群将聚集在城镇中心的广场,最终一个个涌进位于广场中心的大教堂。
我从没去过那里。听说在那里,他们能听见仁慈的天父的声音,但对于我来说,能被称作“父”的存在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养父,莫罗·科伦巴先生。
“咔哒。”
楼下传来关门和锁门的声音。接着,老莫罗出现在窗台的下方。
镇上的人都叫他老乌鸦,这个外号确实符合他的形象。他的身形肥硕,比起其他村民,是个大一些的黑点。
老莫罗摇晃着双腿,加入了人群。他小幅度地左右转动脑袋,观察着人们对他的态度,模样鬼鬼祟祟。
他的动作迟缓,大概还没从昨天的烂醉中恢复过来。即便如此,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坐在二楼窗口的我。
他仰起头,直直撞上我的目光。我的身体僵住了,来不及躲藏。他嘴唇扭成一连串夸张的形状,是在无声地辱骂我,还凶狠地做出让我滚回去的手势。
——滚回去。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我读懂了他的口型,顿时一个激灵,从窗口缩回屋里,用力拉上窗帘。
温暖的晨曦撤出视野,室内恢复一片昏暗。
我顿时回到了现实当中。
身体靠着墙壁滑下去,我抱膝坐在地上。胸膛里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这层单薄骨肉构成的囚笼。
我知道,等他从教堂回来,一定会狠狠教训我一顿。我不该违背他的命令。
他禁止我加入羔羊们的队伍。其他的羔羊也同样,不会接纳我。
因为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奇薇塔·科伦巴是个女巫。
是个碍眼的异端。
◆◆◆
起初我不太明白“女巫”是什么。
但从老莫罗和羔羊们的言行中,我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女巫】的模板。
邪恶的,不祥的,与恶魔为伍的异端。
外表丑陋而令人作呕,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又或者是另一种极端,有着诱人堕落的美貌。
与此同时,我也拼凑出了【自己】。
性格阴沉的小女孩,一年四季穿着长袖长裤。眼睛总是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呆,时而自言自语,像是在和魔鬼对话。
这便是他们眼中的我。
说实话,这份评价算是比较中肯的。镜子中的我确实是这副模样。
只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与我对话的不是什么魔鬼。
而是他们死去的家人。
◆◆◆
镇民们在礼拜日早上参加弥撒。我也有自己的仪式。
老莫罗不允许我独自出门,因此他外出时一定会拿走家里唯一那把钥匙,把门紧紧锁上。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喝酒,时而醉到不省人事。每当这时,我便有了出逃的机会。
我小心翼翼地从背街的窗口爬出去,沿着后院的树爬下,奔向墓园。
◆◆◆
奇薇塔,Civetta,小猫头鹰。
和我的名字一样,我确实是一只夜行动物。
深夜的墓园是独属于我的。我在黑暗中穿行,把墓中沉睡着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叫醒。
它们生前都疏远我。但现在与曾经的亲友生死两隔,我是用来排遣寂寞的唯一选择。
不过,它们中的大多数依然对我本人没什么兴趣。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听他们回忆生前的事。我不是很在意,因为只要能够与它们分享记忆,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而且偶尔也会有死者试图了解我。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更加亲近一些。
比如沉睡在东南角墓穴的那个小男孩,佩科里诺·涅罗。
◆◆◆
我第一次和佩科里诺交谈是在四年前,他刚刚死去的时候。
那是1988年,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数字刻在他的墓碑上,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会加深我的印象。
叫醒他之前我犹豫了很久。
因为佩科里诺死于车祸。而那个酒驾的肇事司机,正是我的养父。
我以为他会恨我。
但他没有,还成为了我的第一个同龄朋友。
那之后的四年里,只要有机会,每个晚上我都会奔向墓园。
叫醒的第一个人总是佩科里诺。
我们会聊上很久。我从许多死者那里听到过他们的记忆。我的生活中只有养父和他阴晴不定的愤怒,酒精的气味,永远饿着的肚子,还有人们避开的目光。它们的生活有趣多了,有烤得香喷喷的热披萨,亲人的关怀,兴趣相投的朋友,还有电影、冰淇淋,偶尔也会提到悲伤。
我沉浸在它们的讲述中,仿佛自己也有了缤纷的人生。
最令我感到羡慕的,始终是佩科里诺的记忆。
他告诉我许多他生前的事。他的家人,他的同学,还有他每个生日收到的礼物。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家人都是普通人,收到的是足球、小狗之类常见的礼物。比起其他死者的回忆,并没特别令人惊奇的部分。
但从他的描述中,我能切实感觉到他的幸福。一个普通孩子的幸福。
然而,因为老莫罗犯下的罪,一切的美好也只能停留在回忆中了。
或许是出于愧疚,我想尽可能地给他留下新的美好回忆。
如果佩科里诺告诉我他喜欢的球星,我便趁着老莫罗看球赛的时候偷瞄电视,记住那位球星的精彩表现,之后再转述给他。
如果佩科里诺告诉我他喜欢吃的水果,我就在他的墓碑前放上一个。随着季节变换,有时是桃子,有时则是甜杏、橙子。
◆◆◆
到了1992年的夏天,我与佩科里诺的友情持续了整整四年,又到了甜杏成熟的季节。
弥撒结束后,老莫罗从教堂回到家。如我所料,他没有忘记我早上从窗口偷看的事,冲我发火,揍了我一顿。
我的腿伤得很重,走路一瘸一拐。这副模样不能去学校,于是老莫罗给我请了假。
我在家里养到周三,终于能恢复得差不多了。等到老莫罗喝醉了,我趁机来到墓园。
我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叫醒了佩科里诺。他很担心我,问我怎么这么久才来见他。
他的问题让我想起礼拜日那天遭受的打骂。为了掩饰心慌,我连忙解释说这几天没有机会,试图将话题转移到不久前的球赛上……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
等我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时,那个人已经离我很近了。
恐惧瞬间击中我的身体。
我想逃跑,双腿却僵住了。我不想往后看,脸却下意识地转向后方。
一片黑暗中,我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在向我靠近。
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性。虽然他有着与老莫罗完全不同的身体轮廓,但从他身上,我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同样的怒火。
对于这种情绪我再熟悉不过,下一个反应便是逃跑,但他比我的动作迅速许多,一把揪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奋力挣扎,却被他反剪双臂,摁倒在地上。
在与地面近距离的接触下,泥土与植物的气味一起涌入鼻腔。
他从身后用力压住我。我动弹不得,身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被触痛,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他注意到我的异样,稍微放松了力道。
白天里我遵守老莫罗的命令,用长袖衣服和裤子遮住自己。但在深夜的墓园,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死人,没有遮掩的必要,天气又热,我只穿了一条睡裙就跑出来了。
……所以他大概是看见了。那些伤口和淤青。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背后传来了问询。
他的声音低沉,富有压迫感,但比我想象得要年轻。
我不敢回答他,也没有出声呼叫。一旦把守墓人引来,我在深夜闯入墓园的事会传遍整个小镇,当然也会传进老莫罗的耳中……
想到惹怒他的后果,我打了个寒噤。
身后的男人没有追问,陷入了沉默。
他一定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置我。我想。
老莫罗发怒前也经常这样。暴风雨来临前的这阵寂静,甚至比之后落在身上的拳头还要可怕。因为我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当这种时候,我会像一只西瓜虫那样蜷起身体,保持纹丝不动,盼望通过装死来逃过一劫。
但平静的表面下,恐惧感挣脱了理智,在我的身体中四处冲撞、逃窜,像疯子一样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依然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但我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我咽了咽口水,慢慢转过头去看他。
刚刚在一片黑暗中,我没能辨认出他的身份。现在借着月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我直直地对上了那人的目光。他有一双可怕的眼睛,仿佛深渊中燃烧着的炼狱之火。有些粗硬的银发则令我想起金属……
总之,冷冰冰地俯视着我的这个少年,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人类。
倒像是从阴影中现身的恶魔。
那个瞬间,不知为何,我的恐惧居然消散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名字。
里苏特·涅罗。
佩科里诺生前的亲人之一。他最喜欢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