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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f 表里不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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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南部的小岛,从海面而来的风卷走了南方湿热的气息,阳光变得通透,空气混进些许清新的咸味,像饮料杯口粘着的盐粒一样解腻。
生命的气息也照进墓园,石碑在阳光中白得朦胧。
这个时间段鲜有访客,空旷的区域中唯有银发的高大男性。他弯下腰,拾起摆放在墓碑前的橘子。
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留下的痕迹。经过一段时间后,果皮已经略微脱水,皱紧后的橘红色更为浓艳,也让它的存在变得更加突兀。
橘子在男性粗砺的指尖缓缓转动,他看向无声的墓碑,若有所思。
油绿的叶片摇曳闪烁,沙沙作响。掠过树梢的风继续前进,来到小镇的另一端。
镇上唯一的学校正处于午休时间。学生们奔跑着的脚步踏过地板,吵闹而又富有生命力。几乎整栋建筑沉浸在嘈杂之中,但仍有一个角落保持着寂静。
后门位于建筑物的东侧,常年上着锁。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能够看见门后堆满的杂物,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出口。
这荒凉的一角,是独属于少女的秘密基地。
短发的少女正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啃食潮了的面包。
阶梯下是茂密的草坪。夏日清朗的阳光落下,将娇艳欲滴的新绿反射在灰白门廊,这遭到废弃的角落发生神奇的转变,化作仿佛出现会在绘本之中的幻想空间。
在炎炎夏日中,少女身上仍裹着长袖长裤。汗珠从纤细的颈部缓缓淌过,打湿了发梢,她一边细细咀嚼面包,一边抬手抹去汗水。目光投向前方的树林,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颗浅金色的小脑袋里,正构想着杀人的计划。
机械性损伤——锐器刺伤?推下楼梯?
或者是机械性窒息——电线勒颈?用枕头闷压口鼻?
在脑海中构想出一幅幅场景,又一次次画上否决的红叉。
明明和一堆暗杀者共处了近十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此时却都派不上用场。
她没有成年男性的体格,还时常挨饿,所以硬碰硬是不可行的。不仅失败率太高,很难做到一击毙命,搞不好还会遭到反制。
至于更加效率的毒杀和枪杀,还是个小孩子的她没有获得药品和武器的渠道,自身的替身能力也更偏向侦查和追踪,不是攻击型的……
欸——她发出无奈的叹息。
一阵风掠过小树林,发出萧索的声响。
她忽然想到,里苏特也这样构想过杀死仇人的场景。
混迹于安静祥和的人群之中,度过夏日悠闲的日常。但在与常人无异的外表之下,内心早已发生了异化。在共度的十年中,他们一直这样生活。
表里不一的他们,都是离群的黑羊。
“……嘶!”
一走神,不慎咬到了腮帮。疼痛与血味在口中蔓延。
她正揉着脸,忽然从树林那边传来声响。抬头一看,原来是学校的园丁,正气喘吁吁地清理灌木上的藤蔓。
少女时期的她是绝对不会向陌生人接近的,但如今在身体之中的灵魂是属于成熟女性的,她好奇地走了过去,疏离而礼貌地向校工问好。
“午安。”
“午安,”身材瘦削的中年男性热情地回应道,抬头瞧见是她,表情有些惊讶,顿了顿才道,“……诶?是科伦巴家的小姑娘啊。”
学校里的人大多听说过奇薇塔·科伦巴,奇怪而阴沉的瘦小女孩,一年四季裹着长袖长裤。
她无视了校工惊异的目光,打量起他手中撕扯下来的藤条。上面生长着一粒粒黄豆大小的殷红果实,吸引了她的目光。
“请问您在做什么?”
“啊……这个啊,”校工回应道,“前段时间有位老师发现学校里有这种植物,说是果实有剧毒,一颗就能要了人命。为了防止学生们误食,叫我来清除掉。对了,小姑娘你也记好了哦,不要觉得好看就摘来吃了……”
她弯下腰,打量那果实,还想伸手摘下一个瞧瞧,被校工慌忙制止了。
“诶——!不行不行,万一皮肤上有伤口,碰到了也是会中毒的!所以你看,我都好好地带着工作手套呢。”
“……这样啊。”
“喏。”
园丁善解人意地举起枝条给她看。
果实有着黑红相间的种皮,这样的色彩搭配不禁让她想起了里苏特的眼睛,仿佛一种指引。
她若有所思地站直,对校工露出一个营业性质的礼貌浅笑。
“谢谢您的提醒,我记住了。工作辛苦了。”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园丁看着少女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草坪,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像不是个阴沉的孩子啊?”
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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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一如既往,先是钥匙粗暴转动的声响,随后门被“磅”地掀开。养父醉醺醺地晃进客厅。
拿点吃的来!他对厨房中的女孩命令道。
男人粗鲁的吼声激发了深植于她心中的恐惧,虽然内里已是成年人的心智,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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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腾腾的番茄意面盛入盘中。
站在厨台前的女孩回过头,看向客厅。
浅蓝色的眼眸如同无机质的物体,漠然倒映出中年男性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客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中唯有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足球赛。男人发出懊丧的低吼,用粗鲁的字眼怒斥屏幕中的球员,抓起酒杯猛灌一口。
画面的光亮在女孩的眸中变换,她干瘦的手指像是爬行动物那样,悄悄滑进右侧的裤袋,从中夹出一个小纸包。
放学后她又去了一趟树林,找到散落在地面的黑红果实,将它们带回家磨成了粉末。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为完美的手段。
她紧盯着男人的后脑勺。稀疏发丝间的头皮在反光,像是秋季凋敝的树冠。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尸体,难以计数。亲自制造尸体,却是第一次。
纸包的指尖微微颤动。她屏住呼吸,一边提防着被男人发现,一边拆开纸包。
白色粉末洒在了意面上。
第一步完成。
她立即转回头,像终于从水面中钻出来那样剧烈地喘息着。手指因紧张变得冰凉麻木,笨拙地将芝士粉撒下。
两种粉末混在一起之后,看不出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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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的男人粗暴地接过餐盘。
他看都没看一眼食物,用叉子搅拌几下之后,便往口中猛塞。电视的画面恰好切到足球场坪,绿光映照在面条上,像是动画片中的毒物那样的颜色。
女孩盯着男人沾着面酱的胡须,盯着咀嚼时蠕动的嘴唇,盯着随吞咽的动作而滚动的喉结。
他吃下去了。
但是……真的能成功吗?
心脏砰砰直跳,过于专注的她忘记离开,直到被男人怒喝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
她又是一惊,低下头低声询问:
“对不起,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男人摆摆手,示意她滚开。
于是她听话地滚回了自己在二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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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薇塔坐在房门后,等待着楼下的动静。
大约两个小时后,九点钟时,男人开始有了呕吐的症状。
这与醉酒后的反应没有什么差别,因此他本人没有任何的怀疑。
一直到深夜,症状持续加重。
她躺在床上等待,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时,楼下先是传来跌倒时发出的沉重结实的声响,似乎在倒下时碰到了杂物,还引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之后便陷入了寂静。
起身推开房门,她缓缓走下楼梯。
夏夜的空气湿暖,她的手脚却像是冻僵了那样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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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肥硕的身体倒在客厅的地毯上,手探向电话。
他短促地呼吸着,却无法得到足够的氧气,脸憋得青紫,嘴不停地开合,口中的舌头湿润光滑,也是青紫的。
在强烈的痛苦中,他的瞳孔失去焦距,没有发现站在客厅门口的女孩。
没过一会儿,因痛苦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懈了下去。保持着双目圆睁的表情,胸膛停止了起伏。
死亡的帷幕落下,身为唯一的观众她没有任何的反应,既没有畅快的鼓掌,也没有离席。只是用那双像是玻璃珠一样的蓝眼睛,直直盯着地上的躯体。
肥硕的男人仿佛在海岸搁浅的巨鲸。死寂的客厅中,唯有呼吸声在耳旁回响——她一个人的呼吸。
她看着他,无法相信他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过久,才重新听到落地钟走动的声响。被节拍指引牵引着,她慢慢走到尸体跟前蹲下。
像是担心自己的气息会惊动到男人让他突然苏醒过来,她屏住呼吸,凑近观察他。尸体圆睁着的双眼还湿漉漉,映着冰冷的月光。眼中满是血丝,瞳孔已经扩散了。
这些症状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知为何,还是难以确信他已经死去。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是静止的。
再探向他的心口,触碰到他的身体时,从未对尸体感到过抵触的她忽然感到一阵厌烦。
心脏也没有跳动。
她深知那种毒物的危险性,而且呼吸与心跳均已停止超过十分钟,瞳孔出现扩散,到了这种地步,理应没有救回的可能性了。
但还是无法确信他已经死亡。还是担心他会突然突然苏醒,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光是想象着,身体就不由得瑟瑟发抖。害怕到甚至想剖开他的身体,确定胸腔中的心脏已经彻底地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已经死透了。
理智在心中默念。
本以为亲手杀死他就能迎来解脱,不会再为时刻可能到来的暴力而畏惧。今后就算没有里苏特的陪伴,也不会再在噩梦中惊醒。
但预想中的这些感觉都没有到来。她只是漠然看着面前的尸体,像是不小心把蛋糕弄掉在地上而吓懵了的孩子那样。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画面已经烙在了灵魂之中。犹如一道散发着腐臭的诅咒,将会永远地与她相伴。
死亡并非解脱,而是更为紧密地将她与他捆绑在了一起。
意识到这荒唐的结果,她忽地发出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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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并不后悔,甚至感到庆幸。
因为这一次背上诅咒的是她,不是里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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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死者有常年酗酒的历史,警方没有任何的怀疑,将死因归结为酒精中毒引起的猝死。
他的养女奇薇塔本应被送回孤儿院。但在工作人员前来将女孩接走之前,她的养母,失踪已久的科伦巴太太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消息,匆匆回到了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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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巴太太卖掉了旧房子,带着一台小轿车就能装下的少量行李,和养女一起离开了小镇。
驮着行李的汽车从教堂前的广场驶过,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后座的金发少女抱着母亲送给她的新玩偶,低头不语,只是在通过那间熟悉的餐厅时,才悄悄抬起头,看向窗外。
没想到不等她主动寻找,一抬眼便发现他正在注视她。
短短三四秒的对视后,车从店门口驶过。两人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牵系在一起,拉扯着对方,展开了一场角力。谁都不愿率先收回视线,她趴在车窗上回望,他在原地默然注视她远去。
但最终,他们还是离开了彼此的视野。
“怎么了奇薇塔?是不是看见朋友了?要停车道个别吗?”
坐在她身旁的养母关切地询问。
女孩摇了摇头,坐回原位。
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忽地变轻了。
像是不小心将什么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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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似乎对当年抛下她的事心怀愧疚,在这之后完全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对待。
奇薇塔终于实现了最初的愿望,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在温柔的家庭中幸福成长。
和母亲一起逛街购物,在时髦的甜品店享用冰淇淋,晚上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吃着披萨看电视剧。
但不知为何,这些幸福无法渗透进她的身体,她总是漂浮在现实之外,快乐的时光如同一个个划过眼前的泡沫幻影,转瞬即逝。
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她们就住在那不勒斯。
熟悉的街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失去了什么,胸膛中的空缺在逐渐扩大。
除此之外,还有接踵而至的噩梦。
每当她看到熟悉的酒瓶,芝士粉,番茄酱,或是听见街边观看球赛的男人们发出怒吼,总是猛然回忆起那双湿漉漉的、映着月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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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虽然还是不想回到西西里,但在丈夫死后,也终于敢和曾经的亲友联系了。
奇薇塔时不时地从母亲那里听到家乡的一些消息,但始终没能听到有关涅罗家的消息,因为她的母亲会避开一切与亡夫有关的人与事。
她与母亲两人过着清贫的生活。没有【热情】的资助,她无法承担医学院的学费,于是在高中毕业后随意考了一个有奖学金的大学专业。
在入学前,母亲接到了旧友女儿结婚的请帖。恰巧她也想炫耀炫耀自家女儿考上大学的事,便提出两人一起回西西里参加婚礼。
奇薇塔感到没有拒绝的理由。
◆
家乡的婚礼总是洋溢着热情。宴会上奏响欢快的舞曲,鼓动了人们心底潜藏的热情,从胖手胖脚的小花童,到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甚至是佝偻着背的老年人,都在用有着自我风格的舞步享受此刻。
当然也有不喜好热闹的离群之人,奇薇塔就是其中一个。母亲再三催促她去跳和年轻的小伙子跳舞,她却像一只倔强的蜗牛那样,吸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在婚礼上,盛装的新娘当然是最吸引眼球的。但引起奇薇塔注意是新娘,而是坐在对面角落的涅罗一家。
四年过去,银发的青年已然褪去最后一丝少年的轮廓,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模样。他坐在兄嫂身边,时而抿一口杯中的酒。
奇薇塔鲜少见到他西装笔挺的模样,高大健硕的肢体像是被封印起来了一样,看着有些局促。
他还是不喜欢跳舞。在她的记忆中,每次和队里的其他人一起去酒吧的时候,他们两个向来是桌边的常驻人员,从不迈进舞池。他顶多只会随着音乐轻轻点头,偶尔晃动一下身体。
1996年的夏天,他二十二岁。
奇薇塔记得,他们正是在这时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成为了恋人。
但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那一天不会到来了。
镇上的人都是年纪轻轻就结婚,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女伴,但大概也快了。
或许不久母亲就会从友人那里得知涅罗家要举办婚礼的消息。不过想来涅罗家是不会邀请她们的,就算邀请母亲也不会答应。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会和另一个女性缔结姻缘,像岛上其他的普通男性那样,组成幸福平和的家庭。
这正是她所期望的事,也是她选择亲手杀死养父的原因之一。
但想象着那样的未来,心口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捂住,缺氧似的发闷。
一旁的母亲以为女儿是在羡慕新娘,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
“这么说来,我们奇薇塔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啊。我能预感到,进入大学之后肯定会有不少小伙子追你的。”
正在胡思乱想的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对上女人带着温和笑纹的目光,勉强地笑了笑。
科伦巴又在炫耀她家聪明的小姑娘了——同桌的其他宾客在起哄。
明明在被暗杀组的臭男人们打趣的时候她总能迅速地怼回去,但对着这些淳朴的镇民她犯了难,只好借口说想吃点什么,起身走向餐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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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夹起一块小蛋糕,忽然听到一旁餐桌上的女性发出恼火的惊叫。
“啊——!真是的!怎么又随便吃东西了,快吐出来!”
然后是小孩子清脆的声音。
“可是已经吞下去了!”
“啊……真是的……”
奇薇塔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位年轻的母亲正抱着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孩子穿着花童的服装,手里拿着刚刚在教堂戴着的花环。
由月桂叶、橙花和鲜红果实编成的花环。
她一眼认出那果实。
撂下手中的餐碟,她冲到孩子面前。
“你把什么吞下去了?是这个吗?”
孩子被她紧张的神情吓得愣住了。她只好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语调却是遮掩不住的急切。指着红色的果实,她又一次问道:
“是这个吗?”
孩子点了点头。
“诶……你是?”孩子的母亲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少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对一旁闻声而来的其他宾客厉声道:
“快去叫救护车!他吞下去果子有剧毒。”
少女的声音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威慑力,但在众人眼中,她只是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所以都没有按照她的指示行动。她只好转而对男孩的母亲说:
“夫人,我们现在必须先给他催吐。请问您看见他吃下去的时候嚼了吗?……”
“我没注意到……”
孩子的母亲陷入恐慌,不知该如何应对。但当奇薇塔哄着孩子说“可能会有点难受,稍微忍耐一下哦”的同时将手指探入孩子的口中,她立刻发出惊叫想要制止。这时一位男宾也挤入围观的人群,正是孩子的父亲。他见状立刻将孩子抢回自己的身边。
见孩子只是被吓得大哭,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之后略带怒意地质问道:
“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大惊小怪的。”
“要过一会儿毒效才会发作,到时候就——”
奇薇塔试图解释,却被打断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男人将哭泣不止的孩子递给妻子安抚,一面呵斥道,“只是颗果子而已,别这么夸张。你看看,已经把孩子吓成这样了,这样下去也会毁了婚礼的。”
“但是!……”
奇薇塔遇见过这类病人家属,深知他们有多么顽固,除了狠话之外她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宾客的议论声,面露难色的新郎新娘,孩子的哭嚎。养母也赶到她的身边,小声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声音一齐灌入耳中,却无法分辨其中的意义,变成了一连串的噪声。
目光停留在孩子哭得通红的脸上,她忽地想起那双月光下湿漉漉的眼睛,养父死去后青紫的面孔。
耳畔回响起那时落地钟走动的声音,像是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毒效发作的那一刻在迫近。
“……”
情急之下她用力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心想:
去你妈的。
然后不顾男人的拦阻,试图强行将孩子拽到自己的身边。
拉扯之下,状况更为混乱了,就在男人将要扬起手的时候,被一道声音喝止了:
“——等等!”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男性。
他的样貌让奇薇塔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能想起来,直到他朝她微微一笑,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花环。
“看来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事啊,小姑娘。”他说。
奇薇塔瞬间想起来了——是那天在树林中清理藤蔓的园丁。
原来他也受到了婚礼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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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园丁的解释下,孩子的父母终于相信果实是有毒的。但他们还是拒绝奇薇塔替孩子催吐,直接带着孩子去了医院。
所幸救助及时,孩子也没有咬破种皮,所以并无大碍。
在这场骚动后,婚礼姑且进行了下去,并且很快又回到了之前的欢快。只有奇薇塔,像是被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飘忽地躲进了浴室。
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她闭着眼用凉水洗去脸上的汗。没过一会儿,外面的乐声忽然放大——是门被推开了。
“有人。”
她不快地说,随后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
本以为闯进来的人已经离开。所以当她抬起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身后的人时,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在她发出声音前,银发的男人上前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触碰到了熟悉的体温,但眷恋感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被卷入混乱之中。
他为什么跟着进来了?难道说刚刚他看见了——
她知道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但如果仅通过这几件事就能怀疑到她,那简直是敏锐到恐怖的程度。
◆
事实是,里苏特一开始只是猜测。
出现在墓前的橘子。
悄悄在墙边注视他的小姑娘。
猝死的仇人。
离开时两人隔着车窗的对视。
还有她对那种果实毒性的了解。
直觉将这些全部串联在一起之后,他得出一个朦胧的结论。
而她此时的仓皇,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垂眸看着她因惊愕而瞪大的双眼。
从这个角度看着她,更让他感受到女性身形的娇小。手指捏进她面部细嫩的肌肤之中,捂住她恼火的低哼。她不喜欢被这么对待,试图从他的遏制之中逃脱,但乱动的双手被他用另一只手轻松箍住了。女性的身躯在他的身前挣扎着,仿佛不停扭动着的一头小动物。
他浅笑着,在镜子中与她对视。
“本来只是猜想而已,看你反应得这么激烈,我应该是猜中了。”
“是你杀了莫罗·科伦巴。”
他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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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薇塔的动作一滞。
……果然,他猜到了。
就算没有加入帮派,里苏特·涅罗也依然是里苏特涅罗。
看着镜中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停止了挣扎。他也于是松开了捂住她的手,但转而将双手按在洗手池边,把她圈在身前。
他表现出绅士的风度,没有向她过分贴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压迫感还是从身后传来,她不想回头直视他。两人就这样有些诡异地对着镜子相谈。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他用低沉的声音向她保证,“况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我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我还没说是我做的。”她作出无用的挣扎。
“别嘴硬了。”
他的语气像是把她当成了无理取闹的小姑娘,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头一颤。
但一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又感到有些恼火。
“你刚刚也说了,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相信自己的……”
未等她说完,银发的男人颔首,额前银色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遮掩了双眸。那个瞬间,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她熟悉的那个里苏特·涅罗。
那双冷厉的赤色眼瞳,透露了潜藏在躯壳之下的灵魂。
他和她一样,是离群的黑羊。
“我知道,因为我也恨他。”
男人低缓的声音抚过耳畔。
然而话音刚落,外面的乐声再次放大。
◆
是的,门被再次推开了——
这次闯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不用猜也知道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只是没想到浴室里已经满员了。
这对小情侣先是惊讶,随后嘻笑着匆忙道了一声“抱歉”,迅速合上了门。
◆
“……”
不速之客离去,浴室中陷入沉寂。
奇薇塔叹了一口气,对着镜中的银发男人抱怨道:
“……你刚刚怎么不锁门。”
他轻咳一声,少见地露出略带尴尬的表情:
“……忘了。”
看来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不如她的里苏特那样行事缜密。
奇薇塔腹诽道。
“这下可好,他们肯定误会了,搞不好会对其他人提起,”她感到头疼,“……万一被母亲知道,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啊?”
“很简单。”
男人轻抬唇角,竟笑得有些狡黠。
“就说我是你的男友。”
“……”
少女看着镜中的男人,表情像回归到出厂设置那样的平整。
大约十秒之后,她终于理解了他刚刚的话语。
慢慢回过头,她的表情逐渐走向愕然,口中发出一个单音节。
“……哈?”
◆
“嗯……是的,我们在交往。”
婚宴结束后,她对养母解释道。
科伦巴太太立即追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于是奇薇塔不得不现场编了一个故事。
“他来那不勒斯旅游的时候偶然在街上碰到了,然后一起去吃了午饭……大概半年前的事吧,我怕您担心,所以一直没敢告诉您……”
曾是帮派一员的她十分擅长面不改色地编织谎言,就连普罗修特都会被她糊弄过去,更别说是科伦巴太太这样的平民了。
科伦巴太太责怪了女儿的隐瞒。
“坏丫头,你明明知道我会担心……”
考虑到亡夫的所作所为,她不太想接触涅罗家的人,不免为奇薇塔担心。
但一番考量后,她最终没有阻止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来往。
“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
回想起女儿与青年道别时的场景,她无奈地笑道。
奇薇塔看着母亲的笑容,怔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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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里苏特的提议,她是心存顾虑的,本想姑且伪装一段时日,之后就随便找个借口分手。
因为她担心身为黑羊的自己会为他带来厄运。
里苏特虽然能够猜到是她下的杀手,也不在意这一点,但他不知道她是来自未来,也不会知道她代替他完成了复仇。
她生长于残破不堪的环境,所以也就无所谓堕落。
可里苏特不一样。佩科里诺离去之后,他还有着其他的家人。
如果不是因为复仇,他也能像这座镇上的其他年轻人那样,过上平稳而幸福的人生。
就算他的人生中没有她也无所谓——她本来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听到母亲这样说之后,她改变了心意,决定试着和他继续下去。
◆
平时通过邮件联络,假期就随母亲一起回到西西里。
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年。
◆
第二年的暑假,里苏特提出订婚。
她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对他说:
“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
里苏特知道“他”指的是谁——被她杀死的莫罗·科伦巴。
“嗯,我也一样。”
他告诉她。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不想忘记。”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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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订婚的决定,奇薇塔和母亲受到邀请,在涅罗家共进晚餐。
母亲本有些担忧,在受到温柔的欢迎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里苏特的兄嫂是性格宽厚的人,当然,里苏特肯定也和他们谈过此事。
暖色的灯光下,丰盛美味的晚餐,轻松而不失愉快的对话。奇薇塔有一种预感,在这些长辈的关怀下,她能够与他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
对于儿时的她来说,这曾是无法企及的美梦,如今却要实现了——想到这里,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本应是被幸福填满的一刻,但不知为何,在温馨的聚会上,她却始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
或许是因为在本该到来的未来里,她曾有另一个家。
拐进教堂附近的小巷,来到某座不起眼的楼房前,按照暗号敲门,走入。
窗户常年紧闭,昏暗的灯光中飘散着烟雾,浓重的香烟味熏得她头疼。
屋里有着熟悉的身影。
在深绿的沙发上,普罗修特散漫地坐着。除了里苏特之外,他是显得最老成的那个,严厉而又不失耐心,尤其是对贝西。
贝西总在她为大家准备饮品带着窘迫的神色指名牛奶,然后遭到大哥的训斥和其他人的挖苦。
霍尔马吉欧,讨人嫌又让人微妙地恨不起来的家伙。他不止一次地在聊天群晒猫咪高清照片,千禧年初的网速堪忧,图片半毫米半毫米地加载出来——加丘的怒骂刷屏紧随其后。
梅洛尼偶尔会向她借医学专业的书,探讨问题时偶尔会不经意地越界,做出有性骚扰嫌疑的提问,然后被路过的普罗修特或里苏特狠拍后脑勺。
至于伊鲁索,大多时候对她爱答不理,有时却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躲在镜子里吓她取乐。
还有先一步离开的索尔贝和杰拉德。
她与他们交往得不多,但让贝西去买指甲油或是其他小玩意儿的时候,时不时会附赠她一份……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着同感,但至少在她的认知当中,他们是除了里苏特以外,最接近于“家人”的存在。
那个熏进了烟味的昏暗据点,是她的“家”。
也曾是里苏特的“家”。
◆
手背上传来有些粗糙的热度。里苏特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他问。
看着男人熟悉的面容,她慢慢回到现实。
“没什么。”
她回答,淡淡一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