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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愚蠢而刻骨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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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绕过绿植带,他们又走了大半天的路,太阳已沉入地平线之下,这个荒凉之地,再次迎来夜晚。
这已是列车失事后的第二个夜晚了,姚夫人依然时不时给女儿讲童话故事,不管她多么的口渴。
然而,仿佛能听出那位母亲极力掩盖的悲伤,安卡拉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个孩子......如果还得不到治疗......
“先歇一会儿吧,他妈的都走了快十个小时了!”
一路上沉默的皮特忽然停住,脸色阴沉地对同行的人们说。
“歇一会儿吧。”丹尼尔取下背后的火箱,却是对另外三人说。
丹尼尔用点火器引燃火箱,只听轻微的爆炸声,火苗一窜,着了起来。
应天泽坐在入夜冰冷的地面上,手搭着膝盖,看着燃烧的火,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
他没有想到,已经一天半过去,还是没有到,中途却频发惨事。
“妈妈......”孩子虚弱地唤了一声母亲。
安卡拉忽然心中一揪。
“果果,不要睡呀......”姚夫人温柔沙哑的嗓音中带上了一丝惊慌。
看着坐在膝盖上的女儿无精打采地耷拉下眼皮,不再睁着星星般的眼睛叫她“妈妈”,不在咧嘴和她绽放如花的笑容,不再理会她,仿佛有从深渊升起的黑色手爪擒住了她的心。
身为母亲的她只是感觉着、就知道孩子不是普通的瞌睡。
这不是每晚前果果入睡的样子!
“妈妈,我瞌睡啦!”说着瞌睡,可那黑眼睛还是熠熠闪亮着。
她会嘻嘻一笑。
“妈妈晚安!”然后果果会凑过绵嘟嘟的脸来--每晚在睡前一定要妈妈亲一下再睡。
姚夫人脸色唰地煞白。
“果果!别睡!妈妈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不听了吗?”她摇晃着女儿的手,恐惧却缠上了她的四肢。
“你不想知道小松鼠贝蒂怎么回家的吗?她还会和她的爸爸妈妈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我们以后一样......果果,你不想听了吗?”
心碎的母亲抱紧孩子,她知道,那不断扩散的毒素已经蔓延到心脏的部位,颤抖的手轻轻拍着孩子发暗的脸,声音沙哑。
“小松鼠......贝蒂......”
昏昏沉沉之中,孩子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在黑暗与冰冷的海洋中,她与猛烈的毒物争夺着意识,梦呓般地说着。
“回家......”
说完这两个代表幸福的字后,毛绒绒的眼睫阖上了。
“果果?你要吃糖吗?牛奶味的柠檬味的还有草莓味的,你想吃哪个?”然而母亲依然在徒劳地努力。
孩子一动不动,像睡熟了一样蜷缩在怀中。
冰冷的泪水忽然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姚夫人悲伤的眼里奔流而下。
早已察觉出那种压抑的巨大悲痛,安卡拉转过头,看向远离他们的母女。
她怔怔地看着,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果,醒醒呀......你睡着了,就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簌簌而下,沙哑不已的嗓音仿佛沥血一般,姚夫人压抑地哭着,无法呼吸,极端的情绪冲击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她感到阵阵头晕。
安卡拉听到此话,到吸一口气,只觉心中悲凉,她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身边安静,那两位不知情的人甚至没有抬头,神情恍惚,仿佛沉浸在白天的魔魇之中,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应天泽,只见男人也看向姚夫人那边,火光映照下,面容肃重。
“应天泽......”安卡拉轻声叫他,语气却是凝重的。
应天泽把眼睛转向她,她惊讶地发现,那黑色的眼里,有深深的无奈。
他对她摇了摇头。
不要过去?没有办法?
她看到他的眼眶之下,有两抹暗影。
这一刻,安卡拉忽然察觉到,时间在这个曾经的少年身上流下了的痕迹。
火箱的对面,两个金发男人依然沉默着。
夜风呼呼地奔跑而过,宛如尖锐的哭声。而在这呼啸的风声之中,传来了奇怪的“哈啊......”低吟。
如同某种野兽在攻击前发出的嘶吼。
安卡拉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她倏地站起。
风中,又传来一句话。
“别怕,妈妈在。”
包容外物的温柔,春风化雨的深爱,没有任何一丝的惧怕,只有平静和安宁。
应天泽也站了起来,瞳孔紧缩。
原本已睡着的孩子此刻却爬了起来,抱着母亲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不太远的距离,甚至可以听到咀嚼血肉的声音。
沉沉如铁的黑暗之下,那已然不是白天可爱的孩子,那只是某种生物的寄主!
“哈啊......”
“哈啊......”
姚夫人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不停地说:“别怕,妈妈在......”
哄孩子入睡般的声音,竟是没有丝毫痛苦的表现。
那样诡异的声音终于惊动了走神的两个金发白人,他们猛地跳了起来,纷纷寻找自己的武器。
“Shit ! what the hell it is !”
皮特抽出三棱刺刀,上面的血迹已被擦去。
“砰、砰!”两声枪响,不到十步的距离,技术再不好也能打中。
那位美丽、温柔而伟大的母亲身体一抖,在最后一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只是她不知道、也看不见,她的小天使的头上,也被高速的子弹穿过一个窟窿。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安卡拉却只是站在那,做不出任何动作。
应天泽依然沉默着,在姚夫人和抱着孩子倒下的刹那,他闭了一瞬眼睛。
“愚蠢!”忽然之间,安卡拉不知怎么,心底如火山喷发一般腾起一股悲愤之情,她攥紧拳,狠狠一跺脚,似乎可以碾碎这该死的命运,低吼。
应天泽没有看到她的神情,听到她这样的话,皱眉,声音变冷:
“你觉得愚蠢?那是情之所至。”
他转过去对另外两人说:
“把她们烧了吧。”
皮特愣了愣,似乎心有余悸。
“走!”丹尼尔挥手,招呼他一起去处理。
耳边没有回话声,应天泽回头看去,只见黑色短发的安卡拉低着头,像一棵笔直的树一样以一种倔犟而孤独的姿态杵着,双拳紧握,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一动。
垂下的黑发间,安卡拉死死瞪大眼睛,然而眼前是黑暗的模糊一片--泪水在重力下汇聚。
愚蠢!愚蠢!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都不是你的孩子了,怎么还抱着她!
只觉心如刀绞,疼痛的神经牵扯着肌肉,指尖酸痛。
然而那样愚蠢的深爱,却能带来如此刻骨之痛,在肺腑深处、在一呼一吸之间,就会让人流下炽热如同血水般的泪水......
“Damn it !”丹尼尔一边将点火器打开,一边忿骂,“又浪费两颗子弹。”
火焰点了起来,不同于火箱中燃烧物的宁静,火舌舔舐着衣服纤维和人体油脂,发出轻微的爆裂和嗞嗞声,没有充分燃烧的物质化为烟气向上升去。
安卡拉抬起头,心中闷疼,脸上的泪水已被风吹干。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一只手伸了过来,拍了拍她的右肩。
安卡拉知道是谁,哑声说:“谢谢,应天泽。我没事。”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看着那虚无的火焰跳动、看着火星和烟向着冰冷的夜空飘去。
她回忆起这位母亲白天里说的话:
果果也不要害怕孤独呀,妈妈会和你一起去的。
真是愚蠢、盲目的爱......
火焰在她的眼中再次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