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in wastedland》夜游星

9、你可真狠

　　仅剩的四人又看着天上的星辰向北走了一段距离去，才开始夜晚的休息。
　　皮特和丹尼尔紧挨着火箱躺下，安卡拉依然靠在一块石头的挡风处。
　　深秋夜晚已经寒冷，今晚气温却更低，冷风凛凛，她抱住双腿。
　　应天泽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
　　“明天应该就能到了。”他轻声说，火箱旁，两个白人不知是否睡着。
　　身边有了一个热辐射体，虽然功率不如遥远的恒星级别，但安卡拉还是感到一点温暖，她看着黑暗中那张英气的脸，很想问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觉得现在，不合适。
　　点了点头，却问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还要守夜吗？你应该休息了。”
　　男人点头，只是说：“睡吧。”
　　安卡拉侧身躺在地面上，只觉得接触的地方带着不见天日的阴寒沁入骨髓，她动了动，又翻身。
　　如此来复数次，她终于叹了口气。
　　这样冷的夜，看来是睡不着了。
　　闭眼休息的应天泽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却是极为清醒。
　　“怎么了？”他淡淡开口问。
　　安卡拉一怔，不料他还会关心她，苦笑摇头。
　　“没事，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有点睡不着。你睡吧。我来守夜。”
　　眼神却避开了那黑色的眼睛。
　　她总是没办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谎。
　　应天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对她伸出了手掌。
　　“你冷么。”
　　安卡拉惊奇地看着他，火光照过来，男人眉眼平静，只见他扯出一个淡笑，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也不要介意这些了，来。”
　　他知道，她是因为冷无法睡着。但她也许觉得说出原因也没有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
　　其实。。。他也有点冷啊。
　　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掌，安卡拉没有拒绝，同是天涯沦落人，在寒夜中相互取暖，又有何介意呢。
　　他们是不同性别的两个人，是多年未见的故人，也是落难求生的人。
　　她挪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背，应天泽也调整了一下，环住她的腰，然而所有的动作都是那样纯净，在冷风呼啸的旷野中，在飞马座四边形西垂的星夜下，在一块粗粝的岩石旁，两个人如同初生一般彼此拥抱取暖，头靠着肩膀。

　　第二天下午时分，在一座乱石嶙峋的山下，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处建筑物。
　　墙壁刷着灰白漆的平房，像是曾经的公路加油站，孤零零地呆在这万里荒野之中。
　　“Wow !”皮特欢呼一声，握拳一振双臂，“总算见到人烟了。”
　　丹尼尔却没有表现的那么兴奋，转头问黑发男人，“嘿，那就是实验基地？”
　　应天泽眯了眯眼，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来过。”
　　“Bless my soul。”丹尼尔轻轻地呢喃，手又摸向柯尔特。
　　走到近处，他们在敞开的破碎玻璃门前，看到了一辆小型飞车。
　　这种便捷的飞车载重一般不能超过200千克，也就是说，最多只能坐两人。
　　落着玻璃碎片的台阶上有某种暗红污渍，皮特感觉出这只是一处无人建筑后，欣喜的笑容淡了下去。
　　随即便和丹尼尔一样盯住了那辆两人飞车。
　　如同捕猎者紧紧盯着猎物一般。
　　安卡拉只扫了一眼他们的表情，心中大概已猜出□□。
　　丹尼尔有枪，不是么。
　　应天泽却抬着头，把目光放在极远处，在那空荡荡的屋子内、撕碎的赭红窗帘在秋风中猎猎翻动，看着走廊内反光的地板，又抬起眼梢瞥向左侧的山。
　　似乎完全没有考虑眼下的资源争夺。
　　“好了。”只听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站在前面的金发男人嗖一下拔出枪来，转身指向两人。
　　风飒飒而过，带着一丝冷意，安卡拉握拳。
　　“不是我不仁义，是命运没把四座的车放在这儿，把你们的压缩药丸留下来，然后，”丹尼尔扬了扬下巴，眼神阴暗，声音冰冷，“转过身去，走。”
　　安卡拉咬牙，他当初说什么都是人类相互团结，原来是为了夺走他们的食物吧。
　　应天泽听罢，果断地将剩余两瓶营养药丸从衣兜拿出，抛了过去，一边拽了一下安卡拉，语气却是急切的：“安卡拉，给他们，快走！”
　　最后那两个“快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刻不容缓的气魄。
　　注意到皮特已经跑过去看飞车的丹尼尔不悦地皱眉，大喊：“皮特！快去拿东西。”
　　他担心皮特趁他赶走两人时抛下他独自逃命。
　　这个时候，他连多年的好友也怀疑起来。
　　废弃建筑的玻璃窗上，晃过一个人影。
　　应天泽将目光移开，对着丹尼尔冷肃地说：
　　“希望你不要在我们背后开枪。”
　　说罢转身握住安卡拉的手腕，开始大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丹尼尔拿着枪哈哈大笑：“放心吧！我也不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爱好者，这些子弹，也许以后还有用呢。”
　　“安卡拉，快！”应天泽紧紧扣着安卡拉的胳膊，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要拉着她往前走一样。
　　“什么人？”
　　背后，是丹尼尔忐忑不安的问话。
　　听到身后的空屋子里发出奇怪的响声，他立刻将枪对准大门。
　　皮特收拾好“食物”，也转过身抽出三棱刺刀。
　　应天泽迅速回头一瞥，右手再一用力，低喊：“现在、跑！”
　　说罢，拽着安卡拉向山上跑去。
　　安卡拉以为应天泽担心丹尼尔在背后开枪，紧张地跟他奋力奔跑，然而几乎一直是男人带着她，不禁惊异于对方的力量与速度。
　　“砰、砰！”
　　枪声响起，安卡拉心中一震，以为呼啸的子弹就向他们飞来，然而她却听到了哇哇的叫喊。
　　她再也忍不住，匆匆回头看去。
　　只见在他们下方，透过几枝深秋的枯黄叶片，那原本寂静的空屋内，陆续跑出穿着白色生物研究工作服的、肢体扭曲、张牙舞爪的--僵尸。
　　柯尔特一共六发子弹，三声枪响过后，丹尼尔徒劳而恐惧地扳动手枪，忽然猛地将手枪掷出，大喊：“Shit !”
　　扔出的手枪砸中了一个缺了一边脸的僵尸，这一砸竟是将那虚浮的眼珠敲了出去，早已混浊的眼珠跳出腐朽的□□，在灰土间滚动，下一刻，就被另一只腐烂露骨的脚踩碎。
　　而那个被砸的僵尸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张大残留血沫的嘴，向金发男人扑去。
　　“啊啊啊啊--！”看着僵尸越来越多，丹尼尔转身就跑，完全没有看到皮特在挥刀战斗。
　　“丹尼尔！”
　　皮特大喊，从僵尸的脖颈上拔出刺刀，噗的一股腐臭的污血喷了出来。
　　他一回头，看到同伴已抛下他开始逃命，就在这出神的片刻，左臂上传来剧痛，仿佛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嵌了进去。
　　“啊！”他一边大喊，一边挥刀砍向咬在他胳膊上的僵尸头颅。
　　接着，拔腿向丹尼尔追去。
　　应天泽和安卡拉爬到半山，躲在一处石头后看下方情况，正好是落幕之时。
　　数十个僵尸如同饿极的野兽，两人跑出不到四百米便被赶上，接着，白色的面吞没了两个独立的点，如同浪头拍过，淹没沙滩上的石子。
　　“人都是自私的，生死关头，别说抢夺陌生人的资源，连朋友也要抛弃，”应天泽看着下方的追逐，嘲讽，“有时候，人还不如动物更重情义。”
　　安卡拉知道他说的是那只叫卢卢的狗，她垂下眉眼，说：“母爱也是伟大的。”
　　皮特疯狂地挥着刺刀，然而那些枯爪却从间隙伸过来，抓挠撕扯着他的全身各处，此刻他已知今日必死，忽然想到昨晚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些温暖感人的话语，想到在家中两月未见的母亲，猛然间仰天嘶吼：
　　“Mum！”
　　隔着遥远的距离，安卡拉却听到那最后的哭喊：
　　“Mum！”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最绝望恐惧的时候，人只能找到那两个音节来呼唤吗？
　　“安卡拉，等会他们走了，我们先去看看飞车能不能用。”
　　沉默片刻，应天泽和她说，安卡拉恍然发现，竟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如果可以用，你就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安卡拉眼中掠过讶然，她立即便想问：那你呢？你不走吗？
　　然而她忽的一惊，因为那些僵尸居然发现了他们！已经开始向这边蜂拥而来！
　　“不好。。。”应天泽猛地起身，带着安卡拉一起向山上跑去。
　　然而，男人忽然顿住了脚步，因为在前方，远远的又是一排分泌吃人液体的妖艳植物，与此同时，居然有摇摇晃晃的人影分开树叶，竟然呈合围之势向他们涌来！
　　“安卡拉，别怕！”应天泽用手臂将她护住，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的声音沉着镇静，“这些僵尸不会无穷无尽，大多是实验基地的人，不会超过两百人。”
　　低低的嘶吼在四面响起，身处困境，安卡拉脸色凝重，但那黑白分明的眼里却没有恐惧，反而是警惕与敏锐的光。
　　冒险者生死悬一线。
　　不是么。
　　她扯开右手腕的扣子，拿出一段银色金属筒。
　　她按下筒壁上的按钮，金属圆筒的另一端立刻吞吐出长达一米的激光束，高热的温度发出白光，如同直视太阳。
　　安卡拉拽了一下应天泽，把光剑递给他：“你一直比我厉害，你拿着它。”
　　应天泽瞥了一眼光剑，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她居然还有这种东西？但他只是推开了，然后将黑色外套的袖子提起，安卡拉吃惊地看到，居然有两柄刀贴在他肌肉匀称的胳膊上，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如水的金属光泽。
　　“你留着吧，准备，要开始了。”应天泽将特制的刀套在拇指上，已摆出攻击前的姿态。
　　“希望你不要落后太多啊，安卡拉。。。”
　　决定生死的战斗面前，应天泽居然用轻松的语气和她笑侃。
　　安卡拉握紧剑，背对向他，抬了抬下巴：“我不会给你脱后腿的！”
　　这一刻，竟是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些意气轻狂、击剑比武的年代，清俊的少年脸上挂着淡笑，严肃的少女紧绷着脸。
　　面目残缺、衣衫上满是干涸黑血的僵尸挥舞着白骨双臂嗷嗷乱叫，安卡拉专注地看着，动作敏捷灵活，用最快的速度切断怪物的脖颈、刺穿他们的颅骨。
　　眼前是惨白浮肿的皮肤，是泛着毒绿的眼睛，是早已凝固的黑血，一幕幕漂浮而过。
　　残肢断臂与头颅堆满脚下，又因地势倾斜而向山下滚去，这是不能有一点偷懒和失误的全息游戏，这里没有血条，没有回血药，没有复活点，没有重启键。
　　在那些破碎不堪的面容中，她仿佛看到了明岩的脸，但依然无法阻挡那决然的剑挥砍而下，这百张面孔之中，大概也有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凯特的哥哥吧？
　　这是一场持久的战斗，他们相互配合，为对方清扫背后的威胁。
　　在他们之后的天际，太阳渐渐西沉，红霞似血，在这荒原之上，悲壮而惨烈。
　　不知过了多久，还站着的僵尸已经不多了，安卡拉也感到精疲力尽，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是应天泽解决他那边的最后一个。
　　安卡拉心中一喜，然而只见应天泽抬头，脸色一变，左手的刀便向她飞来！
　　安卡拉迅速回头，只听噗的一声，刀锋没入一个冲向她的僵尸的额头。她挥剑一砍。
　　应天泽转过来帮助她，最后一个怪物解决后，他站在残肢堆中，弯腰去拔之前的刀。
　　就在那一刻，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抓上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臂！
　　安卡拉看到那一幕，只觉一时间天昏地暗，她心胆俱裂地大喊：
　　“应天泽！”
　　猛地扑过去砍下那截枯爪，再将光剑插入颅中。
　　忽然间手中的光剑被夺了去，在安卡拉如遭重击般的巨大震惊中，应天泽面沉如水，眼睛眨也不眨地将被挠了一道血痕的左臂齐肘砍断！
　　高温在一瞬间凝固了伤口，没有一滴血流下。
　　“天泽啊。。。！”看着那截小麦色的漂亮的手臂从他身上分离而下的刹那，安卡拉不禁痛呼，一手捂着心口，双膝无力直欲跪下。
　　“天泽啊。。。”她又重复了一遍，心中大恸。
　　然而应天泽只是把光剑还给她，瞥了一眼上面刻着的“C.C.L”，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现在下去吧。”
　　一边垂下眼将之前提起的袖子弄了下来。
　　然而风一吹过，就能看到半截空荡荡的袖子。
　　太阳已经消失，他们即将迎来第三个夜晚。
　　“应天泽。。。”安卡拉站在那里，站在他落在尸体堆上的左手旁，表情比失去手的主人还有惨痛地开口。
　　应天泽摇了摇头，取回先前藏在石头后的银色金属箱，淡淡地说：
　　“牺牲一只手，总比感染强。”
　　下山路上久久沉默的安卡拉忽然凄惨地说：“应天泽，你对自己真狠。”
　　“呵，”黑外套的男人却吐出一口气，“要是你被咬了，我也下得了手。”
　　“该被咬的本来就是我！”安卡拉自责地说，“是我太弱、连累了你，弱者就应该。。。”
　　“别说了。”应天泽沉声打断了她，“回去装一条金属的不就好了，现在为了力量人们还专门换成铁的。”
　　如果回不去，那失去、或者不失去也没有区别了，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