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拒绝归来》芦花白

11、寒潭游龙

　　借着月光，伯安野看得分明，深潭水面上不知为何横七竖八地漂浮着许许多多的断木残枝，在这些断木残枝之上，盘踞着黑的、白的、黄的、绿的等各种颜色不一、大小不同的毒蛇，它们有的蜿蜒而行，有的盘卧而眠，有的昂首望月，密密麻麻，不知其数，观之令人心惊。

　　“山中寒潭，灵蛇群聚，看来确有奇珍。”花字甲飘然落在伯安野身侧，本来还想再玩笑一句“烨二公子还挺会疼人的”，眼见伯安野面色不豫，非常明智地将话咽了回去。

　　“做好接应的准备！”伯安野低声命令道。

　　“是！”花字甲连忙自腰间取下自己的兵器“通天索”，这是一条极细又极长的铁索，上等材料打造，甩开了就是一条软鞭，不打人的时候还可以用来攀个高、捆个囚犯什么的，很是方便。

　　伯安野则凝神注视着潭面一点水花消失之处，潭水幽深，水下晦暗不明，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如白色的游龙一般快速向更深处游去。

　　倏尔情况突变，潭水一阵剧烈晃动，一个具有庞大压迫感的黑色巨物缓缓在水中伸展开粗长的身躯，它野牛般大小的头颅似乎被眼前的白色身影所吸引，张开巨口迅猛无比地追了下去。

　　“不好！”伯安野惊呼出声，关心则乱，当即甩下外衣，就要跳入深潭。

　　花字甲连忙阻拦，“哎呦我的爷，您武功尽失，下去也无助益，咱们且再看看。”

　　伯安野眉头紧锁，好在并未失去理智，随口骂了句：“废物，你怎么就不会水！”转而又死死盯住脚下寒潭。

　　花字甲撇了撇嘴，莫说他不会游泳，他就是会游泳，如今水下情况不明，他也不可能为了烨二公子贸然下去送死。

　　潭中巨兽摇头摆尾，将原本平静无波的一潭碧水搅得如被热火煮开般翻滚沸腾，水面上成百上千的毒蛇感知到危险，四散奔逃，一时之间“嘶嘶”蛇吼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伯安野正自焦急，忽见水面轰然炸开，一条粗黑恐怖的巨蛇以千钧之势破水而出，它借助水力高高跃出水面站直身躯，三角形的巨颅几乎与数丈高的山崖齐平——而此时它的尾巴垂在水中，犹有未尽。

　　伯安野脸色骤变，五指猛然攥紧，却听巨蛇背上传来容成华烨嬉笑之声：“哈哈哈，我又来陪蛇老祖玩啦，蛇老祖有没有想我？”

　　“……”弟弟太顽皮，好想打一顿。

　　伯安野默默松开攥拳的五指，黑着脸看容成华烨一时骑在蛇背，一时滑过蛇身，一时擒住蛇尾，空中水下，飘忽不定，巨蛇亦真如一位久未见孙辈的老祖宗一般，欢欢喜喜地摇动着庞大的身躯陪着容成华烨追逐玩闹。

　　皎白月光下，容成华烨身姿轻灵，一时忽至东，一时偏向西，一时踏空而起，翩若惊鸿，一时潜入深水，矫若游龙。

　　花字甲看了一会，不禁心生惜才之意，感慨道：“烨二公子的轻功底子真是不错，倘若能跟我学上几年，成就必然不凡——唉，只可惜我不能随便收徒。”

　　他们风、花、雪、月四卫所有统领及手下侍卫所学的武功都来自宫中教习前辈，没有皇家主子的命令，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收徒传艺。

　　不过巧了，伯安野就是一位皇家主子，花字甲转了转眼珠，就凭伯安野刚刚紧张烨二公子的样子，无论日后他们两个的“朋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自己先和烨二公子搞好关系肯定是没错的。想到这里，花字甲对伯安野道：“要不爷您给个命令，允许我教烨二公子两招？”

　　伯安野正望着潭中容成华烨的身影出神，听了花字甲的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宫里那些老掉牙的武功有什么好学的？阿烨要学，也是学我为他独创的最适合他的武功。”

　　花字甲瞬间瞪圆了双眼，嗓音陡然拔高，“啥——您想自创一门武功？”

　　伯安野想了想，“三门吧，我之前在枯骨城闭关时便自悟了一套内功心法，我给它取名‘大自在’，刚刚见阿烨与巨蛇相戏，又有了些感悟，待我再仔细想想……”

　　伯安野思索着转过身，踱步至木棉树下，左行几步，右行几步，前行几步，后行几步，步伐时快时慢，循环往复，两只手的手指也跟着比比划划，他时而停步沉思，时而欢喜点头，时而遗憾摇头，身心沉浸，显然已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花字甲瞠目结舌，不明白自己只是随便感慨了两句，事情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自创武功？那可是极少数的大宗师级别的武道泰斗才能做成的功业，伯安野年纪轻轻——哎，不对，伯安野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人家早就到达过半神境界啊，半神尊者哪位不是大宗师级别的？

　　再者说了，伯安野出生就是皇子，自幼熟读皇家武学典藏；

　　少年拜师武圣，武城二十七上宗各门各派武功的精髓要义，左白石尽皆倾囊相授；

　　之后远走大漠，手持一把快哉剑，横扫万里荒丘，刀光剑影之中，又在敌人身上，领略过无数偏门绝技；

　　皇家秘术、正道功法、魔修绝技，伯安野融会贯通，集于一身，这才有了二十几岁的枯骨城血魔君，睥睨天下，无人可敌。

　　花字甲额头冒汗，即使半年前亲眼见证一座城池如何在伯安野的高深内力下灰飞烟灭，也不如今日令他更加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木棉树下这个沉浸在自创武功中如痴如醉的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武学怪物！

　　难怪姬无舟给活捉伯安野开出三十万两黄金的惊人高价——到底还是生意人识货啊！

　　花字甲感慨万千，拾起伯安野扔在地上的外衣，恭敬地侍立于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崖下再生变故，不过这次首先跑上来的却是容成华烨，小疯子跳上山崖，比一阵风跑得还快，边跑边喊：“不好啦蛇老祖生气啦，安哥哥快跑！”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寒潭中的巨蛇甩动长尾猛击水面，再次借助水势冲天而起，这次它跳得更高，上半截粗壮的身躯直接跃上山崖，随后收缩鳞甲，在鳞甲与山石摩擦的刺耳声中，这条身形恐怖的巨蛇眨眼间便爬上了崖顶。

　　木棉树下的伯安野此时竟仍未察觉到巨蛇的到来，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容成华烨虽然疯，却不傻，知道蛇老祖追的是他，所以选择了另一侧的道路，并未往伯安野身边跑——却不料原本怒气冲冲追逐他的巨蛇，看到伯安野后竟然主动停止了爬行，高昂的头颅猛地转换方向，吐露在外的森森长信直奔伯安野而来。

　　“孽畜休要撒野！”花字甲大怒，飞身而起，手中通天索如同一把钢鞭猛击巨蛇颅顶。

　　“勿伤蛇祖！”容成华烨又惊又急，右手一抬，一把匕首刀飞快射出，正中通天索，将长索打得偏离方向，未能击中蛇头。

　　经此一闹，巨蛇野牛般大小的头颅停在半空，它稍微侧了侧头，冰冷冷的血色竖瞳扫向后方的花字甲，花字甲脊背发凉，他竟在一条蛇的眼中读出了警告的意味！

　　容成华烨趁机跑到伯安野身边，伸手将安哥哥护在身后，不过这样一来他左手中攥着的偷来的宝贝就暴露在了蛇老祖的眼前，容成华烨低头看了看宝贝，慌慌忙忙地又将两只手同时背到了身后。

　　面对巨蛇，小疯子笑得乖巧又无辜，“蛇老祖不要生气嘛，疯叶子虽然拿了你的参，但是疯叶子把参的两棵果子都种下了哦，等到明年就会长出两棵参来啦，所以你不能生我的气哦……”

　　伯安野此时终于醒过神来，眼睛不经意间扫过容成华烨手中之物，瞬间怔住，阿烨应是用打飞通天索的匕首挖出的这棵参，匆忙挖取时锋利的匕首割断了一根参须，参须截断处缓缓渗出粘稠的红色汁液，和人之鲜血一模一样。

　　世上会流血的参，只有幽冥地血参，此参极为稀少珍贵，就是在大冀王朝的司药局中，也是难得一见。

　　容成华烨衣、发皆湿，寒冷的潭水顺着他的长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他为了消耗巨蛇的警惕心，与巨蛇嬉戏玩闹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趁巨蛇怠懒时潜入寒潭深处挖出这棵宝参，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如今护在伯安野身前，胸脯起伏，口中仍然喘息不定。

　　伯安野柔肠百转，一时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巨蛇与伯安野已经近在咫尺，大口一张就能将人吞下，花字甲不敢轻举妄动，不过这头刚刚还一副毁天灭地架势的野兽竟也久久未动，只有长长的信子在月光下吞吞吐吐，似在嗅些什么。

　　良久，巨蛇的身躯再次缓缓移动，它以一种极为缓慢并且没有威胁的姿势用头颅轻轻蹭过容成华烨的手臂，然后再转回来，面对伯安野，深深低下头颅，非常恭敬地，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势，匍匐后退，直至退下山崖，跌回寒潭。

　　花字甲看得人都傻了，伯安野虽感意外，但是想了想，只笑骂了一句：“这畜牲的嗅觉倒真是比人强多了。”

　　花字甲觉得伯安野话中有话，不过伯安野很明显并不想向他解释，这家伙过来从花字甲手中拿过自己的外衣，转而披在了容成华烨的肩上。

　　“我走得慢，阿烨先自己回去，洗个澡，换掉湿衣服，然后睡个好觉。”伯安野温柔道。

　　容成华烨眨了眨眼，“我想等安哥哥。”

　　“可是你穿着湿衣服，很不舒服是不是？”

　　“是哦，那我听安哥哥的！”容成华烨把手中的幽冥地血参塞到伯安野怀中，什么都没说，蹦蹦跳跳心情很好地走了。

　　伯安野目送容成华烨走远，将参交给花字甲保管，花字甲啧啧惊叹，倒也有些明白伯安野为何会对容成华烨如此特别。

　　月华如水，红花如火，伯安野摈弃所有杂念，重新走走停停，比比划划，沉浸到自己的思考中去。

　　花字甲想劝他夜深露重，重伤初愈应以身体为重，不可通宵劳神，然而抚摸着手中的幽冥地血参，花字甲知道劝说也是无用，只能默默叹息。

　　直至天将破晓，伯安野不堪疲累昏倒于地，花字甲才背起他返回村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