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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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瓷器碎片依旧躺在那，唔，看来邓林没有来打扫过。
叶汐汐不顾形象地倚在隐几上，君离缓步跟上，亦慢慢坐到她对面，只是动作较平常要慢上许多。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君离轻声开口：“站了一会，腿有些麻了。”
叶汐汐偏头“哼”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也没再看他一眼。
其实她从人界回子非鱼的时候，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前生就仿佛是一场梦，梦中带着青葱岁月的苦涩。年少时的她过于固执莽撞，现在仔细想想，当初的君离又何尝不是年轻气盛？就像是两只背上长满刺的刺猬，蜷缩在各自的领域，靠近，即为伤害。他们两人固执地认为自己心中所想才是正确的，却忽略了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将自己所思表达出来。
君离前世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是她为了复仇不惜挑起大战，说到底，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让几万天将魔兵跟着陪葬，从一开始她的方式就错了。如果当初，她能冷静下来，就会明白其实和君离联手是最好的方法。只可惜，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告知君离真相的时候便更晚了，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君离真的信了她，愿意助她，天界众将也不会愿意就此停战，一切都太晚了。
所以若说是谁之过，两人皆有过，这是造物弄人。天意如此，这就是她不恨君离的原因。
可是！
认清事实是一回事，但并不代表情感上就认清了。
想到此，叶汐汐又哼了一声。
君离看着她：“对不起。”声音沉了下去，复又低低响起：“那时我没有启断忆石。”
没有启断忆石？叶汐汐瞪他。她还专门留了整整一瓶的血给他慢慢看，鬼见愁前她心里还无比绝望地想事实摆在眼前君离还是要站在天君那边，到方才她心里还在介怀这件事。
你大爷的现在告诉我你压根没看到断忆石里的东西？！
“你若要问当初，我无话可说。”君离沉默了会，“我知你怨我，心中有气也别憋着，要打我也决不还手，只是如今事情到了关键时刻，万不可马虎。”
叶汐汐从未见过君离这般小心翼翼地说话，一时间也忘了哼气。面前的君离微微低着头，脸色淡淡，但当日在大殿之上的神采却已全然不见。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但此时此刻，眉目间却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
“使用问世之力，就是逆天行道，‘行非常之道，承非常之罪’，君离走这一遭，承了什么罪，你可知？”
叶汐汐张了张口，心里的话兜兜转转，终于落到嘴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君离缓缓抬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洗雪冤屈，两族休战，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叶汐汐回过头盯着他。
君离沉默良久：“你想问我为何使用问世？我为何如此，汐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清风吹响了挂在门廊竹帘下的铃铛，殿内竟吹入了几片桃花，花瓣掉在两人面前的桌上，君离的声音自淡淡花香中传来：“我心悦你。”
心，悦？
从君离嘴里蹦出来的这句话，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心有一瞬间停跳，叶汐汐的声音有些颤抖：“胡说！那你之前怎么……”话音未落却被一声叹息打断，君离的声音暗含悲然：“汐汐，遗憾的是，世间有太多的人，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却不自知。”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痛苦，薄唇张了张，最终还是合上了不再言语。
仿佛沉默了整百年，叶汐汐眼神有些飘忽：“问世让你承了什么罪？疼吗？”末了，又似乎在喃喃自语：“逆天之道，不可能不疼吧……”
君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微微一笑：“不疼。”
叶汐汐对上他的视线，其实不用她问，皓天的话中之意就让她猜出了个大概。临走前，皓天浅笑着，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说，世间折磨之法千万种，若论痛苦之最，诛心是为榜首。
除了关于九卿的，皓天对其他的事情都看得很清，叶汐汐知道他是在君离身上看出了端倪揣摩出来的，就算有所偏差，估计也八九不离十。若真的是受了诛心的惩罚，那她现在还真有点担心君离的心理状况。毕竟诛心，就是让你把内心深处最不想、最害怕的事情经历个百八十遍，不管是神是魔，一轮下来都是非死即疯的。而君离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几个月前还一本正经地拿她取笑什么的，该不会其实已经心理变态了吧？
对面的君离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变好了，身上那股熟悉的悠哉游哉气息又回来了：“可见着师尊和你娘亲了？”
叶汐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都顶着不一样的脸回来了，身上的气息都散着魔性，脖子上还开着这么一大朵曼珠沙华，你说是不是见着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嗯……你救了他们。”
“因为这样你会开心点。”君离将情绪敛入眼里。
“可是，为什么不从一开就阻止大战？这样我还更开心！”不不不，从一开始揭露蓬莱和天君的阴谋，不是来得更直接？这样一来，大战不会发生，两族伤亡也不会那么重，那日在大殿上控诉的合族少年也不会遭此劫难了吧……
“阻止不了。”君离顿了顿，“天道不允许，能保住师尊他们的性命已是极限。”
“那你拿我诛仙，又是为何？”
“我净了诛仙，你不是就没法子回魔界重蹈覆辙了？难不成你还想被煞气入体？”
叶汐汐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君离的意思就是两人联手扳倒天君，这是曾经最简单最佳但是他俩就是达不成共识的解决方案，这样叶汐汐就不用回魔界冒险利用诛仙挑起大战了……道理是没错，可是心里油然而生的闷气是怎么回事？
“汐汐，你果然……”君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一丝复杂的思绪闪过，话锋却转了，“三天后，天君将会召集众仙商讨当年之事，我们去捣个乱如何？”
叶汐汐挑眉：“你这语气，怎么好像笃定我会原谅你之前所为，并且会照你的计划行事？”
“因为你会，所以我能笃定。我们都不是曾经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了，现在我们的感情已经无法完全左右理智。”
他说得对，但是在心里说好的要把曾经受过的苦都还回去，叶汐汐不可能对自己食言。
“沈离君。”叶汐汐缓缓从隐几站起，脚步轻提，挪至君离身旁。
君离被叶汐汐喊得有些发愣，又见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在往自己座位靠，眼里的不解更甚。
下一刻，却是叶汐汐坐到一边的地上，双手伸出环住他的脖子，头抵在他肩上，整个身体往他怀里挤。
君离有一瞬间的僵硬，双手正要触及那娇弱的身躯，眉毛却是先紧紧皱在了一起——叶汐汐趴在他肩上，对着他的脖子张口就咬。怀里的女孩仿佛是下了狠心，牙齿的力道很重，似乎想从他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鲜血顺着红唇滑出，将君离的白衣裳染红，可叶汐汐并不就此罢休，贝齿微微一动磨了起来。君离默默承受着，双手缓缓抱住怀里的叶汐汐，温热的大手在柔弱无骨的背上慢慢上下滑动。
良久，叶汐汐才放开君离，白皙的脖子上徒然留下一块血肉模糊的痕迹。
君离感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血口上，叶汐汐沙哑而又压抑的声音轻轻落到他的耳畔：“君离，你害得我好苦。”
在背上的大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可控制地大力将叶汐汐拥入怀里，力道之大快要将她的骨头挤碎，嵌入怀里。
“君离，你害得我好苦。”叶汐汐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换来的，是更重力道的拥抱，直将她拥得喘不过气来，“君离，你害得我……”
“别说了，汐汐。”
门外风渐止，叶汐汐感觉肩头有些湿润。
君离的声音比叶汐汐的声音还要沙哑，带着男子特有的低沉，自齿间挤出：“已经过去了。”接着顺势将头埋进叶汐汐的颈间，薄唇触及左耳下那朵蓝色的花。
被泪水挡住的视线逐渐清晰，嘴角一片血腥，叶汐汐伸出舌头将鲜血舔干净，离开人界后和央合在三川石前的对话在脑海中重演。
“汐汐，事情到了这一步，心结能否解开，就在你一念之间。”
“心结？我能有什么心结？”
“过了那么多年，你早就看清了曾经，所以你不恨他，但你怨他，因为你看不清他的心意。”
“……”
“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所谓的‘曾经’？”
“这个嘛……咳咳，你爹娘聊天的时候……我听了一嘴。”
“……”
“咳咳，总之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不愿意继续待在子非鱼，我的越明宫，随时欢迎你。”
“……你怎么总是这么热衷于劝我离开？你是不是……”
“若我说是呢？”
“……欸？”
“呵，骗你的，上次我这般开玩笑就被你家那位狠狠揍了一顿，两天都下不来床，你回去后可要替我报仇啊！”
“……”
“汐汐，你好不容易又活了这么一回，不要留有遗憾，君离他……心中装的确是满满当当的你。前生一场劫，今世一场缘，只是良缘还是孽缘，就看你愿不愿意把这结解了。”
分别时，央合的笑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眼底淡淡的黯然让叶汐汐想起了曾经鬼见愁前领命带兵，却一步三回头劝她当心的央合。
虽然这个央合看起来让她感觉有点陌生，但他说得不错，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不该留有遗憾。她的心结其实就是对君离的爱不得放不下弃不了，而这个曾经她追也追不上的人，如今来到她身边要拉着她一起走。可若是真的就此放下心中所怨，那不就是对曾经的自己没个交代？
但不巧的是，叶汐汐从来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并不想像凡间话本子里的女主人公一样，和心爱之人相爱相杀，最后兜兜转转又在一起，她选择直接跳过中间的步骤。
唔，其实她本来是想咬出个消不去的伤痕来的，只是磨到一半，突然想起这种程度的伤会留疤才怪，于是只得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