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权柄玉座（三） ...
-
三，无意争嚣
次日清晨，已有轿子来接我和楼心月，她轻拍拍我的手，未说什么道别的话，只因我俩心底都清楚，月底采选，自会再见。那顶毫不起眼的素色的轿子抬着我自光禄大夫萧府大门前经过，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之中穿梭，拐至萧索无人的后巷。
后门开着，我缓步进去，才走开几步，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关上，心里的退路也像是被一下子切断，我蓦然了解，什么是孤立无援。
萧府内宫廷楼阁皆精致华美，处处是繁华盛景，开得正旺的各色鲜花排了满花苑。红的紫的金的白的，深深浅浅的色泽纵横交错，浓郁的花香满庭飘逸。
侍女引我进了花厅，萧夫人正修剪一盆芍药，我认出，那是墨玉碧，不同一般芍药，清涩中带点甘甜，清香淡雅，自是不凡。
她见我进来，斜睨一眼，放下手中的剪子，脸上浮现几分欢喜，笑意不及眼底，但听她热络的吩咐着：“去取了窖里的瓜棱罐子来，那是去年冬天攒下的雪水，拿去煮茶给三小姐喝，再取些糕饼来。”她刻意着重三小姐这称呼，下人都是一愣，随即各做各的差事。
三小姐……我略一蹙眉，便释然了，横竖是一场戏，我也须演的完美妥帖才是，调校出一朵合宜的浅笑，“嬛儿给夫人请安了。”
花厅内的奴仆们仿若早得了暗示，纷纷退了出去将门掩上，萧夫人将我虚扶起来，神色倒也和善，抚摸过我的脸颊，笑道：“确是个标致的丫头，若我真有你这么个闺女，定然舍不得嫁进宫去。”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赶紧道：“待老爷上朝归来，便去引荐你们相识。月底便是采选，我已约了裁缝和首饰工匠为你多制些衣饰，你此去，不仅为了王爷的大计，我萧家的荣辱亦系于你身，断然不会亏待了你的。”
我敛衽为礼，“谢夫人照拂。”
萧夫人牵我坐下，缓声道：“以后你的身份便是萧府三小姐，生母为老爷上个月病殁的外室田氏，下人们我已经叮咛过了，绝不会乱嚼舌头，你上有一位长兄，一位长姊，皆是我所出，长兄萧辰现任轻车都尉，镇守边关，长姊茗敏去年嫁去建业徐家，此中详细，我遣了贴身丫鬟今晚为你细细讲述，望你悉心记住，若皇上他日问起，莫要出了什么纰漏才好。”
“是，夫人。”我淡然一笑，含着淡淡惆怅，“此后，我便是萧妩嬛了。”
采选之日转瞬之间便来临了。
根据本朝律例，每三年一采选，聘公卿士族臣属名媛。三年一征选，纳寒门小吏乡野姝色。因名目有别，身份悬殊，待遇自也不同。采选来的大家闺秀一次最多不过八、九人，入宫便依其父兄官职，人品才貌封为从六品娘子至正五品的小仪；而征选入宫的寒门碧玉则须得从最低级的从九品更衣，逐级晋封，除非诞育皇嗣，否则不可僭越。
入宫的那一日，正值四月末、宫里碎花飞扬，成串嫣粉雪花般地飘落于天际间，香气氤氲飘散，于地面铺成一层绝美轻毯。宫人将雕撰着我姓名的碧玉牌系在我腰间，引我至待选诸女所暂住的望舒宫之内，宫中的长巷漾着萧瑟的气味，冷且清净。鸟儿吱喳声于高墙之上穿梭雀跃，我昂首，红墙之上的一抹晴空，那是我即将永远失去的自由。
望舒宫中衣香鬓影环绕，待选的大家闺秀们各自聚在一处说笑，周身都是珠光宝气，极尽奢华隆重之打扮。而出身寒门小吏的小家碧玉们亦不乏妩媚颜色，于角落静候，散发着惹人保护疼爱的柔弱气质。
芸芸众生之中，我一眼便觅到楼心月，她于香炉一旁踱步，未与任何人交谈，桃红色的宫装裙层簇分，广袖垂膝，妖冶奢靡的裙裾之上绣以银丝翱鹤，裙底如意云纹随着一趋一步轻摇动荡，宛若踏云而来。
她的双眼湛黑而纯粹，以绵长迤逦的笔法舒展至双眼外侧成一弯殷红如血的新月，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斜红妆”。斜红为其更添几分妩媚，但在我看来，却破坏了她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她本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胜雪白衣，雅洁气度才是唯一与她相称的，那样让人哀婉和心酸的美。
我向她走去，轻唤一声，“心月姐姐。”
她望着香炉出神，微笑道：“嬛儿来了，这半月过的可好？”
我微微颔首，楼心月又道：“可知道这香炉里焚烧的是何物？”
我低眉，定睛望去，一种金红色的香膏在炉内缓缓燃烧，散发出迷迷蒙蒙的幽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但觉五内舒畅，周身皆香气氤氲，便问道：“这是什么香料呢？”
楼心月淡淡道：“这是萱草的味道，又名忘忧草，罂子粟，人们确信它能令人忘却烦恼，缓解疼痛，安神静心。”她蓦然抬首，仔细的，仔细的看着我，直至把我的手心局促到沁出一层手汗，她方才开口：“真的做好准备一世困在这里了么，我瞧的出，你喜欢了六王爷，纵是在这里为他一偿心愿，你亦不可能与他相守，往前一步，便是绝境了。”
我心里顿时无味杂陈，我不希望自己就此沦落至绝望，到死都无法再踏出那道宫门，我这十五年来的生活，都是在学会如何逆来顺受，如何认命的挣扎求存，情愿甘之如饴来此的目的，不只为了六王爷，也是为了生活，但是，纵是为了六王爷，那又是为了换来什么，为了他的感谢？
心中所盼，绝不止如此。
楼心月见我愣住，轻握住我的手，“也罢，这样的苦楚，让我一人承受就够了，我须得守护远在家乡的母亲，所以我势在必行，但你全然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不由错愕，“纵是我不愿入宫，此刻我人已在此处，又哪来的选择允我轻言退出。”
楼心月会心一笑，拉起我的腕子，将台上的鎏金九桃纹香炉一下子打落，滚热的香灰溅到她的手腕上，烫得一片红印，衣裙上亦有醒目污迹，香炉盖子上镶嵌的累丝钮盖被摔断，一地狼藉。
因这不小的响动，望舒宫内的喧闹归于寂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我的身上，容不得我半句解释，听见异响，跨进殿来的司礼尚宫周氏已经行至我与楼心月中间，余光扫过她烫红手腕和玷污的裙裾，冷冷道：“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我反倒异常镇定，躬颈垂首道：“是我不小心……”
不待说完，那周尚宫冷眼瞟过我腰间的名牌，语气颇为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萧大夫庶出的幺女，竟然在大选之日意图伤害其他秀女，真是恶毒之极。来人呐，先关到侧殿去，待我请示了皇后娘娘再做惩治。”
我跟着宫女退出望舒宫，四周待选的女子们都斜眼望着我，小声议论着，还不时露出轻夷嘲讽的笑。人声渐渐远了，杂声归于平静，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点点滴滴，落在心里，清澈可鉴。
就这样轻易的逃离了？被周尚宫训斥几句，然后送出宫去，王府别苑，萧府都不可能再接纳自己。说到底，并非自己能否鼓起勇气选择，而是，一切是否皆以注定？
我讷讷的呆立住，心酸了，冷了，一阵阵疼痛着，想跪地哭泣，却也想放肆大笑……
待选秀结束，周尚宫方才带我去向皇后请罪，凤懿宫中，皇后端坐大殿正首，九鬟凌云髻上钗环熠熠生辉，正中一支珍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飞凤口衔红宝石璎珞，姿态端娴生动，耳边斜斜簪着一对儿荷叶珠玉扇钗，镂刻蝙蝠如意纹样。身着一袭里外三层的刻绣缠金的朝绶霞衣，凤尾外裳逶迤拖地。
我静静跪着，周尚宫向她讲述着我的罪过，她坐得端庄，凤仪自生，唇角含笑，一双妙目略略清扫，仪态万千地俯视着我们，不待周尚宫说完，听得身后一阵骚动，有脚步声跌跌撞撞进来，跪在我身侧，竟是萧夫人，只听她疾呼道：“请皇后娘娘开恩，这妮子身世不明，老爷也曾疑心过她是否为自己亲生女儿，奈何她生母已死，无法求证，萧府上下与此女相处不过半月，的确不知她包藏祸心，竟想伤害其他秀女，恳求皇后明察，严惩此女，还萧府上下一个清白。”
萧夫人说罢，再抬眼看我，已换了凌厉神色，我看着她，顿感陌生，或许我从未认识过萧府的任何人吧。
未想到自己被人如此落井下石，我更是一时失语，又听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楼心月，她已换过一身衣裳，一袭鸾纹流云绣金长裙与她清雅美貌衬得恰到好处，她走至我身边跪下，声若黄鹂咏歌，“皇后娘娘，嫔妾觉得妩嬛姑娘并非有意打翻香炉，实属无心罢了，望皇后娘娘从轻发落。”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眸子晶莹润泽，一如初见时那般剔透澈丽的美，不见阴霾，不寻心机。
“皇后娘娘……”周尚宫又欲开口，却被皇后止住，她历经一日选秀，看似疲惫，颇有些不耐烦道：“谢心月妹妹今日得蒙皇上青睐，封了做小仪，由她证明这丫头的无辜，本宫自然深信不疑，不过既然萧夫人说此女身份有疑，那么，便发去浣衣局做个浣衣奴，待年岁到了与其他宫女一同出宫就是。”她停顿片刻，豁然站起，朗声道：“回宫。”
她如此一说，萧夫人终是放宽了心，谢恩之后就跟着周尚宫退了出去。楼心月将我扶起，眼神略带歉意，眼角晶莹，分明含着泪，我见犹怜。
我亦是感慨万千，良久，淡然道：“莫伤怀，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权柄玉座（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