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杀破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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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仇站在城墙之上，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不迫，皇甫破军走到她身边，唯有他，看到了她眼底燃烧的笑意，忽然，他便轻笑出声，“你像是一点也不怕，还很兴奋。”
阿仇也微笑起来，道：“破军，魏过君主亲征，看来是一定要我们丧命与此，若是攻不下我们，那些魏军士兵就会被他们的君主处死，所以，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我们如何战胜连死都不怕的人呢？”
皇甫破军便展眉，微笑，轻拍了拍阿仇的手，温言道：“他们连死都不怕，固然强韧，但是能战胜他们的，会是懂得珍惜生之希望的人。”
阿仇握着破军的手，“这一次，我们，和魏国君主，能活下去的，只有一方，如果这一次，我们不死，以后我们就离开军营吧，策马赏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皇甫破军郑重颔首，在一片沉寂的肃杀气氛中，他们向着对方喜悦的微笑着，带着对生，对未来的希冀，阿仇仿佛是安然了，又仿佛是心底的那一块得到了慰藉，她突然觉得，就是这样一起死去了，也不错……
“放箭！！！”
军师林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划破静寂长空。顿时，射出的箭遮天蔽日而起，如同一块黑压压的云，带着如同团团雷暴的呼啸之声，无可逃避的锐利寒光，袭向魏军。
有不少魏军中间，从凄厉的惨叫着，到再无声息，魏军大将一声令下，云梯架起，有魏军攀着云梯而上，喊叫着，面目狰狞。守城的兵士用大石，箭矢将工程的兵士一批批的击落，将云梯推翻，又被魏军再次立起。
城内的青壮男子在参将赵广的组织下，迅速组成民兵，穿着了甲胄，执了兵器就上城帮忙，或加固修筑，或帮忙推倒云梯。
皇甫破军亦上到城墙最高处督战，阿仇手执长弓，三箭同射，次次命中，连灭城下数名官衔不低的参将，忽闻城墙东面一阵骚动，拨开人群跑过去，发现送面角落上来一彪形大汉，身高足有九尺余，手持双锤，那双锤每个都足有五六十斤的样子，只见那彪形大汉口中骂骂咧咧，将笨重的双锤挥舞的密不透风，被他击中的兵士都哀嚎着飞出墙外，重重跌落下去。
鲜血飞溅，那双锤上的锐利铁钉之上犹沾着皮肉，极之可怖。阿仇大喝一声，横在那大汉面前，寒光一闪，刀已出鞘，周军众人见两人相差如此之悬殊，都放心不下，却在阿仇厉声呼喝之下，半步也不敢上前。
那彪形大汉看来人阿仇看来如此不堪一击，顿时笑到嘴角歪斜，正欲出言讽刺，阿仇举剑便刺，疾如暗夜霹雳，那大汉尚未看清这纤弱少年的模样，腹部已经被阿仇划开极深的口子，鲜血内脏尽数涌出，蔓延了一地，所有人皆是惊叹不已，一时竟无法出声。阿仇冷哼一声，兜起一脚将那庞大的尸身踹到云梯上，云梯上正攀爬的士兵哀嚎着摔落下去，化作烂泥一片……
阿仇回头便走，殷红的鲜血染上她半张脸，将原本清秀的面容化作炼狱修罗般诡谲，她俯身向城下一看，魏军正集结了投石车上前，阿仇一咬牙，举目在乱军中遍寻着破军的身影。此刻皇甫破军正与攀上楼来的魏军鏖战，他手中的长戟挥舞，旋飞罡气四射，激得周围四面的无数碎叶纷飞，好似断翅蝴蝶在空中摇曳，纵是面前是如蜂拥而来的魏军，亦没有半分破绽，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军师林宏也一番素日儒雅常态，剑光流转之间，几点铁镖寒光飞射，数名魏军捂着冒血的脖颈应声倒地。
天空有局势砸向他们的方向，阿仇撒两下拨开旁人，大叫出声，“破军，小心！！！”
战局混乱，相隔太远，皇甫破军并未听到她的话，却也注意到那大石正铺天盖地而来，“林军师！”他飞瀑而起，将战意正酣无暇顾及飞来大石的军师林宏推开，一块巨石就在他身畔不足三尺之处轰然落下，连地面都震动不已，一名刚刚上城的魏军躲避不及，尚未来得及惨呼，就被大石碾过，他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般散开，已辨不出形状的残肢和鲜红腥臭的血液浸湿了皇甫破军的袍角。
“皇甫将军你怎么样？”林宏疾呼，皇甫破军淡然一笑，右手捂着腰间，左手扶住大石，慢慢站起，五指在岩石上生生拖出五条细长的凹痕，夹着斑斑血迹……
“我没事，军师身负武功，比平常兵士定然速度快些，还是烦请军师快些回京请援军吧。”皇甫破军依旧镇定自若，“今日魏军亦损失惨重，我军城池也伤害不大，相信还是可以支撑一阵的。”
“可是……”林宏犹不放心，却也知道应以大局为重，顿首道：“好，我定然尽速请来援军，请将军无比保重！”说罢便一跃而起，施展了轻功追云逐月般飒然而起，落在骏马之上，飞奔而去。
皇甫破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执长戟，铿然而立，神情依旧坚韧泰然。
这一片混乱之中，只有阿仇一人，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一刻，在皇甫破军飞身推开林宏的那一刻，他的腰间分明中了流矢，他却不动声色的迅速折断了箭，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受伤。
当阿仇踏上城楼，一手覆上皇甫破军的腰际，触手濡湿之感，顿时心如刀割，那是他的血，破军的眉宇只稍稍一皱，平静道：“贤弟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受伤了，快下城去医治。”阿仇的声音不大，咬着牙，字字重若千钧，“不然你会失血过多的！”
“不，眼前胜负未定，我身为主将，是军心的倾力凝聚，百姓的希望寄托，须得在此指挥至最后一刻，不到胜利都不可以倒下，贤弟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虽然语意平淡，眉宇间却有着无法动摇的坚定决心。
阿仇凄婉一笑，眼角湿润，“好，好，只要这场仗胜利了，你就会去疗伤了，是不是？”她并未等他的回答，便纵身跃下城池，衣袖卷住云梯一侧，在半空中借力再一跃，稳稳落在魏军之中，她握住刀柄，一声声刀光流转之音清越如龙吟虎啸，在魏军人群之中肆意弥漫，令人闻风丧胆，阿仇刀光过处，似有幽冥鬼域的凄厉嚎哭之声席卷而来，响彻整个天地，即使掩住耳朵，仍有余音回响，连马匹都受惊不已，纷纷仰头嘶鸣，将身上的魏军甩下，争相逃窜。
“贤弟岂可抛下为兄一人杀敌。”皇甫破军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率军出城，策马至阿仇身侧，言笑晏晏混若无事。
阿仇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说不出，破军亦举刀毙敌，一切默契隐于无言之中，二人穿梭于魏军之中，骁勇之再无匹敌，如入无人之境，那般的遗世而独立，砍杀出混乱血腥的一条大道，却如闲庭信步一般。
这场鏖战，持续了整整七天，那是昏天黑地的七日，飞沙走石遮天盖地，入眼尽是混晦血光，地面上尸横遍野，被战马踩踏的稀烂，那种腐败腥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让幸存下去的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守城的周军在金戈声中汗湿了衣衫，他们仍旧大喊着一次次的冲杀着，尖利的箭矢呼啸在双方军将的头顶，弓箭兵们已经昏聩的再分不清彼此，只是一次次的，机械的，将一筒筒的长箭射出，夺取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
城头曾被魏军夺下，转而又被周军夺回，几经反复，双方的体力都已濒临崩溃绝境，士气低迷。
而皇甫破军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阿仇肩膀大腿各中了一箭，加之体力早已用罄，每勉力再击杀一人皆如行在刀尖之上，痛苦不堪，皇甫破军将她凌空揽过，置于自己的马上，以她的衣袖绑缚在自己的腰间，带着她往返于战阵之间，鼓舞士气，布置战局。
阿仇的意识开始恍惚，她近乎贪婪的搂着破军的腰，汲取着他的温暖，泪水不断留下，沾湿了他浸满鲜血的后背，直到再流不出半滴泪……
七日后，周军援军赶到，星夜兼程，领军的正是周国国师穆天狼，局势骤然逆转，魏军如潮水般溃败，魏国国君撤退的路线亦被穆国师所阻截。
彼时，在城墙的一角，皇甫破军终于支持不住，摔下马来，他本已受了重伤，又苦战了七日七夜，此刻再无半点力气，犹摇醒昏聩的阿仇，对她道：“阿仇，穆国师来了，你骑上我的马，回去军中，就……安全了。”
阿仇望着他，那硬朗桀骜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血已流尽，仍将最后一分生的希望留给自己，锵啷一声，阿仇手中的长刀落地，她跪落在地，将皇甫破军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破军，你不能死……不能死，你答应了我，要同我策马赏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贤弟……对不起。”低低的呢喃，从破军刚毅的唇中缓缓吐出，“这一辈子，能……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只要在一起……就会很安全，很舒心……能认识你……真好……人家都说……都说做兄弟的，有今生……无来世，要是来世，来世还能遇见你……”他抬手，拂过阿仇的眼眶，“要是有来世，我……我希望看到你……眼睛里，可以有温暖的笑……”
阿仇的泪落在他的脸颊上，她缓缓的摘下束发的头带，一头青丝迤逦而下，浓稠如墨，她拭掉了面上的血污，清秀憔悴的模样，“我不是男子，你不必担心你我无来世，我们生生世世，天上地下，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阿仇……”破军喃喃的，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原来……你……太好了……”
他的神情，喜悦而悲伤，惆怅而欣慰的，将那眼前的秀丽容颜一次次的铭刻在心底。
“阿仇……”
他的双眼，疲惫的，不舍的，阖上了，再无力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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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史记顺成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二，魏过君主司徒叙被周国国师穆天狼生擒，魏国亦边境二十城池换取国主平安返回魏国，并与周国签下合约，战乱自此消弭。骠骑大将军皇甫破军与其参将阿仇，率领周军苦守七日夜，斩杀魏军兵将无数，本应在班师回朝之后加官进爵，荣登凌烟阁之首，可是二人却在战后失踪，再无踪迹可寻。
如战神降世的二人在天下九州诸国之间广为流传，成为正书野史乃至民间小说都争相著书立传的对象，而他们予以二人的结局，皆是讲述皇甫破军和阿仇如何在凯旋之后，笑傲江湖去，再不问朝政，策马赏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不管这结局是真，是假，大家心里始终渴盼着这样一个完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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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都城，城郊，七星台
国师穆天狼盘腿坐在天罡七星正中，一头长发丝毫不受束缚，长长垂下，额角碎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露出总被垂发掩去的眼角，那一双眼角就如工笔勾描的那般，绘出斜斜上飞之妩媚，夜幕月华流转之间，显现几分妖冶。
和风吹拂，四下无人，他望着夜空之上，繁星点点，错落有致，蓦地出声道：“七杀，破军星光重现，他们终于得以相守。”
蘅艾凌空显出，轻轻袅袅地立着，一双如墨眸子在柳眉之下波澜不惊地笑着，仿佛一早预料般，“独独留下你这贪狼星，岂不孤寂？”
穆天狼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走到蘅艾身边，一双杏眼盈盈，眉色斜飞，垂于额角的散发掩去眉尾，平添一抹春色妩媚，饶是知道他是男子，蘅艾心里，仍喜欢用妩媚二字形容他，穆天狼一双弯眉皱起，嗔道：“我才不要回去，我若回去，三星齐聚，天下势必大乱，况且，我也不要回去打扰人家温情脉脉。”
蘅艾笑着反问，“那你呢，贪狼星，永远只愿一个人么？”
“是。”若不是为了解破军七杀之围，我才不愿做什么国师，我穆天狼只图安享一人独乐之福，明朝就会请辞归去，从此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他说完方才发现，身后的蘅艾早已飞升而去，徒余几声浅浅微笑，含义莫辨……
风拂衣袂，云烟俱净。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杀破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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