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杀破狼（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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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都城，城郊，七星台
穆天狼盘腿坐在天罡七星正中，一头长发丝毫不受束缚，长长垂下，额角碎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露出总被垂发掩去的眼角，那一双眼角就如工笔勾描的那般，绘出斜斜上飞之妩媚，夜幕月华流转之间，显现几分妖冶。
和风吹拂，四下无人，他望着夜空之上，繁星点点，错落有致，蓦地出声道：“七杀，破军星光重现，他们终于相守。”
蘅艾凌空显出，轻轻袅袅地立着，一双如墨眸子在柳眉之下波澜不惊地笑着，仿佛一早预料般，“独独留下你这贪狼星，岂不孤寂？”
穆天狼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走到蘅艾身边，一双杏眼盈盈，眉色斜飞，垂于额角的散发掩去眉尾，平添一抹春色妩媚，饶是知道他是男子，蘅艾心里，仍喜欢用妩媚二字形容他，穆天狼一双弯眉皱起，嗔道：“我才不要回去，我若回去，三星齐聚，天下势必大乱，况且，我也不要回去打扰人家温情脉脉。”
蘅艾笑着反问，“那你呢，贪狼星，永远只愿一个人么？”
“是。”若不是为了解破军七杀之围，我才不愿做什么国师，我穆天狼只图安享一人独乐之福，明朝辞官归去，从此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他说完方才发现，身后的蘅艾早已飞升而去，徒余几声轻缓微笑，含义莫辨。
风拂衣袂，云烟俱净。
…………
“你就是穆天狼么？”
娓娓之音破空而来，如玉碎落地般的清脆，穆天狼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只见一女子袅袅依依而来，她走的是那样的缓慢，身上玄色鸾鸟暗纹深衣曳地，衣袂袍角分毫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到了穆天狼面前，这女子双手持了乌银烛台，却是熄灭着的，她瞥了一眼眼前妩媚卓绝的男子，缓缓收回眼神，专注的望着手中烛台，似乎是在耐心等待穆天狼的答复。
这女子半分生气也无，绝非常人，却也并不是鬼，穆天狼一时倒也分辨不出，长袖一甩，手中已扣了两枚棋子，口中道：“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那玄衣女子微微一笑，映着七星台上苍白微弱的宫灯，那笑容蓦地透出几分诡异来，“妾名婼妗，有人相托让妾身前来问穆公子一句，是否依旧安享一人之乐，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故人？
穆天狼愣住，细细打量着那女子，意图寻出些端倪来，那女子一双眼眸暗淡，深如古井，邃如夜空，安静而陌生。
自记事起，他就是喜欢且享受孤单的孩子，甚少与人交谈，自然也谈不上识得什么故人。这一生与人相处最久的时日，莫过于五岁的时候被凌虚山宇轩真人收做关门弟子，从那时起便随侍于师傅身边，学天文，地理，占星观卜，医药算术，治政兵法，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连师傅也赞许穆天狼为他门下第一人，此生亦再无人可超越。
可笑的是，穆天狼那时却不明白自己是为何而学，为何而活。世人所求，不过是学以致用，求得优渥生活，高官显贵，那么穆天狼若是以自身文治武功匡扶社稷，必为肱骨重臣，可惜，他只愿一人清净……
那时，他就常常坐于石上陷入久久沉默，是的，只是沉默，并非思考。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出，只因，他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穆天狼收回思绪，浅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穆某确实一直独身一人，不知是哪位故人着婼妗姑娘前来，还望姑娘告之。”
婼妗将手中烛台举向穆天狼，眼盛柔情，幽秘一笑，道：“那便烦请穆公子同我走一趟，去见见那故人吧。”
穆天狼接过烛台的同时，几乎失手将烛台丢在地上，那金属触手是刺骨的冰寒，带着幽深的绝望，将穆天狼心中最后一丝平淡情绪狠狠践踏至消逝，有些什么东西，正在心里解冻，萌芽，他努力的回忆，仍是一片空白，心里，钝钝的痛，原因不明……
再举眸，周遭场景竟已变换，他正站手持乌银烛台，站立于一处陌生宅邸门前，那是寒冷的北地，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冻住了一切升级，那寂寥的门庭半敞着，彼时华灯初上，回廊里雪白纱幔委地，随将冻未冻的莲池潋滟水光缓缓摇曳，素净迷离。
婼妗踏上主厅织有大朵绯色曼陀罗花的厚厚绒毯上，无声无息地走入，不忘回头呼唤怔忡出神的穆天狼，“穆公子，您的故人，就在里面，请进来吧。”
穆天狼只得跨步进去，那屋内的布置堪比皇宫内苑，椒泥为墙，檀木做梁，重重帷幕显露着绡纱特有轻柔，由数尺高的房梁上铺天盖地垂下，曳满一地，窗上的雪绸垂帘随风飘起，莹白如玉的色泽仿若九天仙女舞起的水袖，流苏飘飘，拂过穆天狼的面颊，像是多少年前，曾有个女子，亦这样拂过他的面颊，喉间，溢出一声落寞叹息……
清凛寒风一阵阵掠过房间，檀香木制成的床榻散发着淡淡幽香，香意如墨滴入水中氤氲着缓缓晕开，穆天狼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再说不出话来，走上前几步，看清了那床榻上的人。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女子，穿着和着奢靡环境毫不相称的一身普通棉布长裙，更显纤弱婀娜，可是她一动也不动，像是熟熟的睡去了，面上盖着厚厚的一层白纱。
透过白纱，穆天狼打量着她隐约可见的模样，单薄的唇线微微上扬，这样的嘴唇笑起来定然十分甜美，眼皮温柔地覆下来，修长如扇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容上映出疏落的影，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睁开一双秋水美眸，对着来人露出单纯娇憨的笑颜。
可是，眼前的她，却是毫无生气的尸体，四肢早已冷硬僵直，手指握拳，手心中似乎藏有什么东西，只露出小小一截因年月久远而褪色的璎珞流苏，穆天狼的心更痛，痛到滴血，却仍是想不起这女子是谁，只静静跪落，用温暖双手去握住那冷硬的双手，轻轻揉着，慢慢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终是看清了她手心中的物事……
那是一个同心结，早已褪色的暗红色的丝线，手工极为粗糙，棱角都已因长期的抚摸而磨平。
同心结，同心结，结发同心……
影影绰绰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向穆天狼走来，蹦蹦跳跳的，傻傻笑着的，将一个同心结丢到穆天狼手上，他却反手将那同心结丢还，皱眉道：“好丑，那是什么鬼东西。”
烂漫笑着的女子闻言，没有一丝气馁，将那同心结又塞回穆天狼的怀里，“师姐说让你收下，就得收下！”她的眼睛里盛了淳澈的颜色，无论他走到哪里，天南海北，只要他回过头，那个傻傻笑着的刁蛮女子都在那里，满目笑容，满目柔情，执拗的，跟着他……
那一年，他和那个女孩儿，都是十二岁。
她是他的师姐，凌虚山宇轩真人仅有的两名弟子之一，筱妍。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穆天狼苦笑，这个在自己记忆中莫名的，完全消失了的女子，种种片段，一下子云涌而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同心结，喉头苦涩，一次次呢喃着她的名，帷帐流苏如温暖的柔荑拂过他的脸颊，他哽噎，最后一丝温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散在他的心里。
一步错，步步殇，前尘中多少遗憾，再也补不回……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杀破狼（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