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悠游燕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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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醒来的时候, 身处一所老宅, 虽说不大, 倒也算是干净整洁, 三进三出的宅子, 地方很是宽敞, 临街而立, 与其他寻常人家的宅院比邻而居, 白墙黛瓦, 青石苍苔蔓延各个角落, 那是潮湿润泽的岁月搁浅的痕迹, 显然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少走到角落的地方吧.
竹篱上绕满大朵大朵的绯色花朵, 凝着欲滴的露水, 娇艳繁茂的盛开着, 内院的老树扎根墙角一隅, 系一架秋千, 维系着秋千的麻绳已经腐朽的随时都会断裂, 可是秋千却被擦拭的纤尘不染. 左侧一角池塘早已干涸, 斑驳的青苔之上爬满不知名的野花.
一切的一切, 清净如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太好了, 你醒了?"
那是墨渊第一次听到婠婠的声音, 如明珠坠入玉盘的清脆, 他缓缓回过头去.
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盲了的, 毫无焦距的黑色的眼睛, 无尽深邃, 却仿佛正看着他, 微微弯起, 带着善意的笑容.
墨渊深深拱手为礼, 恭声道:"多谢姑娘搭救之恩."
那女子拄着竹杖, 向他走进几步, 伸出手, 摸索着扶他起身.
墨渊定睛望她, 她身型不高, 十分瘦弱,未经梳挽的长发分成两绺, 垂于身子身侧, 耳边别着一朵兰花, 纤巧的蝶形, 毫不张扬的粉白色, 有着令人闻之忘忧的香气. 她的脸色亦是苍白, 穿着一件白色衫子, 外面罩着一件流曳及地的黑色长袍. 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手, 只露出葱葱指尖, 她的肌肤是纯净的白色, 像冬日里从漫天飘落的初雪般的颜色.
"不要客气."她展颜一笑, "这里很久没有客人了.自从小姐和姑爷过世后, 这院子,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忽地, 墨渊胃部忽地叽咕作响,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脸红得不易察觉, 一闪而过, 他迅速的掩饰了自己的窘迫, 轻轻叹息一声, 恳切道:"实不相瞒, 在下父母双双亡故, 实是无家可归之人, 若姑娘需要雇佣个人手, 做些劈柴清扫之类的粗重工夫, 并不求工钱, 但求有个遮风避雨的安身所在, 姑娘, 可否...可否聘请在下做工?"
那女子点点头, 露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美笑容, "婠婠久居于此, 无人作伴, 如能公子愿意留在这里, 陪着我说说话, 婠婠已是求之不得了."
墨渊看着她, 在她弥漫着无尽黑色的的双眼中, 看到了反射着的淡白阳光, 她的语调如她的脸色一样的冰凉寂寥.
墨渊默默的低下头, 不敢再看她, 后来, 他才明白当时的感受, 那种从未有过的迫不及待的想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他怕再多注视这个女子, 心底就不能再平静如湖泊, 淡定如枯井.
他所希冀的, 原本不多, 那是因为他害怕, 终究得不到的痛苦...
婠婠的面上始终带着熨贴人心的笑容, 举止间也相当娴雅, 墨渊跟着她到厨房, 看着她摸索着洗菜切菜, 倒也动作熟练, 不过小半个时辰, 已经煲好了粥, 备妥了菜.
墨渊从她手中接过食盘, 有清粥一碗、雪菜笋丝、凉拌五香茄丝各一盘, 清淡合宜, 颇合他的味口. 墨渊将食盘放下, 轻扶着婠婠坐到乌檀木桌边, 她的手指触碰到食盘, 轻轻推向他的方向, 带着些羞涩的笑容, "我很久没有好好煮饭, 你别嫌弃, 你昏倒的时候, 我曾经为你号脉, 你如今身子虚弱, 不宜吃太过油腻的食物, 待你脾胃好些, 我再为你做些好菜."
墨渊轻声道谢, 拿汤匙搅动着清粥, 一口口细细品味, 那是宫中御膳都烹调不出的美味和贴心, 周遭陷入恬静之中, 唯有他的心, 无声撼动.
他将清粥小菜尽数吃了, 胃部的饥饿得到抚慰, 婠婠撑着竹杖起身, 探索着前行, 不慎绊在门槛上, 眼看着她就要摔倒, 幸亏墨渊眼明手快, 伸手将她拦腰扶住, 尽管四周无人, 他还是恪守男女授受不亲之礼, 轻轻将其放开, 站立一旁, 垂手毕立, 口中却关切出声, "姑娘小心."
婠婠站直身子, 紧紧握着竹杖, 脸忍不住就红了, "多谢公子襄助."
一阵寒风袭来, 初上的明月似乎因不胜清寒而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片片落叶在夜色的笼罩下随风摇曳, 飞了半天, 坠了一地.
婠婠坐在正厅前的台阶上, 环着膝盖, 若有所思的低着头. 墨渊烹煮了一壶清茶, 将一杯温热的茶慢慢放在婠婠的手里, 谦声道:"试试我煮的茶, 也许煮的不够好."
婠婠浅啜一口, 微笑道:"很好喝, 谢谢."
墨渊大喜, 坐在婠婠身边, 啜一口茶, 却不禁皱了眉, 喃喃道:"没有味道, 看来水加的太多..."
婠婠听了, 便笑出声来, 虽然她看不见, 可是身边这个男子的清净、温和、明亮, 仿若仲春季节洒落在纱窗上的晨曦, 她细细感受着, 觉得难言的愉悦与安心.
墨渊望着她, 犹豫片刻, 终于出口问道:"婠婠姑娘的眼睛..."
婠婠白玉般剔透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眉眼, 神情依旧是愉悦的, "若公子不嫌无聊, 便听婠婠说说自己的事好了."
听见墨渊轻轻嗯了一声, 她便道:"我幼时原本和公子一样, 父母双亡, 孤身一人四处流浪, 跌倒在这府前, 苏老爷和苏夫人就收留了我, 让我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小姐待我非常友善, 情同姐妹, 我记得那时候小姐刚满十岁, 偷偷跑出府去山上放风筝, 只要我陪着她, 可是她却被蜘蛛咬伤了, 小姐随即昏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姐死掉, 便将毒血都吮了出来, 之后便不醒人事. 待我醒转过来, 双眼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郎中说我福大命大, 能从见血封喉的蛛毒下保住性命, 只损失了双眼已算是莫大的幸运, 老爷和夫人很感激, 就更是待我如同亲女, 后来小姐远嫁南方, 我就留下照料老爷和夫人, 直到她们相继去世, 小姐带着姑爷回来拜祭, 嘱咐我好生看顾着这宅子,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小姐和姑爷, 也相继过世了...就再没有人来这里了..."
婠婠说话的速度不是很快, 一字一句, 便如同风吹佩铃, 在墨渊耳中, 有说不出的婉转好听, 说不出的清脆动人, 可是他听完, 却不由愣住, "婠婠姑娘, 你在这里...到底..到底驻留了多少年?"
婠婠歪头想一想, 掰着手指, 道:"约莫有六十几年了吧."
"六十几年?!"墨渊惊呼出声, 婠婠也不无惊讶, "这有什么稀奇, 我早已用法术使得凡人看不见这院子的门, 你既然看得见, 想必也并非凡人, 因何如此惊讶?"
婠婠说着话, 慢慢站起, 舒展开双臂, 任由那过于宽大的衣袖随风翻飞, 足尖点地, 跃身而起, 她身上的白色衫子和黑色长袍旋转成飘忽云影, 下一刻, 传出稚鸟鸣叫的清脆声响, 她的身影, 已化作一只燕子, 停在墨渊的手背上, 燕子的眼神亦是空洞深邃的, 反射不出丝毫光华.
化为真身燕子的婠婠以她的翅膀捋过墨渊的手指, 纤细修长, 光滑细嫩, 根本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双手, 却不知怎么, 流落到饿昏在她门前的地步.
云影再现, 婠婠已变回女子模样, 见墨渊久久没有说话, 黯然别过头去, "我是妖, 不愿瞒你, 若你害怕, 就离开吧."
她转身欲走, 走的磕磕绊绊, 刚走出几步, 抓着竹杖的手已经被墨渊抓住,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了这扇门, 但是既然婠婠姑娘聘我在府中打杂, 若非姑娘赶我离开, 我是不会走的."
他确实是惊异了那么一霎那的, 但是她看不见的眼睛中带着的那柔软的微笑, 已经让他彻底地沉沦, 妖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不懂, 也不想懂, 只是在这一双犹如潺潺小溪一样清澈的能映出自己影子的眼中, 看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开始每日尽心尽力去完成府上的杂物, 劈柴生火, 担水烹茶, 顺道也把屋顶的破漏修葺完善，虽然做的还不那么熟练, 却已经越来越上手。
更多的时候, 墨渊会陪着婠婠说说话, 言笑晏晏，甚至将自己的身世也和盘托出, 婠婠知道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她是在深山之中修炼了三百年的燕子精, 自父母都被一个以妖丹修炼功力的道士残杀之后, 她就下山逃到了这户人家避着, 盲眼之后, 更是再没有出过这个小小的院子半步, 她无从得知, 什么是皇朝的覆灭, 也无从得知, 皇子曾是多么尊贵无比的存在.
待春暖花开的季节来临的时候, 墨渊将自己画的字画拿去市集卖掉, 得了一两银子, 买了一只银镯, 最最平凡的款式, 上面的花纹, 是轻灵翻飞中的燕子.
"墨渊."突如其来的一声, 婠婠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到家来, 那男子, 分明就站在面前, 虽然看不见, 他的气息, 有着温和的怜惜, 她说:"你回来了."
墨渊笑着走向她, 心里怀着激烈的跳动, 伸出手去, 执起她的手, 将镯子套在她的手上, 她微微的笑着, 指腹摩擦着银镯上的纹路.
墨渊含笑的面容靠近, 绕到她的背后, 将自己身上的袍子为她倾身覆上, 十指按上她的, 清风拂面般的话语在她的耳际吹过, "婠婠, 后山有很多桃花, 开的很美, 明日我带去你看."
他十指的温度, 真真切切地从她的指尖, 传进了她的心里, 她渴盼外出, 却又不敢, 她的担忧被墨渊看在眼里, 柔声道:"别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墨渊不禁在想, 原本他的天地是何其的大, 原本他伸出双手, 便可执掌千里江山, 对着生活予取予求. 那一场逼宫之乱, 折堕了他俯瞰江山的双翅, 当时确实是不甘心的, 可是原来经历了这平淡的生活, 使得他懂得了感恩, 知足.
如此真心交付的脉脉温情, 是连自己那九五之尊的父皇都都从感受过的.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悠游燕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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