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阮郎不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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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粗暴尖锐的声响划破静谧的清晨.
齐府正门的门环被叩响, 齐煜犹自睡着, 霓月轻轻起身, 粗略穿戴一下, 走出门去看, 齐老太君和几位兄长的遗孀都已起身, 面带疑色, 周管家揉着眼睛去开门, 豁然见到柴桑知府的于师爷昂首阔步行进来, 身后还跟着成队官兵, 各个神色拘谨严肃.
于师爷年近不惑, 与齐府多年相交, 关系一直不错, 可惜也不能违背知府大人的命令, 只见他略清一清嗓子, 将手中的征兵令递给齐老太君, 向上一拱手, 缓声道:"柴桑衙门奉旨征召兵士, 老太君, 三少爷现在何处?"
知晓于师爷是为了征兵而来, 带走她最后一个孙子, 齐老太君未语泪先流, 哽噎出声, "不是, 不是三个月前刚刚征兵十万去了匈奴边境, 怎么....怎么这么快....又要.....征兵...."
于师爷长长叹了一口气, 向老太君与府内诸人的方向再行了两步, 压低声音道:"朝廷的部队在匈奴边境的砂草岭遭遇了敌军, 却不想带队的将领竟然是云珑帝姬, 这位云珑帝姬本是前朝荣靖太嫔所出, 身份虽不高, 却也属宗室之女, 好歹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姊姊, 早在十七年前便和亲匈奴, 到如今三十三岁了, 已辗转嫁过三名蕃王, 在匈奴皇室之中颇具威严权势. 我军元帅一见为首的是云珑帝姬,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战是和, 却没想到云珑帝姬大骂先帝及当今圣上无情无义, 兴兵进犯匈奴,置她生死于不顾, 遂率兵向我军袭来, 元帅生怕混战之中伤及云珑帝姬, 故命令兵士且战且退, 殊不知我军后方亦被敌军包围, 鏖战四日五夜, 虽歼敌五万余, 我军亦几乎全灭, 只余残部五百余人, 匈奴军大折, 云珑帝姬忽然下令休战, 眼见故土兵将死伤惨重, 向天大笑三声, 放声嚎哭, 自言愧对故国江山, 竟然自刎于军中. 匈奴兵阵脚大乱, 急于撤军, 我军残部追击数十里地, 云珑帝姬的尸身则被所经过的军士们踏的稀烂, 后来也只收得残肢数三, 衣裙碎片若干而已."于师爷讲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神色堪悲, 继续道:"据说, 此战过后, 砂草岭方圆十余里的原野丘陵之上, 慢慢皆是踏的稀烂的模糊血肉, 腥臭冲天, 黑压压的乌鸦下来啄食人肉, 叫声震天, 此后, 那砂草岭竟寸草不生.
霓月听完, 后退数步, 跌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 死死掐着自己的袖子下的手肘, 脑子里尽是"嗡嗡"的声音, 轰鸣般响彻脑中. 那个年代的局势就是如此, 而自己所在的柴桑城还是平静如往昔, 听不见一点嘶哑鸦啼, 闻不见半丝血腥气味.
就如看似波澜不惊的海面下潜藏的惊涛怒流, 喷涌向前, 溅起一星细浪, 化作史官笔下三五行字的平淡记录, 十万条鲜活人命, 就此灰飞烟灭.
齐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他伸手拉住霓月冰冷的手掌, 霓月被那温暖一触碰, 就蓦地掉下泪来, 她望着齐煜, 一贯的冷峻卓绝, 以银线簇绣出苍松翠柏暗纹环绕周身, 头发自耳边向后挑束, 以月白云纹飘带束发, 风举云舒, 翩然而立.
老太君眼见孙子孙媳妇那显而易见的恩爱之情, 不由得向着齐师爷跪下, 凄声道:"请于师爷看在煜儿是齐府上最后一脉男丁, 又刚刚成亲的份上, 可否通融一下, 老身愿散尽家财, 换煜儿的平安呐."佝偻而瘦弱的老妇人已经为了儿子和两个孙子的死哭的心力交瘁, 此时官府竟然还要夺去她最后一个孙子, 面上的神情更添几分凄凉绝望, 令人不忍卒睹.
于师爷赶紧扶起老太君, 却也面露为难之色, "本来我也甚为同情齐府的遭遇, 可是这次皇帝大怒, 若有任何人家敢不出男丁, 就要将整个府中的人致以死罪, 株连九族, 我就算是想帮您, 亦是有心无力啊."
"奶奶, 就让我去军中锻炼一番也不错." 齐煜如是说, 嘴角怡然含笑, 一双眼角如工笔勾描一般, 散发着浓墨重彩, 坚毅耀然的光芒, "两位兄长一向身体孱弱, 故而经受不住军中劳苦, 我则不同, 身体强健, 也跟着护院师傅学过些武功, 定然可以活着回来的, 奶奶勿要担心, 安心等着孙儿凯旋之日即可."
齐老太君扶着齐煜的肩, 百感交集,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微微颔首, "奶奶只盼你早些归来才好."说着眼光看向霓月, 对齐煜道:"去, 去和你的娘子好生道别一番. 到底她才与你成亲一日, 就面临分离, 也不知将来....唉..." 她终究说不下去, 执起袖角拭着泪.
齐煜点头, 转身走向霓月, 直直拉着她的手进屋, 反手将门关上, 轻轻拥霓月入怀. 良久, 终于, 霓月止住了哭泣, 转而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轻轻开口, "你, 放心的去, 我会照顾好太君和各位嫂嫂."
齐煜忽然低下头, 吻住霓月的唇, 细细的舔舐, 他的目光流露出如水般的清澈温情, 当这个缠绵许久的吻逐渐加深的时候, 霓月但觉自己在天旋地转之中, 再也顾不及担心别的什么, 唯有一次又一次, 不知餍足的, 享受着他们短暂却真实的爱恋.
"霓月." 齐煜温声唤她, "你会等我的, 是不是."
霓月的眼睛一片氤氲蒸腾, 却将眼泪默默流进了心里, 为他展开一抹微笑, "嗯, 我等你回来, 多久都等."
"若你在等, 我就一定会回来."齐煜这样说, 他是笑着离开齐府的, 收拾了几件衣物, 向老太君拜别, 跟着于师爷迈出府门, 没有回头.
霓月甚至没有出屋去送他, 只维持对着房门的, 静静站立的姿势, 直到深夜, 夜露深重, 她的衣袖裙摆随着风的呼啸之声, 不住翻飞, 霓月觉得那些风带着幽冥般的蓝紫色, 一丝丝的逼近她, 欲带走她的温暖, 她"啪"的一声关上门, 挡住那些风, 跪坐在门前, 她攥着衣角, 努力微笑着, 一次一次的重复的说, "我答应了, 要等他回来, 只要我在等, 他就会回来."
一年, 两年, 三年...
那一次的仗, 打了足足三年, 匈奴纵然与吐蕃联军, 却还是功亏一篑, 朝廷军队凯旋而归. 天朝上下无不欢欣雀跃, 庙堂之上对皇上的歌功颂德之词更是漫天传扬, 仿佛这场仗是他打赢的.
霓月不理这些, 她只想知道齐煜是否平安无事, 突然听见府门口一阵惊呼, 她举目望去, 但见一人摇风而来, 衣袂与期, 背光而上, 看不清容貌, 只那一身戎装, 衬得他一身古铜色肌肤更加苍遒淳厚, 凛凛生威.
那人影走的近了, 一下子将霓月搂在怀中, 那么有力的臂膀, 紧紧的拥抱着她, 霓月望着他, 他的眼睛带着一种从容淡定, 比他们分别之时更添几分稳重成熟, 他也望着她, 摩挲着她的脸庞, 笑着对她说:
"霓月, 我回来了."
霓月环抱他的腰, 轻声问, "听说你成了千夫长, 以后须得长驻军中?"
"确实如此, 不过我已经辞掉那份差事, 只因我在去时已发誓, 若是能活着回来, 就天天陪伴你, 况且, 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什么重要的事?" 霓月昂首问他.
他依旧笑的温和, 到时自会告诉你的."
他的唇覆上她的, 吸取她的馥郁柔软的芬芳, 额上密密地布满了汗, 床榻上挂着鲜红色团花流苏长穗, 齐煜胡乱挥挡开来, 横抱着霓月落于床上, 床头的束帐钩子被硬生生扯断, 帐子迤逦而下, 两人身上的累赘衣裳被层层剥落, 他布满茧子的, 粗糙的手掌抚摸过霓月的身体, 深浅不一的吻使她的身子为之颤抖, 那么用力的缠绵几乎使他和她都不能呼吸.
齐煜低低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 "霓月, 我很想你, 所以我定要活着回来, 回来见你, 我知道...你在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缠绵悱恻, 在她的唇齿间纠缠, 他随着动作起伏, 轻啄她的眉梢眼角, 尝不够的甜腻, 不够, 再怎么尝都尝不够. 只愿此时成永恒, 天长地久, 一生一世, 缠绵无尽.
屋内华灯烧得通明, 整个帷帐似乎都火红的快要燃烧起来, 戗金九桃纹铜鼎内轻烟氤氲缭绕, 如新婚那夜一般, 无半分区别, 一室皆春.
深夜, 他楼她在怀, 紧紧相依着, 抬眼看去, 只见霓月双颊飞霞, 眉目含春, 不由得拥的更紧了些, 仿佛要将她揉至身体里, 片刻不离.
霓月柔若无骨的手指, 依依描绘俊秀齐煜的容颜, 开口道:"为我讲讲, 行军打仗时候有什么有趣的, 特别的事情发生么?"
齐煜歪头想想, 道:"倒也没什么有趣之事, 不过有一事倒也算特别, 在我到达匈奴边境之前, 曾受元帅之托去给当地知府送信, 途径市集遇见一个女道士, 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样子, 素面朝天, 人淡如菊, 平日我素来不信堪舆占卜之说, 许是上阵之前多少有些担心吧, 就请那道人为我占卜凶吉, 谁知那女道士上下打量我一眼, 既不问生辰八字, 也不读掌纹不需测字, 就对我道, 家中有人在等你, 你会平安回去的, 勿要辜负她, 以后长相厮守才好, 稍有行差踏错...就....之后她笑一笑, 没再说下去, 我还想再问清楚, 却转眼间就不见了她."
霓月微微颔首, 伏在齐煜胸前, 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 战场之上, 人命如草芥, 他看见寸草不生的砂草岭, 一而再, 再而三的被尸骨所覆盖, 他活了下来, 却因为过早的窥见了生的虚无, 便开始追根溯源的寻找自己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望住霓月的脸, 默然无语, 长相厮守, 抑或...行差踏错...结果到底是什么?那女道人又怎么会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的心里, 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的形成, 并且确定, 不舍的爱恋, 湮没在了乱世将完未完的洪流之中, 他的手掌缓缓握成拳, 所有那些温存缠绵的东西, 便不再是最重要.
这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序幕, 从此咫尺天涯, 碧落黄泉, 从此别后, 夜色阑珊.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阮郎不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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