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非霄本传(启) ...
-
"非霄, 此处就是蓬莱仙境,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我默默的环望着四周, 轻轻颔首, 没有说话.
视线的尽头是高耸如云的山峰, 绝世而独立, 山巅被冰雪所覆盖, 皑皑白雪带着寒冷清明的气息, 我跟着那个让我唤他师傅的人拾级而上, 看陡峭的山崖上极绽放出绮丽的花, 幽蓝, 柔媚, 一层一层展开, 映着白雪, 如冰的火焰, 可轻易的将人灼伤.
坐落于山顶的蓬莱派蜿蜒于山势之间, 廊腰缦回, 檐牙高啄. 师傅引我进入正中的天闻殿, 我望着地上平砖光滑如镜, 隐隐的映出自己的影子来, 我怔怔的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连师傅说了什么也未曾听清. 殿内有几名后背弟子, 肃然立在四角聆听师傅的教诲.
师傅身后放着一尊漆色五足瑞龙大熏炉, 炉盖微微凸起, 正中置一仰莲瓣宝珠金纽, 镂刻着六角菱状忍冬纹, 上下衔接处嵌着如意祥云形口, 炉脚五足五环相套链条, 甚是华绮精美. 里面燃烧着檀香, 令人舒缓的淡香...
"非霄."师傅唤我的声音提高了些, 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望他,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两位老者, 与他一样, 都是须发皆白的的道家打扮. 三人虽然须发白若霜雪, 但面色红润竟像是不染风霜, 不沾片尘. 神情宁静祥和, 给人超脱尘俗之感.
"这位是玄气长老元祈, 这位是元神长老元朔, 为师是蓬莱派真武长老元泓, 以后就由我传你御剑仙术, 掌门师兄元逍与律德长老元承此刻正外出云游, 待他回来, 再行向他禀报, 你连续赶了几天的路, 想必也甚是疲惫了, 随师兄弟下去休息吧."
"谢师傅."我一拜到底, 跟着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师兄来到了后山的寝房.
-----------------------------------------------------------
"霄儿, 快跑, 快跑!! 别回来!!"
那是娘亲的声音, 向着山上, 急切而哀凉的喊着, 那时, 噬人的雉妖正在村中肆虐, 见人便杀, 我从山上砍柴归来, 村中已是火光冲天, 血流成河.
我怔忡立在山脚下, 望着十几尺外的村子, 惊恐的一步也迈不开去.
娘亲看到我从山上下来, 不断的向我挥手, "霄儿, 快跑!"猩红的喙在她身后闪现, 再一看, 却已经穿透娘亲的心口, 血液不断的从她的胸口涌出, 她的嘴犹微微的张着，带着对我未尽的嘱托, 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豁然死去.
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哀婉的, 疼爱的...
"娘!!"我失去理智, 向娘亲飞奔过去, 脚下却一个踉跄, 重重地摔倒在地, 声音嘶哑, 如同困兽的哀嚎. 我爬将起来, 一个雪白的身影抓住我的后襟, 一名老者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你现在过去, 不过是送死罢了."我听后, 心猛地一痛, 无力的放弃了挣扎, 他的手一松, 我便跪倒在地, 脸扑进尘土之中, 惟余那湿热的泪水不断滴落, 混着泥尘, 模糊了我的泪眼, 心口火辣辣的疼着.
模糊中, 我看见刚才和我说话的老者飘身向前, 脚不沾地, 远远望去, 但见雪白剑影翻飞, 霞光万道, 那老者犹如一条镇海白龙般凌空飞舞, 剑势绵延不息, 剑招雄健刚劲, 须臾之间, 就听到那雉妖的惨叫之声, 化作一滩污血, 灰飞烟灭.
眼前有些模糊, 鼻间流出的血在泥泞的的地面上滴滴答答, 头痛欲裂, 老者向我走来, 我拼尽全力捉住他的裤脚, 浑身颤抖着, 青白的嘴唇微微颤动, 豆大的汗珠也布满额头, 含血色的泪眼紧紧地盯住她, "高人, 高人, 请收我为徒, 我也要斩妖除魔, 澄清宇内..."
他轻声说:"好, 以后, 你就唤我一声师傅."我用力点点头, 眼前一黑, 失去了意识.
豁然间,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上山前所发生的, 化作梦魇, 一次一次的重复着, 我浑身冰冷, 蜷起抱紧了膝盖.
"又做噩梦了?"师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不敢隐瞒, 作揖为礼, 声音很轻, "是, 我...弟子始终无法忘记娘亲沾满鲜血的脸....还有无辜的村民..."
夜风吹散师傅鬓旁的如霜银丝, 他轻拍着我的肩, "你是有天赋的孩子, 加以时日, 必成大器, 往后降妖除魔的日子还很长, 总会有平复内心伤痛的一日."
"是, 师傅."我蓦地安心, 神色恭谨, 微微地垂目观鼻.
冬日阳光温暖明亮, 连日降雪更将蓬莱山映得清白一片, 我手持长剑, 剑尖一颤, 广袖迎风, 剑舞顿如山风呼啸, 落英缤纷, 沧海茫茫, 骑鲸追日, 高山流水, 一招一势之间, 眼前尽是雉妖张狂的颜, 村口枉死的面, 种种意象交叠, 长剑猛的横扫, 千钧之力, 雉妖脸色扭曲, 灰飞烟灭, 枯枝上积雪震动坠落, 发出"啪哒"的轻响, 细枝折断声, 鸟儿啼叫着飞走, 我驻足观望, 感慨如此悠然的时光, 心中隐藏的仇恨像是随时要燃烧起来一般, 我却盼望着会有清凉如雪的水浇灭心口的灼痛, 让我得享半刻平静, 一夜安眠...
大雪, 又下起来了, 我抬起手, 任雪花飘落在手中, 精致的六棱之形, 慢慢的, 融化成晶莹雪水, 我的手握起拳来, 却感无力, 这双手是否还有资格保护任何人, 我想着, 不禁落寞.
再次抬眼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
她跟在师傅的身后, 四处张望着, 十岁左右的模样, 左手边还牵着一个更小些的女孩, 师傅向我走来, 道:"非霄, 这是为师新收的两位弟子, 蘅艾, 蘅若,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这两位师妹."
我垂首而立, "是, 师傅."
师傅进了天闻殿, 留我带两位师妹去后山寝房, 那年龄大一些的蘅艾率先走向我, 清丽的让人沉浸的眸子, 带着灿然的笑容, 手中执着一枚雪莲, 举眸看向尚在怔忡间不知所措的我, 随手将那雪莲别在耳侧, 那一朵傲然清绝的雪莲, 映衬她如墨如瀑的青丝.
她居然向我伸出了手, 抚摸过我的脸颊, 她的手心出乎意料的温暖, "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嘛, 会不会是师傅搞错了? 其实我才是师姐?" 她嘻嘻笑着, "叫一声师姐来听听."
她的话激起了我的不满, 我别开脸径直往前走, 冷冷道:"我已经十四岁了."
蘅艾蹦跳到我身边, 声音清脆如飞莺鸣春, "原来真的是师兄. 非霄师兄! 我叫蘅艾, 今年十岁." 她指着她牵着的小女孩, 又道:"这是我妹妹, 蘅若, 今年八岁."
我抬头, 眉角轻扫, 正看着她耳边青丝吹拂,轻轻晃动, 宽大的长袍衬着她瘦削的身躯手臂, 在情暖斜阳中格外夺目, 身上笼罩着淡淡的金光, 那样脱俗出尘. 我的胸口忽然有憋闷的感觉, 钝钝的痛, 说不清为什么.
"姐姐, 我的腿好痛."一直默默垂着头的蘅若忽然嗫嚅出声, 怯怯的眼神如同受伤的小兽一样惹人怜.
蘅艾蹲下身子, 摩擦着蘅若冻的有些红肿的小手, 安抚的说:"小若, 姐姐背你去后山." 她熟练的卷起袖子, 准备背起蘅若, 我忽然发现, 她的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瘀痕, 斑驳的, 有些看似刚愈合不久, 加上天气寒冷, 伤口还有青紫色的痂.
我将蘅若接过, 利索的背在背上, 开口道:"蓬莱派很大, 从这里走到后山还有半个时辰, 我来背她吧."
蘅若静静趴在我的背上, 连呼吸都很虚弱, 蘅艾的眼神则一直没有离开她, 走了良久, 她忽然轻声说:"小若睡着了."
我望着她的侧脸, 清白淡雅, 嘴角还噙着一丝恬然, 不由开口问她:"你的手臂...疼么? 怎么弄的."
本以为她会露出伤心的神情, 甚至哭泣, 却见她粲然一笑, 步态依旧轻盈, "我和蘅若原本都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做不好差事, 挨骂挨打是常事, 算不得什么." 她撩开袖子, 给我看手臂上的伤, 神色泰然, "这些都算小的, 背上的还有一条手臂长的口子哦!"她比划着, 眼角却渐渐黯淡了, "可是...可是老爷说要蘅若给小少爷做童养媳, 小少爷...他...他是痴儿, 已经十六岁了, 只会整天拿竹枝抽蘅若, 蘅若哭的好惨, 我就带着她逃, 被老爷抓回来, 夫人说要活活打死我们, 师傅出现了, 像仙人一样, 从天而降, 给了老爷一块玉佩, 老爷乐的合不拢嘴, 就答应让他带我们走, 本来师傅只想带我走, 可是我坚持要带上小若, 他就答应了."
我默默停下, 这个女孩, 就这么说出一段血腥不堪的往事, 那样满含伤痛和暴虐的过去, 却没有带走她恬然的笑颜, 我仿佛是安然了, 又仿佛是心底的那一块得到了慰藉, 若她可以坚强的笑着, 那样瘦弱的肩膀依旧可以保护更加弱小的蘅若, 那我, 也可以保护别人, 至少, 我可以保护她...
我默默牵起她的手, 包裹在手心里, 从未有过的怜惜, 口气努力平淡着:"上后山的路难走, 拉紧我, 不要跌下山去."
"非霄师兄, 你真好!"她毫不吝惜她的笑颜与赞扬.
我竟不敢多看, 淡淡问了句:"蘅若并非你亲生妹妹吧."
她点头, "是, 以前老爷就唤我俩小艾, 小若, 师傅给我俩填做蘅艾, 蘅若, 听着更像姐妹, 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 眼神清亮如星辰, "非霄师兄也可以像师傅一样, 唤我小艾."
我踌躇, 却叫不出口, 只低低"唔"了一声, 继续前行.
我们行至后山, 我选了与自己房间临近的房间, 将蘅若放在床榻上, 蘅艾为她盖上被子, 蘅若半梦半醒之间, 模模糊糊问她:"姐姐, 是不是以后都会有好日子过." 蘅艾替她掖好被子, 轻轻点头, "对, 小若, 以后我们都能吃饱穿暖, 姐姐会学好武功, 一辈子保护你."
蘅若就安心了, 继续阖眼睡觉. 蘅艾则拉着我的袖子走出门去, 暮色是一层一层染上天际, 她的衣衫单薄, 呼吸间呵出白气, 不由道:"你冷不冷, 我去找件厚衣服给你, 我有金创药, 你可以拿来擦手臂和背上的伤口."
她乖乖跟着我进屋, 蜷坐在榻上, 神色疲惫, 扇似的睫毛投下的阴影映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 只觉脆弱得让人心痛, 我给她披上一件白色棉衣, 宽大的如同一个麻袋, 掀开袖子, 她手臂上的伤痕交错, 新伤落在旧伤上, 我动手为她上金创药, 她嘶嘶的抽气, 定是很疼吧, 她却没有哭叫, 努力隐忍着, 我随意说着蓬莱派的规矩, 和几位师伯师叔的脾气, 她仔细听着, 被分散了注意力, 疼痛的表情像是也减轻了, 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
天知道我上蓬莱山这一年多, 说的话加起来怕是也没有今天这么多, 更别说如此细心关心一个人, 可是对着她, 我总是这样无措.
天色渐暗, 我点亮烛光, 开口道:"饿了吧, 我去给你们拿些吃的."
她嗯了一声, 靠在墙上, 我推门出去, 一招鸢飞冲天的轻功, 足不点地, 绝尘翻飞, 待取了干粮和热茶回来, 却见到师傅站在我房前, 我屏息上前, 师傅携我走开几步, 道:"蘅艾姐妹两个的事, 相信她已经和你说了."
我颔首, "是, 师傅."
"她的天资极佳, 与你不相上下, 加以时日, 你俩定能修成剑仙. 到那时..."师傅面带微笑, 他的眼角含着我读不懂的禅机, 没有说完便扬长而去.
我进屋, 昏暗烛光下, 蘅艾蜷伏在榻上, 身上是我的白色棉衣, 只露出半边面颊, 双目紧闭, 已睡熟了, 可即使如此疲累憔悴, 却也难掩她清雅娟秀, 温润如玉.
我望着她的睡颜, 恍然间就是一夜. 这时候清凉如水的月华就照在我们的面上, 有着那样温柔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非霄本传(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