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浣尘玉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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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尘取了紫色面纱, 将自己的容颜一层层包裹, 遮掩, 只余下一只可以视物的左眼, 她的身形瘦弱枯槁不堪, 左眼里满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彼时, 日暮西山, 她一步一步, 走的很慢, 走到了她和他昔日的家, 哪里早已重建了崭新的府邸,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月华泛着清冷, 犹如波澜不惊的一方冰泉, 映在她身上, 冷冷的.
她的手指抚过丹红梁柱, 尚有新漆的味道, 遮掩着原本滞留的血腥和绝望, 她曾经的相公, 蜀中富豪姜扬, 他的府邸, 他的事业, 都劫后重生, 唯有他的发妻, 浣尘, 被遗留在无尽黑暗的凄凉之中.
浣尘走进府门, 里面的布局与从前没多大分别, 曼垂的珠帘随着夜风清脆作响, 她一袭灰衣, 卷帘而进, 步履轻轻. 远远的望去, 一名身量娇小的女子立于后院正中, 随手把玩着一只牡丹, 身着褛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 鹅黄色撒花绉裙, 随云髻反挽着, 一只簇金珊瑚挂珠钗斜斜簪着, 面上薄施脂粉, 越发显得丽色夺人.
昔日对自己温言细语的相公此时就对那女子微笑着, 动手为她披上一件银鼠坎肩, 风毛拂动, 捋过那女子的下颌, 惹得她一阵幸福的笑, 她开口:"相公, 明日为我画却月眉好不好?"
浣尘闻言, 心中抽痛, 再去听姜扬的回答, 他说:"却月眉哪里有娘子的柳叶眉好看."
浣尘忽然大笑起来, 乐不可支, 她的笑声让那两个人惊讶不已, 浣尘索性走出去, 死死盯着那女子, 忽然看见那女子下意识的护住了腹部, 一如从前的她, 那样怜惜欢喜的护着自己的小腹, 浣尘冷冷开口:"你有了身孕?"
吴氏刚刚嫁进姜府约莫两个月, 只知道上任夫人已死, 却并不知道就是眼前人, 只道是夫君的故人, 低声点了点头, 道:"脉象还不稳, 约莫只有一个多月."
姜扬一直愣着, 随即从身形声音认出了她来, 试探着问:"你是...浣尘...你..居然没死."
"是啊....是啊..."她低下头, 缓缓的拆着头上的纱巾, 姜扬和吴氏心里都有着恐惧, 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一步也走不开...
终于, 纱巾落地, 那张灼伤到血肉模糊, 流着脓血, 嘴角痉挛上翘, 犹如在诡异笑着的脸呈现出来.
浣尘逼近姜扬, 左眼带着迷离的泪, 右眼萎缩空洞着, 哀婉的口气:"相公, 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了么, 为什么找别的女人为你生子呢." 她像是在笑, 眼中流出的竟是血泪, "我没有死, 我回来了, 你是不是很开心?"
姜扬颤抖着后退, 跌坐在地上, 口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而身边的吴氏, 早已经禁不住如此恐怖的一幕, 惊声尖叫起来, 瘫软倒在地上的时候, 鲜血已经濡湿了她的裙摆, 汩汩的流了一地.
浣尘望着姜扬, 从怀里抽出尖刀, 在夜光下闪着碧粼粼的寒光, 将刀没入吴氏的胸口, 吴氏微微呻吟一声, 腿一伸, 没了生气. 浣尘的眼光空洞飘忽, 将刀拔出, 血流如注, 她皓腕轻旋, 从吴氏的尸身上割去了一片肉, 语调如从前一般温柔, "相公, 我做你最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给你, 好不好?"
姜扬吓的涕泪交加, 闻言不禁剧烈的呕吐起来, 待他吐的浑身虚脱, 转过眼来, 浣尘已不知去了何处, 他撑着墙沿勉力站起身来.
府里, 那么静谧, 只能听见他的喘息声.
蓦然....他听到了熟悉的箜篌声, 余音绕梁, 虚无缥缈, 不知从何而来, 却又清晰之极, 他捂住耳朵, 难以名状的惊恐, 嘶吼到脱力, 那声音却如魔音穿耳, 愈加婉转悠扬.
他跌跌撞撞, 投入井里, 仿佛那是可以逃避浣尘复仇的乐土. 他的眼睁开着, 看自己的身躯在水中缓缓下沉, 看透过井口向下散射的清冷月华. 这画面, 无端的凄美.
他终于听不到那如泣如诉的箜篌乐声, 安心的阖上了眼, 就在那一刻, 鲜血从他的眼儿口鼻中迸裂涌出, 染红了井水, 慢慢地漾开, 井水染上了腥甜的味道.
浣尘完成了她的复仇...
那天夜里, 镇上的人都听到了箜篌的曲调, 刻骨的忧伤哀怨, 其调悠扬动人, 清新隽永, 其境雅奇古淡, 逸韵幽致, 却仿佛含恨无限, 如怨如慕, 如泣如诉, 弥漫着寒浸入骨的哀伤, 听者落泪, 闻者断肠, 那乐声响了整整一夜...
当几个家丁带着食物去探望浣尘的时候, 浣尘已经如同人家蒸发般的消失了.
屋里只余下那一弯箜篌, 莹蓝温润的色泽, 如一滴旷古凝结的伤心泪...
浣尘讲完, 身子轻轻的颤抖着, 看不清表情, 蘅艾轻声叹息, 一头如瀑青丝迤逦垂下, 半遮着脸, 秀眉似碧水青山间的黛色, 惆怅一瞥里, 涣散着清洁如霜的惋惜.
浣尘扬起脸, 蘅艾惊觉, 她竟是笑着的, 脸上霞气氤氲, 甜美妩媚, 手执箜篌, 喃喃自语. 似经非经, 似咒非咒, 她直视蘅艾, 眼神犀利如三尺寒冰, "仙人心里, 也有放不下的情, 真是可笑之极!"
蘅艾以鸢飞之势而起, 浣尘寸长指甲抚过箜篌琴弦, 诡异节奏响起, 按五行八卦环环乐声错落响起, 振聋发聩, 浣尘冷魅笑着, 箜篌耀跃出玉质寒色, 一汪纯碧, 其神若薄冰凝着清云, 其型如碧荷盛着绿水, 隐隐透着摄人心魄的妖艳杀气, 令人不寒而栗. 浣尘开口道:"让我来超度你把, 蘅艾仙人."
乐声婉转高亢, 直冲心际, 蘅艾心里蓦然浮出一人的身影, 心如刀割般疼, 她落了泪, 寂寥无助, 运功相抵却觉真气涣散, 差点支撑不住.
"啪!"
一根朱雀刺凌空袭来, 打乱了浣尘的音调, 势如破竹, 几乎将箜篌弦绞断. 非霄广袖翩然, 从天而降, 将蘅艾与浣尘错开, 缓缓挽了个剑花, 流光溢彩的的剑刃上有着清晰且苍劲的古篆--艾.
蘅艾望着那字, 一时失神, 非霄冷漠道:"师妹已经孱弱成这个样子了么, 叫我好生失望. 快去毁了那琴!"
蘅艾收敛心神, 剑招连绵而至, 忽地剑身一紧, 被乐声绊住, 她的声音焦急, "师兄, 她是个可怜人, 莫要伤她的箜篌真身, 手下留情好不好?"
她摆脱琴音束缚, 却并未尽出全力, 每一招剑至七分, 点到辄止. 浣尘若癫若疯, 骇笑着, 仿佛失去心智, 道:"我以为, 我成了妖, 会有好多好多的时间去忘记过去, 去平复我的心, 却没想到, 永生不死, 只会让我的心永生痛楚, 到底意难平, 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她笑中带泪, 手指动作翻飞, 思忖间, 神情蓦得变冷, 再不留情. 琴音化做游龙呼啸, 锋芒毕露.
"那就成全了你."非霄低吼, 一道暗赤光芒破空而去, 却被蘅艾格开, "师兄, 我来动手吧." 她的面容平静, 似初融的霜雪般剔透, 长剑映出光华, 剑意自然如行云流水, 履霜冰至.
随着剑刃上光华骤减, 蘅艾的剑已经没入浣尘的胸口, 箜篌弦被剑气割断, 她的眼神也渐渐回复澄明, 鲜红的血色顺着霜刃垫底落下, 浣尘纯白素净的脸颊上, 那双泣血的瞳仁光泽渐渐涣散, 蘅艾走上前去, 将浣尘轻轻揽至怀里, 柔声呢喃, "如你所愿, 什么仇恨, 都过去了, 以后, 你喝了孟婆汤, 忘却前尘, 来生, 你总会遇上一个好男人, 待你如珍如宝, 不因你的皮相, 就只因为你的心."
浣尘抓着蘅艾的手, 眼神期待, "真的么, 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么."
蘅艾抓紧她的手, 笃定的微笑, "会, 一定会."
浣尘的嘴角含着笑, 慢慢的阖上了眼睛.
一杯黄土, 冷清孤坟, 湮没了尘世所有的浮华. 再炽烈的爱, 再浓稠的恨, 化作过眼云烟, 良缘, 孽缘, 缘如水, 尽飘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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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蘅艾在浣尘坟前凝视良久, 非霄蓦然开口, "小艾, 我该说你心性纯善, 抑或妇人之仁."
蘅艾跟在他身后, 走开几步, "噗哧"一声笑出来, "说什么都好, 最重要的, 你很久没有唤我一声小艾了."她的眼神落在他背后的剑上, 若有所思.
非霄背对着她, 却似乎看穿了她所想, 淡然道:"我这个师兄当初被你欺负的不轻, 就连师傅赐的剑也被你刻上自己的名字, 硬说是自己的, 真是欺人太甚."
蘅艾眉间惆怅尽消, 笑道:"一千年前的仇, 师兄到现在还记着, 真是小肚鸡肠."
非霄忽然停住, 蘅艾反应不及, 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 他轻声道:"先前说过, 此事我交予你处理, 之后你须得应允我一件事情, 没有忘记吧?"
蘅艾"唔"了一声, 点点头, 非霄回转过身, 带着出世般翩然的微笑, "就如从前一般, 为我梳头吧."
蘅艾轻笑, 如风吹涟漪, 静美无限, "好."
当是时, 秋景萧瑟, 月色静谧, 流水无声. 非霄席地而坐, 蘅艾半跪在非霄身后, 如幼时一般, 拆解了非霄头上雪绡发带, 细细用手指打散他一头发丝, 口里也如从前一般称赞着:"非霄师兄的头发乌黑柔软, 要是能换了女装让我好生打扮, 一定倾倒众生."
那时候, 一向沉静的非霄师兄就羞恼的欲跳起来和蘅艾厮打, 可是如今, 他却淡淡微笑, 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蘅艾从袖里取了玉梳, 温凉玉齿滑不留滞, 由她那一双纤手小心把发络顺通, 慢慢将那一股流泉般的发丝细细梳理.
"小艾."
"嗯?"
"没什么..."
他的心意, 泅了千年, 还是说不出口, 非霄蹙眉, 目光黯淡下来, 仿佛原本明朗的夜空, 瞬间繁星落尽.
她对浣尘说的话响在耳畔, "来生, 你总会遇上一个好男人, 待你如珍如宝, 不因你的皮相, 就只因为你的心."
小艾, 傻瓜, 当你伤心欲绝的时候, 为什么却甘心孤寂, 为什么不去寻找愿意待你如珍如宝的男子?
你只会度人, 却不会度己, 傻瓜....
那一头三千烦恼丝, 尽夜理了, 到底, 还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浣尘玉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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