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兄长 你长得好看 ...
-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细雨,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容君笑最终还是应承了少女的要求。
待两个晚辈离去,书房中便只剩下容君笑一人。
他将书架的暗格打开,搬来张圈椅坐在少女的画像前,长久地凝视画像。
窗外的语声倏忽变大,又渐渐小去。
腰间的墨玉剑印忽然发出淡淡的灵光,容君笑并指点向剑印,一道粗豪的嗓音传了出来。
“老大,裴家安插的那几枚眼线查到了,要寻个由头打发出去吗?”
“不必,派人盯着即可。”
“好。”那声音一顿,又道,“西蜀那边的暗桩传回消息来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派弟子送卷宗上小剑峰?”
“有劳了。”
剑印另一头的人听出容君笑心绪不佳,忍不住道:“我听哑奴说……那个孩子,长得很像画中人。老大,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是……”
容君笑道:“这就是我为何要派人去查万蛊门。若她真是金金的孩子,不管她和我有没有关系,论情论理,我都应当照料她几分。”
剑印那头的人沉默片刻,说道:“那孩子,不简单。”
容君笑脸色微沉,似乎对此言极为不满。然而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你查到什么了?”
“你自己看卷宗吧。”那声音最后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总之,那孩子和阿英完完全全不一样。”
剑印的传音断开。
不多时,便有弟子叩响房门,奉上卷宗。
容君笑用剔了剔灯花,将蜡烛挑亮了些,捧着卷宗坐到书桌前。
卷宗里详细写了容玉致拜入万蛊门,又叛门而出,改投邪.教的始末。
精确到她是哪一年,哪一日被挑进万蛊门外门做蛊童;何年被五绝长老收入座下;何年师父惨死,无人可靠,沦落到门内人人可欺的境地……
及至看到少女伤后被同门以疗伤为由,扔进万蛊窟自生自灭,容君笑的心瞬间揪紧了,眼眶微微发涩,长叹一声,几乎不忍心继续往下看。
若这孩子当真是金金的骨血,那她是自己女儿的可能性仅有三分。
金金敢爱敢恨,个性刚烈。他当年在雨夜抛下她奔赴战场,依她的性子,就算当时怀有身孕,也会狠心打掉。
他记得金金说过很多回,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也没有阿爹。
若金金尚在人世,她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孩子流落江湖,成为孤儿,备受欺凌。
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在男人心头冲撞,他攥紧卷宗的边角,一滴泪落到纸上,模糊了墨迹。
他的思绪又飘回十五年前的雨夜。
他奔赴战场,在尸山血海里找了两天三夜,终于将兄长的尸身碎块收拾齐全。
沈青萝用颤抖的双手,将兄长的尸身缝合起来。恋人的惨死重重击垮了她,她几乎流干眼泪,哭瞎眼睛。
容君笑跪在兄长的尸身旁,整个人好像被抽空灵魂,思绪完全停摆。
来时路上,他曾设想过各种糟糕的结果,甚至也曾想过若是兄长死了,容家军该怎么办,万剑府要如何在宇文皇室和仙督府之间夹缝生存。容家,还有依附于容家的小门派又该何去何从。
可兄长当真死了,他的尸体就摆在眼前,容君笑却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什么都无法再思考。
容君笑从小就很聪明,习剑的天赋也很高。同辈弟子花上数月甚至几年都学不会的剑法,他看一眼就能使出来。
兄长容君忌常常用长长的手臂勾过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禁锢在腋下,瞧他憋的脸红,哈哈大笑道:“你哥我也就这几年能欺负下你了,再过几年,别说是我,只怕家里的长老都打不过你了。”
容君笑反驳道:“我学剑只是因为我喜欢,又不是为了和谁比试,为什么要和别人比来比去?”
容君忌一愣,不无羡慕地说道:“要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仅仅因为喜欢,就能学得这么好,该有多好。”
容君笑从兄长的“铜拳铁臂”里挣脱出来,一双清亮的眼眸倒映出少年英挺的模样。
“人各有志嘛,又不是人人都要学剑才成。”
容君忌失笑摇头:“你啊你啊,年纪小小,大道理却不少。”
容君笑双手环胸,朝兄长眨了眨眼睛,说道:“反正我是个懒鬼,这辈子只想逍遥自在。所以努力的事情还是交给阿兄好了。”
“阿兄,你以后当了府主,我就给你当个镇派打手,你再帮我说个漂亮老婆就够了。”
容君忌闻言瞪圆了眼,脱下牛皮靴朝弟弟掷去,笑叱:“人小鬼大!我都还没老婆,你就开始想老婆了。你才几岁啊你?”
容君笑抱着脑袋满山跑,和兄长追逐打闹,玩得十分开怀尽兴。
孩提时光美好又短暂,一转眼兄弟俩都已长大成人。
做弟弟的越长越耀眼,当哥哥的却越来越平庸。
容君笑小小年纪便已名震东都,混了个“天才剑修”的名号。容君忌却抛弃了万剑府继承人的身份,跑去入伍参军。
那时容君笑并不理解兄长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兄长不肯当万剑府府主,按照当时同辈弟子中的声望来排,府主这副重担最后肯定要落到他身上。
少年时的容君笑宁愿当个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游侠儿,都不愿意当府主。
当府主太累,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要平衡的东西也太多,与他散漫慵懒的天性完全相悖。
容君笑质问兄长:“不是说好了以后你当府主,我给你当打手吗?你为何要去给宇文皇室当狗腿子?”
容君忌道:“因为你才是最适合当府主的人,应该由我来辅佐你才对。”
容君笑皱了皱眉,盯着兄长的双眼看了许久,沉声道:“阿兄,你何必听信外人的风言风语?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万剑府府主,那就是你。”
容君忌挎着长剑,翻身上马,策马远去,丢下一句容君笑当时没听懂的话。
“一门荣辱,苍生大道,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我也能拥有你那般卓越的天资,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浪费它。”
兄长年长他六、七岁,二人幼年丧母,后父亲也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容君忌便兄代父职,承担起教养弟弟的重担。
他打小就宠这个弟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是以容君笑在听到兄长指责他浪费天赋后,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四处游历闯荡。
三、四年间过去,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手中的剑也越杀越快。魔道中人被他杀得哭爹喊娘,在十里外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望风而逃。
容君忌几次派人来催促他回家,说他光杀几个邪修,根本无法平息天下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劝他不要把力气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
浪费!
又是浪费!
容君笑撕碎了兄长的亲笔信,朝容家来使粲然一笑:“告诉阿兄,听闻西蜀南边有妖邪作祟,我尚未玩够,这便要去西蜀会会那里的妖邪。”
说罢御剑而起,瞬息之间便将容家来使甩下好远。
他是因为和兄长赌气,才去了西蜀,遇到金金。
他年少成名,又倚仗高绝的剑术闯荡江湖,几乎没吃过什么亏。却没想到,离家数年的第一个跟斗,便是栽在女人身上。
他在怒江边上遇到金金,误将少女当成作乱的妖邪。
二人甫一见面便大打出手,他不敌金金机智百变,又不屑用剑术之外的其他手段,竟被修为逊他一筹的少女暗算,负伤落入滚滚江潮之中。
及至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河滩上。少女坐在篝火旁,托腮朝他一笑,甜声道:“乖乖,你可真是让姑奶奶我好找。我在江边捞了你两日,才把你捞上来呢。”
他不解道:“你捞我做什么?”再杀一遍吗?
少女笑眼弯弯:“你长得好看,我要你当我的蛊人。”
当然最后他并没有被她做成蛊人,反而成了她的情人。
他情窦初开,金金炽热如火,二人很快便坠入情网,互许终身。
他多次提出要带金金回家,求兄长主婚,娶她为妻。然而金金却说,他们寨子的女人从不外嫁,若他真想与她长相厮守,必须和她回家乡隐居。
他那时满心满眼只有少女,纵然割舍不下容家,最后还是咬牙答应:“好,我跟你回家。”
“但你必须先和我回一趟容家,陪我向兄长辞行。之后你要去哪儿,我便陪你去哪。”
金金也答应了。
可惜世事难料,他前脚刚许下承诺,后脚西蜀夜袭大魏,兄长下落不明的噩耗便传到耳边。
他不得不抛下心上人,奔赴战场寻觅兄长。
等他亲手拼完兄长的尸骨,连夜赶回二人曾经居住过的爱巢,那里已是人去屋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少女就像水汽一样从人间蒸发,就算他出动了容家在西蜀的大半暗桩,也找不到她一丝半点的去向。
她没有宗门,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像一抹误入尘世的游魂,时间到了,就回去了,再也无从寻觅。
而兄长的尸身,必须尽快送回东都,他无法继续在西蜀久待下去。
他和沈青萝一起扶棺回乡,路上沈青萝几度恶心干呕,起初他以为她只是病了。
直到有一日她昏厥不醒,请了随行军医来瞧。军医把完脉后,大惊道:“沈娘子非是病倒,而是……而是……”
他见军医言辞闪烁,追问道:“是什么?”
军医道:“是有喜了。”
他如遭雷击,一时怔在当场,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命军医严守秘密。
沈青萝昏迷不醒时,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欢喜的是兄长竟然还有个遗腹子,忧愁的是兄长已死,眼下无人能证明这孩子的身世,他该如何为母子二人正名,保护兄长的妻儿不受风雨侵袭呢。
然而等到沈青萝醒来,听他说完军医的诊断后,脸色却霎时间变得惨白。她用双手捂住脸,流泪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震惊不已:“沈姐姐,为何不能留?这是我阿兄唯一的骨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