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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杀念 只有死人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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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商议完初步的计划,容玉致见少年眼底发青,略有倦色,遂起身道:“行了,你睡吧。”
“你这便要走了?”李玄同幽怨地问道。
东都的天气已日渐暖和,可少年却似十分畏寒,纵使身上裹着薄背,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容玉致忽然俯身,双手捏住两个被角,左右交叉,猛地用力一收,少年身上的薄被顿时裹得更紧了些,几乎遮住他半张脸,将他裹得好似一只蚕蛹。
少年乌黑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女的一颦一笑。
他轻轻眨了眨眼,乖乖缩在被子里,莫名透出一股蠢萌蠢萌的娇憨。
容玉致乐不可支,扬起下颌,哈哈大笑。
李玄同便静静地看她笑。
容玉致笑够了,用两根手指夹住一络头发,自上而下捋直,指尖凝出一道剑气,自头发中段划过,将那络头发截了下来。
接着从腰间锦囊掏出一条系发红绳,三下五除二将头发绑好,递给少年。
“拿着。”
李玄同伸手接过头发。
“这头发你贴身放好。只要头发不丢,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能驱使灵蛊找到你。”
李玄同道:“我知道。”
黑风道救张妙真时,她曾经给过那小道士一络头发。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络头发,二人争锋相对,大打出手,她还将他做的鸡蛋羹给砸了。
“裴承芳多半不会善罢甘休,他必有后招,你自己小心。”
“怎么?难道他还能大摇大摆地进万剑府抓我不成?”
“那倒不会,他毕竟还不愿与万剑府交恶,也不愿得罪大宗师。但明面上不做什么,可不代表暗地里不会搞小动作。”
李玄同道:“也对。他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白观音的残躯,就说明万剑府里有他的眼线。”
容玉致打了个响指:“正是如此,千万不要被他谦谦君子的模样给骗了。”
“你似乎很了解他。”少年唇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
容玉致冷下脸,似是想起了许多不开心的往事,恹恹地说道:“你若能帮我拿到十二蛊令,我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我说过了,并不想要什么好处。”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李玄同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是到时需要你对他下狠手,你能狠得下心吗?”
容玉致心中竟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丝犹豫。
但她并不想叫少年瞧破她的心软,因此故意冷笑道:“我给他下了锥心蛊,他的小命就捏在我手里。他之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还有什么狠不狠得下心的?”
“我是说……若是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能不能下手杀他?”
或者说,你舍不舍得?
少年默默在心中补了一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近乎于逼问。
此言一出,容玉致便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又炸了,气呼呼地说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做事无需你指手画脚。我瞧你现在脑子不怎么清醒,你自安歇吧,我走了。”
说罢,容玉致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房。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一道金光闪过,一层水幕般的屏障重新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片刻后,消弭于无形。
容玉致转身盯着无形的结界瞧了一会儿,嘀咕道:“阿爹真是的,防他防得这么紧,防贼也不过如此吧。”
她摘下腰间玉笛,运转心法,碧色的玉笛上忽地缠上一道细细的剑气。
容玉致仔细回忆容素英方才破阵的手法,举着玉笛朝结界上一挥。
水幕结界重新显现,门扇中央浮现一圈涟漪般的结界。涟漪朝外扩散,整个水幕砰的一下,化为点点萤光消散。
囚住少年的结界竟被她依葫芦画瓢破解了。
容玉致暗自思量,看来破除结界的关键在于是否用了阿爹独创的心法和剑招。
而在这世上,唯有容素英曾得阿爹亲自传授,习得他独创的心法、剑招。也就是这世上唯有阿爹和容素英能够打开这道结界。
而她,是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数。
很好,日后若是要偷偷带这狗东西溜走,这一点或许能派上用场。
客房里,少年仰面倒下,重重地躺倒在被褥间。他提着被红绳绑住的头发,悬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原来以为张妙真才是“劲敌”,却不想裴承芳那家伙竟然还能牵动她的心绪。
也是。
到底前世做过一场夫妻,怎么能那般轻易就放下呢?
少年将那络头发按在心口,低声自语道:“玉致,你可真叫我为难。”
裴承芳是仙督府少主,若是杀掉他,日后恐怕麻烦不尽。
但若是留着他,只怕他还会没完没了地来纠缠玉致。
玉致是复生之人,记得前世发生过的事情,那裴承芳呢?
依他所见,裴承芳恐怕与玉致不一样,他第一次见到玉致的眼神做不了假,那时的玉致,在他眼中只是个陌生人。
但若是有朝一日他也同玉致一般,回想起前世的事情呢?
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玉致对他尚有余情,又或是他不打算放手……
少年眸底闪过一道冷光,幽声道:“看来必须得杀掉他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和他抢玉致。
*
容玉致在客院独自练功,直到天黑才等到容君笑回来。
容素英陪她一起去书房见容君笑。
容君笑见她提前下山,颇为意外,问过始末,长叹道:“既然蛊婆婆也说她再无更多的东西可以传授于你,想来她也只能帮你走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路该如何走,全要靠你自己了。”
容玉致点了点头,装出乖巧聆训的模样:“前辈说得极是,不过——”
她话锋一转道:“我这次提早下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帮前辈寻找罗睺之心。”
容君笑想起昨日光景,问道:“你可以通过三尸虫进入李玄同的识海?”
“晚辈也是昨日偶然间发现此事。修士的识海,玄奥复杂。紧紧是可被感知到的冰山之上,便要穷尽修士一生去探索,更何况是冰山之下的领域?”
容君笑和李玄同尝试过很多方法,试图找出罗睺之心。
起初是由李玄同自行搜寻。
然而许是少年每回尝试进入“冰山以下的领域”,便会迷失在无穷无尽,难辨方向的识海中,好几次险些陷入沉睡无法醒来。
后来他们又想出另一个法子,那就是用剑气标记少年,然后引剑气入识海。
如此一来,剑气在识海中横行无阻,又不会迷失方向,反而只会追踪与少年“气息”不同的外来之物。若是顺利的话,或许很快便能找到藏在“冰山之下”的罗睺之心。
可惜中途杀出个容玉致,为了不伤到她,李玄同只好强行中断梦境。
容君笑道:“他元神受伤不轻,只怕十日之内,是不能再用第二个办法了。”
容玉致道:“即便他伤好了,晚辈也觉得此法太过冒险,一着不慎,我的朋友只怕连命都要丢了。”
“有道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李玄同每次进入‘冰山之下’,都会迷失在其中,就是因为‘冰山之下’杂念太多,而他作为本体,太容易受到影响。”
“相反,若是我个外人进入‘冰山之下’,受到的影响当比他小上许多。”
容君笑手指轻点桌面,含笑道:“你的猜测很有道理,但你又要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在‘冰山之下’呢?”
容玉致道:“前辈问到点子上了。”
“为了避免迷失在‘冰山之下’,我最好不要直接进入他的识海。我可以通过母子蛊的联系间接进入他的识海,一旦情况不对,我随时可以斩断母子蛊的联系元神归位。”
“而这个法子,就算试上十遍,百遍,都不会伤到他。”
容君笑盯着少女的眼睛,问道:“这么说,你是打算用这个法子试上百遍,千遍,直到找出罗睺之心为止?”
“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法子之前,晚辈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那你若是用这法子找上个十年八载的,难道也要本座等上那么久?”
容素英忍不住道:“阿爹,玉致姊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比起罗睺之心,她更担心李大哥的安危罢了。”
容君笑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沉声道:“但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容素英张了张口,被这话问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无措地道:“可是……可是阿爹您不是一向教我,这世上最重不过人命?难道李大哥的命就不是命吗?难道罗睺之心就比李大哥的生死更重要吗?”
容君笑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我能等你十年八年,旁人可未必有这个耐心啊。”
容玉致知道容君笑的意思是:他未必能稳压局面,将少年藏在万剑府那么久。
更何况,裴承芳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让我试一百次。如果第一百次我还找不到罗睺之心,那就按前辈的法子来。”
“你这是……”容君笑摇头失笑,“根本不给本座拒绝的机会。”
容玉致坦荡地应道:“对。”
容君笑看着少女倔强的神情,忍不住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少女站在雨中,满脸倔强道:“你若是不肯和我走,今日一别,以后就别想再找到我。”
他质问她:“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我几日?只要确定阿兄还活着,我马上就回来。”
少女寸步不让,冷冷地说道:“若是你阿兄死了,你还回来吗?”
他一时哑然,无法回答。
少女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们男人就是这样,说的好听。说一定会回来,结果就是一辈子都没有回来。”
“我等不了你。要不然你今日同我一起走,要不然我们一别两宽,此生不复相见。”
“金金,你非得如此逼我吗?”
“不是我非要逼你,”少女眸中涌出痛苦之色,“我是真的不能再等你了。”
“为什么不能等我?!”他怒吼出声,眼泪潸然落下,“那是我阿兄啊!难道你要我连阿兄的死活都不顾了,就这么跟你一走了之吗?”
“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我?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的啊!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呢?”
少女抿紧双唇,一言不发,任由雨水打在她纤弱的身躯上。
“对不起,我必须回去救阿兄。”
“你等我三日,三日就好。三日后,不管阿兄是否还在人世,我都会回来见你,给你一个交代。金金,我求你了,好吗?”
少女无动于衷,没有答应。
少年终于再也无法承受恋人的冷漠,崩溃地抹掉脸上的雨和泪,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他没想到,这次分开,竟然真的会变成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