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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蛊婆婆 却又偏偏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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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湖畔,吹得捕妖铃轻轻晃动。
裴承芳眼神微变,再要寻觅那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耳畔唯余风声。
跟在他身侧的容家弟子神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裴承芳暗暗心惊:难道他的心魔已壮大到此等地步,不止在梦中不断地纠缠打扰,甚至就连他清醒的时候也能制造幻觉?
裴承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惶然惊恐,忽地大退三步,引得容家弟子一脸莫名。
“裴少主?”
裴承芳就像没有听见那弟子叫他,背转过身,大步离开洗剑池。
他逃也似地下了山,一回到仙督府,便摒退众人进入静室。可越是尝试凝神静气,打坐入定,却越是静不下心来。
他脑中闪过一幕幕梦境。
在黑暗绝望的地下洞窟,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她背着他走过尸山血海,走过夜与星辰。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手执喜绸,和他并肩,一步步走过热闹的人群。
烛火昏黄,他用折扇挑开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少女水润的眸中盛满信赖与依恋。
窗外春和景明,他和她对坐在书桌前,他在看书,她在练字。
等她写完一张大字,他就会放下经籍,提起朱笔替她修改。
……
梦中的每一幕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切,就好像那些事情当真在他生命中发生过。
裴承芳霍地睁开双眼,汗水湿透衣衫,鬓边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络络地粘在额角。
他沉重地呼吸,低头看向右手,五指弯曲紧握,又缓缓松开。
他怔怔然地重复这个动作,就好像,他曾经像要用力地抓住什么,握住什么,可到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玉致……”
他口中喃喃,反复念了许多遍少女的名字,最后如大梦初醒般,整个人僵住,脸色唰地变得一片雪白。
他垂下双手,心口绞痛,被一种无能为力的空虚感击中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她上了心,开始格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的不屑令他愤怒,她的冷漠令他无措,她的厌恶更是令他惶恐。
裴承芳仔细地回忆与少女相识以来的每一件事情,想要找出他做错的地方。
然而他找不出来。
裴承芳站起身,披头散发,赤脚走出静室,用力拉开门,朝庭院喊道:“阿大,阿大!”
阿大闻声翻入墙内,跪在廊下,恭谨地问道:“郎君有何吩咐?”
“去把府内所有和欢喜宗有关的卷宗都搬来。还有,派人去暗影堂问一问,就说我之前吩咐追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阿大应了声是,抬起头来,见到裴承芳衣衫不整,神色苍白,吓了一跳,忍不住担忧地道:“郎君,你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属下去请道医过来?”
裴承芳摆了摆手,只道:“我没事,你不要声张。”
阿大只好领命而去,不多时,牵着一匹马,驮了两大箱卷宗回来。
他将卷宗搬入静室放好,才在下首坐下,取出一封折子交给裴承芳。
裴承芳打开折子,一目十行,飞快看罢,将折子放到一旁,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阿大,帮我一起看卷宗。把欢喜宗内所有擅长惑人之术的妖道都挑出来。”
“是。”
主仆二人看了一个通宵,从小山般的卷宗里挑出三卷,裴承芳又捧着那三只卷宗,细细阅过,最后只留下一卷。
阿大朝卷宗上瞥了眼,见上头写着:白观音,无生弥勒座下首徒,通幻术,精易容,极擅采阳补阴之术。曾吞过妖丹,天生禀赋不明。
裴承芳想起那夜在东集小院发生的事情,指端用力,将卷宗攥得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骇人的愤怒之色。
虽然之前他便从容素英口中知道,那夜与他手谈甚欢的少女多半不是容玉致,可自己查清真相带来的羞辱感和愤怒却更为强烈。
为什么他就认不出来?
为什么白观音假扮成她,不过稍假词色,他就被耍得晕头转向,明明发现不对,心觉有异,却还是选择忽略?
他在期待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眼就认出白观音是假货的人到底是谁?!
他觉得很不服气,却又偏偏输得彻底。
他这辈子,自生到这世上起,一直在赢,还从未尝过被谁比下去的滋味。
巨大的挫败感和煎熬过后,他逐渐冷静下来。
他今日在万剑府听到的声音,会不会就是白观音?
只有白观音假扮过她,见识过他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种种丑态。
这个白观音,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裴承芳闭了闭眼,倦声吩咐道:“去请个妖修过来,我有话要问。”
*
容玉致跟容君笑来到邙山。
荒山野岭间坐落着几间四面透风的茅草屋。
一位被树皮面具遮住半张脸,身着靛蓝衣衫的老妇人坐在茅草屋中,身前摆了张简陋的矮案。
容君笑率先走入屋中坐下,朝老妇人道:“蛊婆婆,这位小友便是我信中提到的蛊人。”
容玉致走入屋中,在容君笑身后坐下,安静地垂下眼睫,既不说话,也不乱瞟,乖巧得和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同为蛊道之人,刚进入邙山,她就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像阴沉沉的乌云罩在头顶。
等到这位老妇人一露面,她终于找到那无所不在的威压来源。
难怪这一路走来,只见草木蓊郁,却不闻半点虫鸣鸟叫之声。
想来这山野间的一切活物,都被老妇人炼化成灵蛊,随她心意行事。她爱清静,山间的虫鸟自不会聒噪。
老妇人锐利的眸光扫了过来。
容玉致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忍不住抬眸看回去。
面具后头是一双淡黄色的眼睛,竖瞳。那双眼睛根本不像人类,那分明是蛇才有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姑婆婆忽然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说话间一条长长的舌头不时探到唇外,分叉的舌尖随着每个字音轻轻震动。
她说话的口型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容玉致根本看不懂,只好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容君笑没理解她无言的求助,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容玉致只好指了指耳朵。
容君笑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她叫李玉致。”
容玉致小声纠正:“晚辈不姓李。”
容君笑转头瞧着她,奇道:“咦,你那日在长公主府不是自报家门……”
容玉致撇了撇嘴:“那是编的。”
容君笑好笑地说道:“那你真名叫什么呢?”
“玉致。”少女飞快地说道,“我是孤儿,没有姓。”
孤儿?
容君笑忍不住多嘴道:“你打小就不曾见过生身父母?”
“嗯。”
蛊婆婆轻击桌面,见二人看过来,接着问道:“你当蛊人有几个年头了?”
容君笑这回知道她看不懂蛊婆婆的口型了,特地转述一遍。
“快四年了。”
“听说你身上养了只三尸虫?”
“是,此虫已侵入心脉。”
蛊婆婆起身道:“你在此处候着,她跟我来。”
容君笑知道蛊婆婆此举表示她愿意帮忙,不由面露喜色,拱手道谢。
蛊婆婆走在前头,容玉致跟在她身后,总觉得她走路姿势说不出的古怪,不像是走,倒像是拖着双脚往前蹭。而且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缺了骨头撑不起来,走得一歪三倒。
好几次容玉致都以为她要跌倒了,结果她的身子又歪歪扭扭地站直了,就像一个永远都不会真正倒下的不倒翁。
蛊婆婆领着容玉致来到山坡后,指着一处冒着寒气的水潭,要她脱掉衣服走入潭中,盘腿打坐。
容玉致也不忸怩,当下脱得只剩小衣小裤,走到水潭中心坐下。
潭水不深,刚刚漫过腰间。
她刚坐下,便有许多指头大小的七彩小鱼从石缝、水草丛中游出,围聚到她身边来。
蛊婆婆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双手结印,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流泻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潭水中。
七彩小鱼围着少女旋转不休,水潭中央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容玉致,正好坐在漩涡中心。
容玉致感觉体内的蛊血仿佛也随着潭水流动起来,与漩涡产生某种神秘的共鸣。
她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不知何时竟闭上双眼,进入内视之中。
内视中的她也是坐在水潭中,蛊婆婆就坐在她对面。不同的是蛊婆婆的下.半.身不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布满青色鳞片的蛇尾。
容玉致一时没有掩饰住,脸上露出讶然之色。
蛊婆婆摘下面具,容玉致看见她脸上原本被面具遮住的地方亦长满鳞片,将原本还算正常的面容称得怪异而丑陋。
蛊婆婆见少女只是感到好奇,并无厌恶恐惧之色,脸色和缓了些,开口道:“不用奇怪,我是人,不是蛇妖。”
“当年有人在我身上种下蛇蛊,我为了活命,反过来吞了蛇蛊,才变成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所谓蛊者,活到最后便是赢家通吃。”
“你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吞掉你体内的三尸虫。”
“当然,吞噬王蛊后,你会变成什么鬼模样,那就不得而知了。”
蛊婆婆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你生得年轻貌美,若是舍不得这副皮囊,那就回家,能过几日时几日,能快活几时是几时,安心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