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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可怜 你喜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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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万剑府内,漫山流萤。
容玉致站在小剑峰往下望,只见三百剑修分散于山野间,手上提着一盏装满腐草萤的白纸灯笼。
灯笼发出青萤萤的光芒,一闪一烁,仿若坠入人间的星星。
容素英站在容玉致左手边,蹙眉问道:“玉致姊姊,用腐草萤寻找白观音残躯,当真能成吗?”
容玉致道:“那白观音吞食了雪妖妖丹,身化半妖,因此才得以化作雪霰逃走。而腐草萤对于雪妖的感知最为灵敏,有时甚至胜过大符师所绘的辨妖符。”
“只要感知到妖气存在,腐草萤就会立即熄灭以求自保。”
张妙真问道:“若是腐草萤一直亮着呢?”
李玄同解释道:“那就代表雪妖残躯的妖气极其微弱,甚至就连腐草萤也感知不到妖气的存在。如果白观音的残躯当真虚弱至此,谅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容素英仍是有些忧心:“我听说雪妖是一种天生地养,极难消灭的妖怪。就算被人打散妖躯,可只要仍有一片雪花留存世间,便能借此复生,卷土重来。”
她倒不是怕万剑府对付不了白观音。
只是白观音为李玄同所杀,势必对他怀恨在心。
万剑府又人来人往,眼多嘴杂。若是白观音尚未死绝,将少年身在万剑府的事情传扬出去,届时仙督府、大魏皇帝皆来诘问,阿爹恐怕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容玉致听出容素英心中担忧,说道:“万剑府已在府内各处设下捕妖铃。妖气若在白日萌复,捕妖铃震响,知行堂势必第一时间赶赴捉妖。”
“到了夜里,捕妖铃对妖气的感知不那么灵敏了,可在府中豢养腐草萤。到了夜里,将腐草萤放出去,再设一支巡逻队,于高楼处瞭望。若发现有哪处腐草萤不敢飞往,那处多半就是白观音藏身之所。”
容素英击掌道:“好主意!这样一来,无论夜间还是白日,皆能作出防范,还不必如今夜这般,大张旗鼓地派出这么多人手。”
“可是……”容素英转念又苦恼起来,“万剑府并无蛊师,恐怕无人晓得如何豢养腐草萤,这可如何是好?”
就连今夜用到的腐草萤,也是容君笑临时从几位相熟的蛊道朋友那里“借来”的。
张妙真听罢笑道:“阿英道友,你糊涂啦?咱们这儿不就摆着尊现成的蛊师吗?”
容素英看向容玉致,不赞同道:“可是玉致姊姊还在养伤,怎好叫她操劳这些事情?”
张妙真正要说话,便听李玄同道:“这种事情,玉致动动嘴皮子就够了,实在不必亲力亲为。”
少年漆黑的眸子望过来,莫名瞧得张妙真心中一慑。
“妙真道友,我身份特殊,不便于人前露面,很多事情,还有麻烦你了。”
事情议定,容素英便跑去找父亲商量。
容君笑听完,目露欣慰:“阿英,你近来思虑问题,当真比以前更加妥帖周全了。”
容素英赧然道:“阿爹,这主意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玉致姊姊教我的。”
容君笑道:“你这位朋友倒是心思玲珑,有勇有谋。有道是见贤思齐,既然这段时日你们走得近,你可要把握机会,多向她学学。”
容素英乖顺地点了点头。
容君笑目送女儿走出书房后,起身走到南面书架前,将摆放在第四层的一只白玉狮子朝旁边移动三寸。
书架忽地朝两边裂开,露出隐藏在后头的暗格。
只见那暗格上挂着一幅人像,许是成画多年,纸张已微泛黄色,颜料的颜色也变得暗淡许多。
画上的少女作异族打扮,身着红色织锦短衣,黑色旋裙,鹿皮短靴,腰间别着一支竹笛,一只半臂长、弯月形的银质匕首。一头茂密的乌发梳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自肩头垂落到身前。辫子上缀着许多细碎的银饰,俏皮秀丽,充满异域风情。
容君笑抬手抚过画中少女的面靥,低声喃喃:“金金,她是你的女儿吗?”
若非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又怎会生得那般相像?
而且那少女对万剑府颇为了解,不仅知道万剑府惯来将恶人关押于何处,还对各堂所负责的事务了若指掌。若不是事先做过一番打听,又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听阿英说,少女比她大了五个月。
五个月,那不正好是……
容君笑心跳忽然变快,他蓦地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关上暗格,朝剑印灌入灵力,说道:“去取万蛊门的卷宗来。”
*
两日后,云止水来复诊。
容玉致一见面,就拿出少年硬塞给她的无罪佛珠。
云止水吓了一跳:“老夫那日也就是随口一说,你竟当真有本事把东西搞来。”
容玉致轻咳一声,道:“都是朋友帮忙。”
云止水啧啧道:“你这朋友可真够神通广大的啊。”
他说着将无罪佛珠接过来,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佛珠的念珠虽为木造,可入手却沉甸甸的,像是钢铁铸成一般。
珠子呈黑色,哑光,表面布满划痕和凹点,每一处痕迹无不在向外人诉说,这串佛珠究竟历经了多少生死与风霜。
云止水尝试注入灵力,催动佛珠。
只见原本黯淡无光的佛珠陡然发出金光,幻化成一条白骨长鞭,鞭子上有细若蚊蝇的篆字经文盈盈流转。
少女见无罪佛珠露出真形,眸中显然有畏惧之色一闪而过。
“还请小友说说,你那日究竟是如何在这无罪佛珠底下受的伤。”
容玉致将恐惧压下,平静地说出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沙洲城,无生弥勒是如何在她身上施加无罪之刑。
云止水听罢,沉默半晌,忽然挥鞭朝自己身上抽去。
他这一鞭挥得毫不收力,啪的一声落在背后,白骨鞭上缠绕的经文飘飞而起,陡地化作金色细针扎入老者身体。
冷汗迸出,老者整张脸登时变得惨无人色,踉跄两步,伸手扶住桌子,这才不致跌倒于地。
容玉致发出惊呼,奔走过来,伸手欲扶云止水。
云止水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忍耐片刻,待痛苦稍缓,才颤声道:“小友,我且问你,这无罪之刑加身,你是何感受?”
容玉致沉思半晌,缓缓道:“很痛苦。人生最所有最痛苦、最遗憾的回忆,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我听到师父质问我,有没有帮他报仇,为什么没有帮他抢回毕生心血。”
“我听到亲朋的质问、责难,心中恨不能抹了脖子死去,也好过受这种折磨。”
云止水道:“是了。老夫亲受一记无罪之刑,心中所感受到的痛苦,亦与你相去不远。老夫平生所憾之事有二。”
“一是年轻时心怀偏见,坚持不肯收一位年轻人为徒。那年轻人因此心怀怨恨,拜入我一位师兄门下,很快展露出非凡的天资。可我那位师兄心性不端,只会教人,却不会育人。那年轻人被师兄引入歧途,终于害人害己。”
“当年若是我不那么固执,将他收入门下好生教导,或许他不会落得这个下场,还有可能成为一代名医。”
“老夫心中另一件憾事,便是平生见过太多令医者束手无策的病患。吾欲扫尽天下疾,可人力有尽时,此等宏愿,终究无法实现。”
冷汗沿着老者鬓边滑落,老者双目放空,低声道:“我只受一记无罪之刑,就已然痛苦得恨不能堵上双耳,逃避心中所憾,更何况你挨了好几鞭子呢。”
云止水看向少女,一双眼眸洞察世事,清明如水。
“你这耳疾,恐怕是心病所致啊。”
容玉致一开始觉得很震惊,可等震惊的情绪慢慢退潮,心底却有个声音小声地说道:云先生没有说错,这的确是心病。
云止水道:“心病最难治,也最好治,只看你愿不愿意面对它。”
容玉致道:“我自然不愿一辈子当个聋子。”
云止水将无罪佛珠变回原形,交还给少女。
“好,我过两日带你去见个人,也许她能帮你治好心病。”
过了两日,云止水再来诊脉,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容君笑。
云止水诊完脉,重新拟定药方,交给苗翠宁,对容玉致道:“我之前与你提过的那位高人,个性古怪,谁的面子都不卖,唯独愿意给大宗师三分薄面。今日便由大宗师带你去见她。”
“你切记,少说少看少问。有问必答,她叫你如何行事,你便如何行事。”
容玉致点头记下,和容君笑一起出了万剑府。
二人刚至渡口,便见一艘形制华丽的小船泊在水面上。
容玉致一眼认出那船是何来历,不等船中人走出来,身形一闪,躲入道旁的芦苇荡中。
容君笑睨了她一眼,虽不知她为何对裴承芳避如蛇蝎,但也不愿揭破,便随手捏了个诀,用障眼法骗过诸人的眼。
裴承芳跃上岸来,沿着山路上山,从容君笑身旁走过去后,忽又回头望了两眼。
可惜他的境界哪里能看破一介宗师的障眼法,最后只能怀着古怪的疑问转过头去,继续往山上爬。
裴承芳今日带了许多上好药材,上品丹药。
最想见的人不愿见他,他只好打着看望张妙真的幌子频繁出入万剑府。
可惜他刚进万剑府便乍闻“噩耗”:容玉致随大宗师出门去了,去向不明,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裴承芳只好放下药材,黯然离开。
他下了小剑峰,走到洗剑池旁,见岸边悬挂着一圈捕妖铃,奇道:“府中近日在捉妖吗?”
送他下山的弟子眼观鼻,鼻观心道:“不知道,都是堂主吩咐下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堂主意欲何为。”
裴承芳立足湖畔,见清波涟涟,心头的郁闷之情稍减。
他正欲离开,忽觉一缕清风吹过耳畔,风中似乎缠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如真似幻的叹息。
“裴少主,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可真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