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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报恩帖 玉致道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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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漏窗上雕刻着双鱼戏水,身着广袖道袍的少年站在漏窗外头,手上拿着一只青玉碗,微微低头,拈了撮鱼食撒向缸中。
容素英刚跨进园子,远远瞥见裴承芳在喂鱼,喜道:“四郎哥哥,你怎么来啦?”
裴承芳转过身,走进抄手游廊,朝容素英走来。
“我新得了一块铸剑铁,成色不错,想着你还需重铸一把本命剑,故送来给你瞧瞧。”
他往容素英身后张望了两眼,发现只有她独身前来,容玉致却没有跟来,不禁道:“怎地不见玉致道友?我听说她昨日来仙督府找你了。”
此言一出,容素英不由大吃一惊。
昨夜他们为避人耳目,直到夜深了才离开长公主府,坐船顺洛河而下,进万剑府的渡口前根本就没有出过船,四郎哥哥怎地好似对玉致姊姊的行踪了若指掌?
容素英再迟钝,也终于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玉致姊姊昨夜才进万剑府,四郎哥哥今早便来了。若不是一直暗中盯着玉致姊姊,又怎么可能做到?
难怪玉致姊姊不愿见四郎哥哥。
她那样一个不爱拘束的人,怎受得了日日被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容素英忽然有些理解容玉致了。
她尽力压抑情绪,不露出一丝异样道:“玉致姊姊有事,先走了,四郎哥哥你找她有事吗?”
裴承芳一愣:“走了?”
他的脸色很复杂,诧异中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
“她几时走的?”
容素英本想说早走了,但瞧着裴承芳的神色,又觉得于心不忍,便道:“刚刚走的。四郎哥哥你要真想找玉致姊姊,这会去追还来得及。”
裴承芳将鱼食放到容素英手里,正色道:“多谢你实话告诉我,我找她确有要事。阿英,改日我再过来看你。”
容素英心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你来看我。
裴承芳已和她擦肩而过,大步朝万剑府外走去。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万剑府在东都东边,伊阙佛林在东都的东南边。
容玉致借了匹快马,顺着官道朝南折去,不过小半日,就到了东集。她将马寄存在车马行,徒步走进院子,拍响院门。
“来了,来了。”
张妙真打开门,看到容玉致,忙将她拖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道:“万幸,你瞧着没有受伤。”
“李……”张妙真刚说了一个字,便被容玉致打断。
“嘘——他的事情,我们进屋再议。”
张妙真颔首,合上院门,跟着容玉致走进堂屋,关上屋门密谈了许久。
转眼就到午时,张妙真的肚子忽然“咕咕”地响起来。
容玉致便和他一起穿过东集长街,来到阿婆面馆吃面。
容玉致来过一次,便被面馆伙计牢牢记在心中。
再见到容玉致,伙计脸上笑开了花:“小娘子,你又来吃面啦?”
容玉致也笑着回道:“是啊,这位是我的朋友。”
伙计嘴巴看向张妙真,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样甜,夸人的话随口就来:“哇,你长得天仙一般,你的朋友也俊得很。唉,真是叫我们这种平凡人羡煞。果然神仙都跟神仙当朋友呢。”
孙阿婆站在长案后揉面,闻言笑着啐道:“就你油嘴滑舌,还不问问客人想吃什么?”
“好嘞,阿婆说得极是。”
伙计转身问道:“二位客人想吃什么?”
容玉致道:“三鲜面,给我一碟辣子。”
张妙真道:“羊肉面,什么辣的都别放。”
不一会,两碗面便端了上来。
张妙真提起筷子,大口挟面,大口喝汤,吃了几口,忽然感叹道:“昨夜李……他本来做好了饭菜等你回家吃晚饭的,结果长公主府的人忽然上门,说要找什么张小娘子。”
“他就跟着长公主府的人走了,我偷偷跟在后头,一直守在长公主府外观望,直到收到你递出来的信儿,悬着的心才放下一点儿。”
“等我回到家,饭菜都凉了。”
容玉致道:“你不会把放冷的饭菜都吃了吧?”
张妙真道:“那是必须要吃了啊,不然多浪费?三人份的饭菜,我一个人干完了。唉,昨夜一整晚,撑得我一晚上睡不着。”
“不过要我说,他厨艺是真不错啊,玉致你下回有机会可一定得尝尝他的手艺……”
容玉致眼角余光扫过窗外,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别说话了,”容玉致脸色微沉,“那烦人精又来了。”
“烦人精,谁?”
张妙真站起身,将头探出窗外,看到裴承芳沿着老竹根搭成的阶梯走上来。
伙计迎上去,笑如春风道:“客官来吃面吗?来来来,这边坐——”
裴承芳朝容玉致二人坐的桌子看过去,说道:“我和那位小娘子是朋友,我们坐一桌,不要面,给我来碗羊肉泡馍。”
“好嘞,客官你稍坐片刻。”
裴承芳走到桌前,张妙真瞧了瞧容玉致,又瞧了瞧裴承芳,只觉得自己好像夹在墙缝里头,这墙缝还越逼越紧,紧到他难以呼吸。
张妙真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捧起面碗,移到隔壁桌坐下,讪笑道:“你们聊,你们聊,不用管我。”
裴承芳在容玉致对面坐下,微笑道:“玉致道友何必避我如蛇蝎,我只是来给你送样东西罢了。”
容玉致自顾自夹面条吃,没有说话。
裴承芳自袖内取出一张帖子放到桌面,轻轻推到少女手边。
帖子的封皮是用洒金的花纸制成,上头绘着灼灼杏花,正中钤着“杏子林”三个金泥篆字。
这帖子乃是杏子林的报恩帖,只赠给于杏子林有恩的人。
持此帖,入杏子林,任何道医都不能推拒为持帖者看病,且必须尽最大努力将那人的病治好。
容玉致朝帖子瞥了眼,神色冷淡道:“我不需要,拿回去。”
“玉致道友,你救过我,这救命之恩一日不还,我便觉心中一日难安。”
昨夜,他又梦到少女了。
这回的梦更奇怪,他梦到他们两个人身着大红喜服,牵着喜绸走江都祖宅。
也许还了她的救命之恩,他的心就能安定下来,不再因她而横生波澜,不再被她侵入梦境。
“你心里安不安,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容玉致撇下筷子,站起身道:“妙真师兄,我吃饱了。”
张妙真擦了擦嘴,正想说他也吃饱了,忽见裴承芳跟着站起来。
“如果玉致道友不肯收下这张报恩帖,那裴某只好跟着道友,直到道友愿意接受为止。”
容玉致瞪向裴承芳,前世怎么没发现这狗东西这么赖皮?
是了,前世都是她缠着他,追着他跑,只有她被人嫌弃的份,哪轮得到她嫌弃他呢?
容玉致心如铁石,懒得跟他扯皮,只丢下一句话:“随你便。”
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上来,看到刚刚点了菜的客人跟着容玉致往外走,忙扬声唤道:“客官,客官,你不吃了吗?羊肉泡馍做好了呀,正热乎着呢。”
裴承芳道:“我不要了,烦请你撤下吧。”
伙计撇了撇嘴,道:“好吧。”
见裴承芳又要往外走,伙计赶紧叫住他:“客官,你还没给钱呐?”
就算你这会儿不想吃了,但你既然点了菜,就得给钱呐。这位客官瞧着衣饰精贵,怎么这般不讲究呢。
裴承芳尴尬地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伙计。
“不必找了,剩下的就当作打赏。”
“好嘞,客官你可真是个讲究人。”伙计拿了银子,又喜笑颜开起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等裴承芳再看向街面,人流来来往往,已不见容玉致身影。
他神色自若,在街上拦住行人,一个个问过去,问不了六、七个,就问明了容玉致的去向。
容玉致从笔墨铺子买了文房四宝,又到隔壁棋馆买了副玉石围棋。
等她左手右手,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出来,又撞见裴承芳那个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容玉致翻了个白眼,只当他是一团气,她看不见,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朝住处走去。
裴承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再经过面馆时,张妙真走下竹梯,手往他肩上一搭,将他拦下,叹气道:“裴道友,我劝你别跟玉致熬。玉致的脾气我比你清楚,她实在倔得不得了。”
“如果光靠倔就能把天捅个窟窿,那这天早就被玉致捅成筛子了。”
“所以呀,你老跟着玉致也不是办法。这样,你把报恩帖给我,我帮你劝劝她?”张妙真和裴承芳打商量,“我的话她多少能听进去些。”
裴承芳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困惑地说道:“我不明白。”
“玉致道友好像打从见面起就不喜欢我。”
张妙真道:“嗐,正常。裴道友你又不是什么绝世秘籍,仙家宝物,哪能人见人爱呢。”
裴承芳转过脸,幽幽地盯着张妙真。
并没有被安慰到。
张妙真道:“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裴承芳挤出一丝笑容,“妙真道友所言极是。”
张妙真拍拍胸脯,继续“安慰”道:“我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好儿郎,要放眼四海,登临仙道,岂能纠结于这种儿女情长,鸡毛蒜皮的小事?”
裴承芳不想再听张妙真安慰下去了,掏出报恩帖拍到他手里:“既如此,此物就拜托给妙真道友了。”
张妙真接下帖子,目送裴承芳走出东集。心想总算哄走一个,他可真不容易。
等张妙真走回小院,便见院中站着三个身披软甲的女兵,为首的正是昨夜来过的宇文姜。
宇文姜正和容玉致说话。
“西蜀细作的身份已经查明,那细作见事情败露,瞒不下去,便在牢中自爆灵体,伤了好些守卫。”
容玉致道:“那细作究竟是何人?”
“那西蜀细作化名为嫣嫣,潜入东都五年,一直暗中向西蜀传递消息。这次奉命潜入长公主府,就是为了杀柳师姐。”
“柳师姐就是你们在射箭比试上见到的傀儡师。”宇文姜顺口解释道。
容玉致又道:“牢中有个叫苗翠宁的人,她没被伤到吧?”
“苗翠宁?”宇文姜想了一会,终于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哦,她受了点小伤,不过没有大碍。”
宇文姜将事情说清楚,将福宁公主的亲笔信,还有一副身份牌交给容玉致。
“既然此案已查清,道友也洗脱了嫌疑,殿下希望道友能入化成院为她效力。”
“当然,殿下并未强求。道友可以好生考虑,再作答复。”
容玉致收下信物,含笑致谢。
宇文姜完成任务,带人离去。
张妙真这才背着双手走过来,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望着容玉致欲言又止。
容玉致问他:“妙真师兄,你想和我说什么?”
张妙真立刻道:“我和你说了,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容玉致不解道:“妙真师兄何出此言,我何时朝你发过脾气呢?”
张妙真得了此言,如蒙大赦,掏出报恩帖道:“我代你收下了这东西,你不会生气吧?求求你不要生气,不要骂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容玉致无奈:“算了,收了就收了。”
反正她不会用裴承芳的东西。
刚在沙洲城见到裴承芳时,她还干过从他那里骗钱解气的事情。
可如今她心境大变,只想不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容玉致将长公主给的信物收好,对张妙真道:“我要去趟杏子林,妙真师兄,你要陪我一起吗?”
虽然那狗东西只提出要笔墨纸砚和围棋,可容玉致却觉得,他恐怕还需要一样东西。
罗睺之心魔性太重,以她所见,李玄同光是要压制罗睺之心的戾气和杀意,就已心力交瘁。
类似的痛苦,她前世也经历过。
正因如此,她正巧知道,杏子林有一种秘制的清心丹,可以帮人压制魔性。
张妙真欣然答应:“你终于愿意去杏子林瞧耳朵了吗?太好啦,这张报恩帖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容玉致将帖子压下,掏出一枚血色佛珠,道:“用不着什么报恩帖,我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