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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传纸条 玉致,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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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素英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叩响书房大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看到容君笑坐在书桌前,手上正拿着一轴卷宗在看。
“阿爹,您在看什么?”她绕到太师椅后,低头朝卷宗瞥去,见卷宗最右侧写着:鬼门宗八鬼之首,木魑。
右下角钤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剑形印章,带有这种印章的卷宗,在万卷府属于一等密卷,唯有长老级别之人方可查阅。
容君笑没有避讳容素英的意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上卷宗,默然不语。
容素英便也安静地读起卷宗上的记录。前面寥寥几笔,记载了木魑的修为境界,所修之道,还有他用的剑长什么样。
大概是因为那时大魏查到的东西并不多,卷宗上关于木魑的特征描述也少得可怜。再之后,便是洋洋洒洒记录了木魑所犯下的恶行。
害无辜,屠魏军,杀妇孺……
桩桩件件,无不触目惊心,令人难以想象。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十岁的小孩怎么能干出如此多残忍的事情来?
容素英颤声道:“卷宗上的记录都是真的吗?”
容君笑喟然而叹:“纵非件件无误,想来也绝非无中生有。”
容素英抿了抿双唇,视线落在卷宗上,神色复杂道:“李大哥和玉致姊姊他们帮过我,也救过我,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好人。”
容君笑将卷宗放到桌上,转头看向女儿。
“难道看过卷宗后,你就觉得李玄同不是好人了吗?”
容素英面露迷惘,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我甚至有些不知道,究竟什么样才能算作‘好’,什么样才是‘恶’。”
“在西洲的时候,我救过一个人,叫桑若。我以为她是好人,可她却在我身上施蛊,把我们引进鬼哭城,险些害得我命丧黄沙,更是害死了好几个和我同行的裴家弟子。”
“我听信桑若所言,误会了玉致姊姊。可到最后,不顾危险,跑来救我的人却是我原先以为的‘坏人’。”
这些事情,容素英压在心中,独自思考了许多时日,仍是没想明白。此刻终于能将迷惑吐露给最可靠的亲人听,她的心情陡然松快不少。
容君笑道:“你自从西洲回来后,便常悒悒不乐,是因为苦恼要怎么才能和朋友重修于好?”
容素英点了点头:“我伤了玉致姊姊的心,从那以后,她就不愿意再搭理我了,爹爹,我到底该怎么办?”
容君笑沉吟道:“阿爹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李玉致做朋友呢?”
“因为她救过我,她是唯一一个愿意不顾危险来救我的外人。”
“如果只是因为她救过你,那你把她当作救命恩人,报答完她的恩情不就可以了吗?为何非要执着于和她做朋友呢?”
容素英被问得愣住,继而蹙起眉头,两条眉毛皱得快要打结。
容君笑又道:“如果李玉致过去也和李玄同一样,做过许多坏事,你还想和她当朋友吗?”
“我……”容素英眸光黯淡下去,彻底陷入纠结与迷茫,“我不知道。”
容君笑正色道:“阿英,有些道理,因为你年纪小,过去我没有告诉你,现在却是不得不讲给你听了。”
容素英见父亲神色严肃,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说道:“阿爹,你说,我听着。”
“阿英,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谁善谁恶,也很难说清楚。有的人,在你面前可能是好人,在别人面前,也可能是坏人。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也可能做好事。”
容素英道:“那我到底该如何选择呢?书斋的先生说,三人行,择其善者而从之,如果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那我岂非没有选择了?”
容君笑听了这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虚指心口,看着容素英的眼睛,认真道:“阿英,做选择其实很简单,问问你的心就好了。”
“问我的心?”
“回到第一个问题。李玉致不愿与你和好,你为何不能单纯将她当作恩人,偏要想尽办法与她重归于好呢?”
容素英思考了很久,才道:“因为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她很聪明,又讲义气,磊落洒脱,也比我坚强得多。我很喜欢她这样的人。”
容君笑道:“所以你想和她做朋友,一来是因为恩情,二来是因为欣赏,对吗?”
容素英失落道:“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可惜我偏听偏信,伤了她的心。我当时不懂,现在知道做错了,却没办法弥补了。”
“阿英,还记得阿爹教过你的道理吗?”
“阿爹你教过我许多道理,我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个。”
容君笑道:“第一,过则改之。第二,尽人事,听天命。”
“你天性纯良,同情弱者,这并没有错。”
“但你须知道,弱者并非一定代表‘正’,一定代表‘好’,弱者所言,也并非全都可信。旁人与你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再用心看,看他到底如何行事,言行是否相符,再用心去判断真假,判断他与你说这话的意图。”
容素英虽然不能马上将父亲的教导悟透,却已牢牢将每字每句记在心中。
“你既然因为偏听偏信失去了一个本该珍惜的朋友,就该牢牢记住这个教训,努力改掉偏听偏信的弱点。唯有如此,你日后才不会因此再踏入有心之人的陷阱。”
“第二,你说现在没有办法弥补你的朋友了,可依阿爹所见,你并没有真的尽力去尝试弥补过。既未尽力,为何就能断言做不到呢?”
容素英被问得哑然失语,羞愧地低下头去。
“阿爹,你说的极是。我心中总想着要弥补玉致姊姊,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但其实我到现在为止,还是什么都不曾为她做过。”
“她总是对我冷面相待,我一见到她,想到要被她冷待,就先退却了。”
容君笑道:“症结阿爹都帮你理清楚了,该怎么做,你要自己想。”
“好。”容素英脸上的愁容一点一点散去,眉梢眼角又重新挂上笑容。
她看向桌上的卷宗,犹豫道:“阿爹,您将李大哥带回来,到底打算拿他怎么办呢?”
容君笑反问:“你也把李玄同当作朋友吗?”
“他是玉致姊姊的伙伴,他们有过命的交情。阿爹,如果可以……”容素英没将话说完,可求情之意,尽在不言中。
容君笑道:“阿英,阿爹也不与你兜圈子,说实话,李玄同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棘手也棘手。”
容素英愣道:“阿爹为什么这般说?”
容君笑将卷宗重新卷好:“该怎么办,阿爹还得再仔细思量。夜深了,你先回去睡吧。”
容素英拿起卷宗,说道:“阿爹,我想把这个卷宗拿给玉致姊姊看看,可不可以?我想玉致姊姊应该也想知道李大哥过去的事情。”
容君笑却不这样认为。
他看得出来,那两个少年人之间,显然不只是过命的伙伴这样简单。那是男女之情,是隔着一层窗纱只待捅破的懵懂情愫。
李玄同想来不会希望他喜欢的姑娘,知道太多他过往的不堪和恶行。
可容君笑想起少女那张脸,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几丝多余的担忧和挂怀。
如果她是他的女儿,他肯定不希望她和李玄同这样复杂的少年走得太近。
于是冲到唇边的“不行”,硬生生改成了“好”。
容素英拿起卷宗走到门边,才想起她最开始来书房找父亲是想做什么。
她转身看向书桌后的中年文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阿爹,玉致姊姊是不是长得很像您的一位故人?”
容君笑不答,只是道:“哑伯与你说的?”
容素英默不吭声。
容君笑道:“哑伯记错了,没有这样的事情。你回去吧。”
阿爹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容素英也想不到父亲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她听闻此言,莫名松了口气,打开屋门跨出去。
翌日一早,容素英练完一套剑法,便去客房门口等着。
等了许久,不见容玉致出来,一问哑伯才知道,原来容玉致一大早就去聆剑阁了。
于是她又赶到聆剑阁,看到容玉致站在门口,正从门缝往里头塞纸条。
李玄同站在门后,接过夹在门缝中的纸条,见上头写道;“狗东西,我要走了,改日再过来看你。”
改日?是几日?
少年长眉微蹙,想找个东西写字,转悠一圈,只看到无数或是锋芒内敛,或是凛然慑人的无主之剑插在一排排剑架上。
他只好咬破指尖,用血在纸条背面写道:改日是何时?
然后将纸条从门缝递出去。
容玉致接过纸条,入目便是几个血淋淋的大字,不禁嘶了声。
搞什么,居然用血写字。知道的以为是传信纸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她下战书呢。
诶,不对。聆剑阁里好像没有笔墨纸砚这种东西。
容玉致换了张纸,写道:三日后来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写下来,我带给你。
李玄同接过纸条,盯着“三日后”看了许久,似乎对这三个字很不满。
他用血写道:给我笔墨纸砚,一副围棋。还有,能不能改成一日后来。
纸条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容玉致拿过来,看到最后,忍不住直接出声道:“笔墨纸砚和围棋都好说,但我明日没空来看你,我也是很忙的好吗?”
李玄同道:“玉致,你真狠心。”
说完才忽然回过神来,隔着门,她看不见他的唇形,也听不见他说话。
容玉致收好纸条,压低声音朝门内道:“你乖乖待在这里,别与大宗师作对。我会想法子带你离开万剑府的。”
门后的少年听见她这般承诺,忽又转阴为晴,不再闷闷不乐。
容玉致转过身,看到容素英站在不远处的青松树下,一直没出声打扰,等她和李玄同传完纸条,才朝她颔首问早。
容玉致走过去,朝容素英道:“我要走了。”
容素英陪着她一起走:“我送你出万剑府吧。”
“不必那么麻烦。”
容素英道:“那我找个弟子给你带路吧。”
“我识得路。”
容素英默了默,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及至摸到藏在袖中的卷宗,她才忽然想起来,说道:“玉致姊姊,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说完,不等容玉致回话,就抽.出卷宗放到她手里。
容玉致打开卷宗,看完后迅速将卷宗卷好,还给容素英,盯着她的脸冷冷道:“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是想和裴承芳一样警告我,告诉我李玄同不是个好人,他罪大恶极,要我离他远点,最好帮你们抓住他,拿到他身上的东西?”
容素英急忙辩解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容玉致心直口快,说得容素英一时竟接不上话。
“李玄同他是什么样的人,恶人也好,烂人也好,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们喋喋不休地来规劝我。”
容素英等她说完,终于抓住个间隙解释道:“我给你看这个,只是觉得,你或许会想知道李大哥过去的事情。”
容玉致没料到容素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然愣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什么?
容素英竟然不是来教她做人的?
这时,忽有一个弟子匆匆朝此处跑来,对二人道:“素英师妹,仙督府少主来访,说要见你,还有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