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聆剑阁 你真是…… ...
-
夜色阑珊,一只乌蓬小船驶过洛河,顺流而下,驶出东都,在一处幽静的渡口停下。
渡口上守着六名身着白衣,胳膊上戴着黑色皮质护腕的年轻弟子。
见乌蓬船驶入渡口,为首的弟子抱剑一礼,温声询问:“此处是万剑府渡口,敢问船家是从何处而来,登临鄙庄有何贵干?”
船头竹帘掀开,一位姿态潇洒的中年文士从船中走出来。
众弟子认出文士腰间悬挂的墨玉剑印,俱是一惊,忙低首行礼:“弟子拜见大宗师。”
容君笑一跃跨上石台,朝众弟子笑道:“不必多礼。”
“是。”众弟子又抬起头来,见到两个少年人陆续走出船舱。
走在最前头的是大宗师的掌上明珠,万剑府里千娇万宠的小师妹容素英,这他们都认得。但跟在容素英身后的少女可就眼生得很了。
那少女身着紫衣,颈上戴着亮闪闪的银项圈,双手笼着带铃铛的手镯,眼波潋滟,俏丽无双。
她艳光太盛,眸光扫及处,迫得几个少年纷纷垂眸躲避,不敢跟她对视。
容君笑道:“船中有一箱铸剑铁,用来给阿英铸造新的本命剑,你们帮忙抬进去。”
两个弟子听命跳进船中,将一口一人长的大箱子抬上岸。
月光如银,洒在盘桓曲折的山道上,清风拂过,萋萋芳草轻摇,山道仿佛化作一条银带,通向半山腰的宏丽建筑。
苍翠的林木间露出古朴的飞檐翘角,高高的围墙在山间连绵起伏,如苍云般绵延千里,几乎看不到边界究竟在何处。
这便是万剑府。
容玉致远眺群山,定定地望着山路入口处树立着的那口断碑。
此碑名为止步碑,其上刻字苍虬有力,如铁钩银画,清晰地列出“十恶”,用最严厉的口吻,将犯下碑上所列“十恶”的恶人拒之门外。
此十恶分别为:祸乱苍生、窃国、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不孝、不忠、不义、不道、不仁、淫.乱。
而鬼门宗八鬼犯了“滥杀无辜”之恶,按万剑府的规矩,他绝不可正大光明地踏进大门,堂而皇之地入府。
如果他非要入万剑府,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万剑府抓回来的,须关入三大囚牢,至死不得脱离。
容君笑看似行事随心,可有时又极重规矩。
他听李玄同自陈身份后,便决定将他装进箱子搬进万剑府。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也不算坏了“十恶止步”的规矩。
容玉致担心李玄同,非要亲眼看着容君笑将他安置妥帖才肯走,便也跟着来了万剑府。
“走吧。”容君笑走在前头,一声令下,两个少女跟在他身后朝山上走去,四个弟子合力抬着箱子,落在三人后头。
修真之人,脚程极快,不过一炷香,他们便穿过重重亭台楼阁,来到聆剑阁外。
一个弟子好奇道:“大宗师,这铸剑铁不送去铸剑坊,却为何要送到聆剑阁来?”
容君笑脸不红,气不喘地忽悠:“聆剑阁中陈列不少名剑,凶剑,这些剑即便失去主人,剑意依然凛冽。将铸剑铁送到此处,先受阁中剑意洗礼,再送去铸剑阁,岂非更容易打造出绝世好剑?”
四名小弟子听得似明非明,信以为真道:“真、真的吗?”
容君笑道:“信之则灵。好了,你们将东西放下即可,剩下的事情,交给阿英自己办就行。”
众弟子应声退下。
聆剑阁前终于只剩下三人。
容玉致走到箱子前蹲下,解开箱外锁扣,下一瞬,便见箱盖啪地掀开,一道人影利落地从箱内跃出,落到地上。
李玄同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聆剑阁是一座十一层高的楼阁,占地颇广,呈八卦形状,每个朝外突出的檐角下都挂着拳头大的铜铃。
夜风吹拂,铜铃轻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容君笑道:“聆剑阁已经很久没关过人了,现在里头只有剑。小友,在万剑府这段时日,便委屈你在阁中暂住些日子,你意下如何?”
李玄同尚未回话,便听容玉致率先出声:“不是说这聆剑阁中只有剑,要如何住得人?且不说睡在何处,每日吃食、洗漱又要如何安排?”
她向来是直来直去惯了,有话便说,有时便显得性子太冲,过于咄咄逼人了些。
容君笑却并不着恼,反而挺欣赏她直爽的性子,忍俊不禁道:“小友忧虑的事情,我自然会安排清楚,绝不会叫你的朋友饿死在万剑府。”
容玉致听父亲这般说,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阿爹的确没有为难这狗东西的意思。
容君笑朝少年道:“请小友伸手。”
李玄同抬起右手。
容君笑取下腰间的墨玉剑印,灌入灵力,剑印灵光大作,忽地金光一闪,刻入少年手背,在他手背上凝成一道金色的剑形印记。
李玄同仔细瞧了两眼,看出这剑印既相当于一副锁链,又是一道追踪符。
如果他胆敢从万剑府逃走,容君笑只要催动剑印,便可于千里之外发动潜藏在他体内的剑气杀机,当场将他戳成个刺猬。
自见面以来,容君笑一直笑呵呵的,待他也客气,瞧着好像很好说话,但该杀伐果断的时候,这位大宗师可半点不带含糊。
李玄同道:“夜色已深,我自行入阁便可,大宗师就不必再送了。”
容君笑一挥衣袖,聆剑阁大门应势而开。
霎时间,一道道宛如实质,杀机四伏的剑气迎面扑来。
容素英和容玉致尚未筑基,都忍不住脸色微变,举袖挡在脸前。
李玄同站在最前头,被剑气刮得鬓发纷飞,袖袍鼓涨。
他心中亦慑于堪比万箭齐发的剑气,但又不愿叫容君笑小瞧,生生站住不动,用最淡然处之的姿态迎接剑气。
那些剑气扑到少年面前,就快穿透他的身体时,他身前忽然浮现一道漩涡般的无形水幕。
剑气落入水幕,如石牛入海,消匿无踪。
凛冽割面的风终于停下,容君笑笑眯眯地看着少年,赞道:“胆量不错。”
李玄同道:“前辈过誉了。”
转过头,最后看了容玉致一眼,抬手往左肩轻压一下,说道:“我先进去了,你明日记得去杏子林。”
容玉致不知他如何瞧出自己左肩受了伤,心下微讶,不动声色道:“嗯。”
李玄同大步走进聆剑阁,两扇大门倏然合闭,檐下一只铜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
容素英转头道:“玉致姊姊,夜色已晚,不如你今夜便留宿万剑府吧。”
容玉致本想拒绝,岂料容君笑也开口留她。
她瞧着阿爹的脸,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等她回过神来,早已点头应下,跟着容君笑来到小剑峰。
容玉致悠悠穿行于碧影重重的竹海,容素英在她身旁眉飞色舞地和她介绍万剑府。
“玉致姊姊,你看到小剑峰底下的那个湖了吗?”
“那叫洗剑池,夜里看不清楚,不过到了白天,你就会看到湖水泛出红色。万剑府的弟子常常在湖畔磨剑,日子久了,湖底沉积了许多铁锈,湖水就变成红色的了。”
“还有路旁的这些石雕,你是不是觉得它有点丑呀?”
容玉致没接话,只瞥了容素英一眼。
是挺丑的。来历嘛,就不必介绍了,她前世都知道了,这些石雕都是……
容素英笑着道:“这些石雕都是小时候阿爹教我练剑时,我自己拿剑刻的。阿爹说以剑刻石,等哪日我能刻出那样的石雕——”
容素英说着,指向前方一尊栩栩如生,姿态灵动的石狮子。
“那我这剑法就算能出师了。”
“可惜……我刻了九年石头,还是远远不及阿爹年轻时就能刻出的这尊石狮子。”
容君笑听了发笑,转头看向两个少女,说道:“你才刻了九年石头,那尊石狮子,也是你阿爹我刻了十二年石头才弄出来的。”
容素英摇了摇头:“再多给我三年时间,我也比不上阿爹你当年的境界啊。”
更何况她还丢了本命剑。
容玉致却知道,三年之后,容素英于剑道上的领悟,虽比不上阿爹年少时,却也相去不远。
因为她前世,亲眼看到了容素英刻出的那尊石狮子,栩栩如生,细节精致,虽欠缺了几分灵动,却也别有意趣。
而她直到回归容家才开始学剑,也是从刻石头练起。
她本不擅此道,又与容素英隔了整整十二年的差距,便是日练夜练,也远远追不上她。
而她刻出来的石雕宛如孩童之作,摆在容素英的石狮子旁边,就像一个大大的自取其辱。
前世她为此不忿,痛苦,妒忌,夜夜难眠,辗转反侧。
如今再看到这些石雕,她发现自己心中只剩淡然。
是啊,论学剑的天赋,她是比不上容素英。但若论学蛊的天赋,却是十个容素英也未必追得上她。
她又何必在自己的短处上与人较劲呢?
再说了,容素英眼下的雕石“手艺”也的确不怎么样,并没有比她前世刚开始学剑时好上太多。
容君笑听出女儿话语间有些丧气,正欲开解开解她,忽听容玉致道:“修行之道,犹如爬山,爬到陡路时,自然会比平路慢。你现在就在爬陡路,只要爬上去,日后便可登顶了。”
这还是容玉致今夜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这么长的话,容素英高兴坏了,眸光发亮,点头道:“玉致姊姊,你说的好对!”
说话间,三人到了剑锋院门前。
院中老仆像是早知道主人家要回来,他们才刚到门口,院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身着布衣,白发苍苍的老者垂手站在门后。
那老者两脚,站姿如松,气势沉凝,手上虽没拿什么神兵宝器,却叫人一望而知:此人修为定然不俗。
容素英道:“这是哑伯,是我阿爹的老仆。哑伯虽然长得凶了点,但人很好,玉致姊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与他说。”
“嗯。”容玉致又恢复寡言少语的状态。
容素英回头,忽见哑伯紧紧地盯着容玉致,眸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奇怪,哑伯见过玉致姊姊吗?
容君笑吩咐老仆:“这位小道友是阿英的朋友,你帮她安排个住处吧。”
哑伯点了点头。
三人跨入剑锋院,容君笑朝书房走去,哑伯领着容玉致去客房,容素英担心容玉致初来乍到不习惯,非要陪她一起。
将容玉致一路送进客房,亲眼见到一切妥当,容素英才和哑伯一起离开。
路上容素英忍不住问:“哑伯,您是见过我这位朋友吗?”
哑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用手比划起来。
容素英看了半天,才理解哑伯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主人有一幅珍藏多年的画像,画上之人与你这位朋友甚是相像。
容素英停下脚步,有些难以置信:“什、什么?”
虽然阿娘去世得早,但在她记忆当中,阿爹与阿娘一向感情和睦,阿爹怎么会背着阿娘偷偷收藏其他女子的画像呢?
自阿娘去后,别说是续弦再娶,阿爹身边就没出现过女人。
容素英一直以为阿爹心中只有阿娘,现在忽然发现阿爹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专情,不觉有些无措。
上一辈的事情她也不是很清楚。
只隐约知道,阿爹当初娶阿娘时,容家有许多长老皆不同意。
因为阿娘本来正与大伯谈婚论嫁,可是大伯在战场上为奸人所害,阿娘伤心欲绝,奔赴西蜀为大伯收尸。
阿爹与阿娘一起扶棺回乡,二人在途中生出情愫,后来阿娘便嫁给了阿爹。
但阿娘到底和大伯议过婚事,虽未走到问吉纳彩那一步,但兄长刚死,阿爹便要迎娶与兄长议过婚事的女子,这样的事情,别说是放在容家,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难免要遭到许多非议。
容家长老几位长老一听说阿爹要娶阿娘,不由勃然大怒,叱道:“你的兄长尸骨未寒,你便要迎娶与他议过亲事的女子,容君笑啊容君笑,你真是……禽兽不如,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