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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找她 衣不解带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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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额前扎一条三指宽的白布,右脸颊上犹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痕,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衣领散开,露出分明的锁骨。
他看过来时,眼中水雾迷蒙,似乎还没睡醒,张了张唇,正要出声。
张妙真吓了一跳,拼命冲李玄同打手势,要他千万别说话,同时往墙面拍上一道隔音符,迅速拉上门关好,大步走到床前,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少年好几遍。
李玄同揭开被子,拿过放在一旁的道袍披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榻脚上,两脚大喇喇地分开,神态一派自在,好像身下这床是他自己的,朝张妙真一笑:“怎么,妙真道友不认得我了?”
张妙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喜笑颜开:“李道友,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少年忽然抬手捂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他这副衣衫松散,鬓发微乱的模样,再配上那张永远比常人少三分血色的脸,莫名有种“娇儿懒起慵无力”的感觉。
不娘,就是……就是说不出的病弱,还有……对,破碎!
张妙真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来形容。
“李兄受伤了?”
李玄同颔首道:“小伤。”
“多亏昨夜遇到玉致,她带我回来,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一晚上。”
昨夜?
衣不解带??
一晚上???
张妙真总觉得自己听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若说刚下山那会儿,他对山下的风俗尚有许多不了解,跟着容玉致游历了一整年,他已将红尘俗世里的规矩摸得七七八八。
至少他知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虽说江湖儿女不怎么忌讳这些东西,可……
他还没见玉致如此用心照顾一个人。
许是他上楼耽搁得太久,楼下传来裴承芳疑惑的声音:“妙真道友?”
张妙真心神一凛,想起绝不能让裴承芳发现李玄同就藏在家中。
“李道友,你听我说,”他语速飞快,“裴道友就在楼下,你千万要藏好,绝不能被他看到。裴家人正到处找你,要你交出罗睺之心,甚至还有很多人要追究你在鬼门宗时做的事情……”
裴承芳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乎准备上楼一探究竟。
张妙真拍了拍李玄同的肩,说道:“来不及和你解释那么多了,总之你千万别出这个门,我来想办法把裴道友弄走。”
张妙真快步朝外走去,顺手揭下墙上的黄符,出门,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裴承芳刚好爬上最后一阶楼梯,和张妙真撞了个正着。
面面相觑间,张妙真不自然地朝裴承芳笑了笑:“哎呀,我记错了,茶叶没放在这屋,可能被玉致收到别的房间去了,我再找找。”
裴承芳道:“要我帮忙吗?”
张妙真摆手道:“小事,小事。你是客人,下楼坐着就好。”
裴承芳没有听话下楼,反而朝前走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道:“这屋子是玉致道友的卧房吗?”
张妙真口快道:“是啊。”
话出口,立即悔青了肠子。
他说要找茶叶,怎么可能进玉致的卧房里找呢,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果然,裴承芳眉宇间闪过一抹异色。
“玉致道友在家吗,我方才好像听到你在楼上和人说话?”裴承芳又朝门口走近了些,故意诈道。
张妙真一愣,他刚刚分明贴了隔音符,裴承芳在堂屋里怎么可能听到他和李玄同说话?
好在他脑子转得快,转念就明白过来,这是裴承芳在诈他的话。
虽然裴承芳是他的朋友,但李玄同也是他的朋友。在性命攸关的抉择上,他还是更偏向保护李玄同。
毕竟,玉致和李玄同的关系很不一般。
如果非要他选一个人站边的话,他是一定站在玉致这边的。
裴承芳作势要推门,张妙真忙攥住他的手,说道:“裴道友,玉致不在家,你别乱开她的房间,她知道了要生气的。”
少女冷淡疏离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张妙真拉着他下楼,说道:“茶叶可能装在箱笼里还没拿出来,我再去我屋里找找……”
下到堂屋,重新安顿好裴承芳,张妙真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不是,李道友身上的衣裳怎么那么眼熟?
怎么……好像是他的?
*
容玉致压完腿,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听到背负长弓的女将说道:“一会儿傀儡师施法,这里的木偶都会迅速移动起来。你们手里有十枝箭,谁射中的木偶越多,则为本轮优胜者。”
“木偶会攻击人,记得躲避。不然被打断骨头,我们只能抬你去杏子林了。”
众女等了,小声议论起来:“啊?会被打断骨头?这么可怕?”
女将冷声道:“真正的战场,比这可怕十倍,百倍,千倍。既然选择跟随长公主,就要做好上战场的觉悟,如果连这点危险都承受不了,趁早走人。”
众女瞬间鸦雀无声。
广场对面,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拄着双拐,费力地爬上高台。两个女兵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少女身后,小心地扶着少女坐下。
苗翠宁凑到容玉致身边,低声问道:“那个少女不会就是傀儡师吧?”
容玉致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前世从未见过粉衣少女。
苗翠宁叹息道:“她好可怜,两条腿都没了。”
容玉致眯着眼望向高台,隐约看到清风拂过,轻薄的粉裙紧紧贴在少女双腿上,显露出“腿”的轮廓来。
她两条腿不是还好好长在身上吗?
苗翠宁见容玉致面露不解,解释道:“那不是真的腿,我猜是用木头做了两条假腿,从膝部往下接在身上。”
“你没瞧见她方才爬看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迈过腿,完全是靠双臂的力量,撑着双拐跳上去的吗?”
容玉致愕然地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苗翠宁将头发勾到耳后别好,望着粉衣少女,眸中闪烁着钦佩之情。
粉衣少女落座后,抬起双手,手上泛起青色灵光,水草一样的光丝自她掌下葳蕤蜿蜒,一直连到三百多个木偶身上。
“起。”少女轻声道。
三百多个木偶一齐亮起灵光,嗡嗡震动。
哨声一落,木偶齐齐发动,众女如风掠出。
容玉致贴着高耸的围墙绕圈,敏捷地避开木偶的攻击,拉开弓箭,瞄准一只木偶后脑勺,松开手指,箭如流星,破风而去。
第一箭,命中!
她双脚在墙壁上连踏数下,整个人像枚飞梭般旋转着飞跃而起,踩在一只木偶肩上,又射出一箭。
第二箭,命中!
……
很快,容玉致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枝箭。
她正要射出最后一箭,忽见一道人影跌在眼前。几只木偶人迅速合围过来,高举拳头。
容玉致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惜眼角余光瞥到那人的衣衫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看,竟是苗翠宁。
容玉致放下弓箭,一记鞭腿,将身旁的木偶拦腰踹飞。
木偶横飞而出,砸到一片围住苗翠宁的木偶。
容玉致蹿入包围圈中,伸手拉住苗翠宁,低喝:“起来!”
苗翠宁以手撑地,飞快爬起来,刚逃出包围圈,忽见一只木偶贴了过来,一拳朝容玉致左肩砸下。
“小心!”
容玉致没听到苗翠宁的示警,只感觉劲风从耳后袭来,还来不及躲避,便觉一股大力砸在左肩,痛得她闷哼一声。
容玉致被砸出凶性,拧腰抬腿,朝木偶胸前踹去。
木偶砰地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木偶损毁,操控木偶的粉衣少女也跟着发出低低的痛呼,额上渗出细汗。
站在太师椅后的女兵忙围上前,关切地问:“三师姐,你怎么样了?”
粉衣少女抿唇,摇了摇头:“没事。”
可她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容玉致拉着苗翠宁退到安全地带,松开手,往左肩摸了下,疼得她“嘶”了声。
瞧着伤势,肯定伤到筋骨了。
苗翠宁绞紧手指,内疚地说道:“都怪我连累你了。”
容玉致朝计时的沙漏瞄了眼:“还有时间,你接着比试吧。”
“那你呢?”
容玉致放下长弓,将最后一枝箭拿在手上抛了抛,轻松地说道:“我已射完九箭,能赢过我的人可不多,最后一箭,能不能射中,又有什么关系?”
苗翠宁握紧弓箭,感动地说道:“多谢你,等这轮比试结束,我帮你看看伤势。”
容玉致又帮苗翠宁扫清了一些障碍,便拿着箭贴墙而行,瞄准时机,将手中羽箭掷出,正中一只木偶背心。
看台上,粉衣少女身形摇晃,忽然从太师椅上栽倒下来。
“三师姐!”
两个女兵扑上前抱住她,见她昏迷过去,其中一人道:“快去禀报长公主,三师姐受伤了。”
木偶身上灵光消失,一瞬间全都停住不动。
比试尚未结束,不少没射完箭的人茫然地互相对望。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
一队训练有素的女兵迅速涌入广场,将各处出口封锁起来。
负责主持比试的女将洪声道:“全都卸下弓箭,到我面前排队,若有谁敢妄动,按西蜀细作论处!”
“什么?”
“西蜀细作?”
“我们都是来参加俸剑婢女选拔的,怎么会是西蜀细作?”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人群慌乱起来,因为不明情况,谁也不敢移动脚步。
只有容玉致满脸无所谓,慢吞吞地走到女将面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问道;“站这里么?”
女将皱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仍旧不肯动弹的众人,严声喝道:“都听不懂命令吗?”
众女为女将气势所慑,丢开弓箭,诚惶诚恐地走过来排队。
苗翠宁排在容玉致身后,极为担忧:“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们?”
容玉致道:“我看到那个傀儡师昏倒了,或许和她有关。”
苗翠宁“啊”了声。
容玉致又往东面看台上瞄了眼,长公主和容君笑已经不在那里了。
两列女兵将容玉致她们夹在中间,押着她们朝一处宫殿走去。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一个叫慎行殿的地方。
一个女将走过来对容玉致道:“你,跟我出来。”
容玉致问她:“去哪里?”
女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仿佛对容玉致吊儿郎当的态度极为不满:“这里还轮不到你来问话,叫你走就走。”
容玉致想了想,不宜把事情闹大。虽然她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长公主要把她们控制起来。
但只是控制起来,没有直接抓进大牢,代表长公主想要审问她们。
阿爹又与长公主待在一起,他俩向来交好,今日的事情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会不会插手?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又没做什么,就算抓西蜀细作,也抓不到她头上。
“走就走,那么凶做什么?”
容玉致回瞪了女将一眼,将她直接瞪傻了。
这小丫头,好大的脾气,竟然敢瞪她?
女将回过神来,领着容玉致走到殿门前,拉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入目是一个刑堂模样的地方,长公主和容君笑正坐在桌后,负责主持比试的女将则站在长公主身后。
容玉致走到殿中唯一一张空椅子前坐下。
长公主挑了挑眉,对少女的镇定自若有些讶异,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容君笑讶然出声:“是你?”
容玉致装作不认识,盯着容君笑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拍手道:“啊,是前辈啊,真巧。”
长公主看向容君笑,以眼神询问:怎么,这小辈你认识?
容君笑用眼神回复:见过,不认识。
长公主:……那你装得那么亲切干什么?我们这是审问!审问懂吗?给我凶一点!
容君笑:…………
容君笑回了个无奈的苦笑,转头看向容玉致,脸上笑容隐去,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会,公事公办地问:“你叫李玉致,是个散修是吧?”
“嗯。”容玉致应得乖巧。
“你家乡何处?”
容玉致本想说她是孤儿,从小到处流浪,没有家乡,忽又想起昨夜和李玄同扮作主仆,如此答法,前后矛盾,必然无法取信于阿爹。
“我从小就被卖到别人家里当婢女,不记得家乡是哪里了。”
容君笑问:“你既是别人家的婢女,怎么能来参加俸剑婢女的选拔,难道是你主子允许你来的?”
容玉致露出悲伤的神色,说道:“我家主子嫌我游神祭办事不力,给她丢了脸,把我轰出家门,不要我了。我无处可去,刚好走到公主府前,听人说参加选拔有赏银拿,就来碰运气。”
容君笑蹙起眉头。
昨夜见到主仆俩还好好的,离开藏书阁时还是牵着手走的,这一天还没过完,就闹翻啦?小娘子们相处都是这般儿戏的吗?
他虽不懂,却也本能地觉得这番说辞很奇怪,细细琢磨,到处就是漏洞。
于是他板起脸,用威严的眼神盯着少女,缓声道:“你瞧瞧你左边有什么。”
容玉致转头朝左手边看去,看到两排长长的木架,上头挂满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许多刑具上头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容玉致装出被吓坏的模样,双手抓紧衣袖,不安地回过头来。
容君笑将眉毛一压,故作阴沉地道:“我问你话,你要老实交代。”
“否则……”
他没将“否则”后头有什么说出来,可这样听起来反而更吓人。
容玉致心里气坏了。她的确有很多秘密瞒着容君笑,又不能当场开口喊爹。
尤其是,不能让阿爹对她那位“主子”起疑。
要怎么办,难道现在自认身份,告诉长公主说她是康宁公主的人吗?
容玉致往腰间摸去,心间陡地一沉:糟糕,她没有把康宁公主送的玉珏带出来。
*
张妙真心惊胆战,费了好大的气力,终于将裴承芳“骗”走了。
“裴道友你放心,等玉致一回来,我就和她说去杏子林看大夫的事情。本来我们这次来东都,也有治疗耳疾的打算……”
“总之,多谢裴道友,裴道友慢走。”
望着裴承芳走出巷子,张妙真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关上院门跑回二楼,拉着李玄同就是一通问。
可惜大多数问题李玄同都避而不答,唯有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问题,答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张妙真总觉得他和自己说话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隐秘的示威。
不过他没多想,叮嘱李玄同好好休息,说道:“我出去给你抓点药,你等着。”
等他抓好药回来,天色已黑。
一进门,便见李玄同坐在堂屋里,桌上摆满饭菜。
张妙真道:“玉致今日出门,可有跟你说过会回来?”
李玄同道:“她没跟我说不回来。”
张妙真:“?”
他反应了好一会,脑子才转过弯儿。
这李道友,说话可真绕啊。
张妙真瞅了眼天色:“天都黑了,若是要回家,按说也该回来了。玉致有跟你说去哪儿了吗?”
“没有。”
张妙真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说道:“好饿啊,我先吃个小笼包。”
另一双筷子伸过来,将他的筷子压住。
张妙真不解地抬起头,看到少年静静地朝他看来,淡声道:“再等一会儿,等玉致回来一起用膳吧。”
张妙真讪笑着放下筷子:“也是,还是等玉致回来一起吧。”
他两肘搁在桌上,用双手撑起脸,惆怅地望向院中。
二人从月出东山,等到月上中天,等到张妙真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忽听得“嘎啦”一声,从梦中惊醒,容玉致还没回来。
张妙真猛然坐直身子,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茫然地左右四顾:“怎么了?怎么了?玉致回来了吗?”
李玄同长身站在桌边,视线越过院墙,沉着脸道:“她没回来,多半是出事了。”
“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