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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田螺郎君 李道友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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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容……李玉致。”
负责记录名单的女人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到底是姓容还是姓李,你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吗?”
容玉致忍着把女人的脑袋摁进墨砚里的烦躁,说道:“姓李,木子李,美玉的玉,致……”
她一时想不起“致”有什么词,便伸指在桌面上写了一遍。
“年纪?”
“十五。”
“修为如何,师从何门何派?”
“炼气后期,快筑基了。散修,没有门派。”
女人记到此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之色,从下往上瞄着少女,意味深长道:“散修啊……你修什么道?”
容玉致本想说她是蛊师,转念一想,长公主府今日要选拔的是俸剑婢女,不会剑术似乎说不过去。
于是道:“蛊剑双修。”
女人道:“这里是长公主府,你要是说谎,一会儿小心被打出去。”
容玉致笑了笑,忽然取下腰间玉笛,只见青光一闪,女人甚至没瞧清少女挽了朵什么样的剑花,便觉喉间冰凉。
玉笛横在她颈间,刚好贴住她肌肤,并未继续施加力道压迫。
女人后背发寒,额角悄然滑下一颗冷汗。
容玉致慢慢收回玉笛,故作谦卑道:“冒犯了,只是想证明给嬷嬷看,我的确会用剑。”
“可要给嬷嬷瞧瞧我的蛊术?”
女人脸色微白,身子往后撤开些许,和容玉致拉开距离,色厉内荏道:“够了!公主府前岂容你放肆?”
容玉致低眉顺眼地道:“嬷嬷教训得是。”
女人虽然依言记下容玉致报上的信息,可瞧她的眼神里仍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哪里有师长可以指导她蛊剑双修,多半是吹牛皮。
“拿着这张条子,去西侧门排队。”
容玉致接过纸条,跟着人流走到西侧门。
门前已经排起长龙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容玉致抬手搭在眼前遮阳,脑子放空,心头掠过许多事情。
她一时想起昨夜在藏书阁见到阿爹。怕被阿爹发现马脚,也怕阿爹认出李玄同是裴家人在全力追捕的吴越国遗孽,她甚至不敢跟阿爹多说话。
也不知阿爹过得好不好。
不过阿爹既然有空去藏书阁找棋谱,想来近来公务应当不会很繁忙。
一时忽然又想到木归田叫李玄同“木魑”,想来“李玄同”这个名字,多半是他自己取的。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姓李呢,是他本来就姓李,还是……
等等!
容玉致忽然福至心灵。
木归田姓“木”,而他姓“李”,木子为李,这当真是巧合吗?
容玉致正低眸沉思,忽觉背后有人朝她肩头拍来。
她反手一抓,扼住那人手腕,顺势转过身,见到一张眼熟的脸。
苗翠宁惊喜道:“怎么是你呀?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容玉致瞧着对方圆润的鹅蛋脸,终于想起来,此人不正是她昨日从裴六娘手上救下的少女吗?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苗翠宁见容玉致张了张唇,似乎想和自己打招呼,却没说出什么来,猜出她可能忘记自己叫什么了,笑道:“道友,我叫苗翠宁。”
“李玉致。”
苗翠宁往前走了点,走到和容玉致差不多并肩的位置。二人跟着队伍慢慢前进。
“道友也是来选奉剑婢女的吗?”
容玉致点了点头。
苗翠宁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淡定模样,想起昨日她出手教训裴六娘,竟能叫裴六娘吃哑巴亏,想来应当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的“高人”。
她羡慕地道:“玉致妹妹你这般稳如泰山,想来一定准备得很齐全了?”
容玉致奇怪道:“什么很齐全?选拔俸剑婢女还有什么讲究吗?”
难道不是像打擂台一样,到台上打一架,谁功夫厉害,就选谁么?
苗翠宁见她这份疑惑不似作伪,讶然道:“你不知道吗?长公主府选拔俸剑婢女,需要考校‘六艺’。”
“哪六艺?”
苗翠宁掰着手指头:“骑、射、剑、棋、乐、书,此为六艺。当然啦,不会考得很深,但一定要六艺皆全,少一门都不行。”
容玉致额角青筋一跳:“少一门都不行?”
可她不会下棋啊!
苗翠宁点了点头:“嗯。”
容玉致忍住拔腿就走的冲动,她都已经排了那么久的队,好歹也得进门试试不是?不然这队岂不是白排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苗翠宁:“你六艺皆全吗?”
如果苗翠宁答是……她要不要现在就把人砍晕拖到墙边藏起来?
这样好歹也能手动减少一个有力的对手。
容玉致正胡思乱想着,便见苗翠宁摇了摇头,羞涩道:“我是医修呀,下棋和写字倒是能糊弄一下,其余四艺,我可是一窍不通。”
容玉致松了口气,同情地瞧着苗翠宁,不解道:“那你这样不是摆明了选不上吗?又何必白费力气折腾呢?”
苗翠宁朝周遭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因为钱呀。”
“什么?”
“凡报名参与选拔者,即便不能通过最后的考核,也能领到一笔赏银。福宁长公主说了,女子亦是家国栋梁,给参与者发赏银,就是要鼓励我们精进自身,好好修炼。”
容玉致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
她前世只见过福宁长公主寥寥数面,与她并不相熟。只偶尔听人说过福宁长公主虽战功赫赫,却未免太过凶悍。
不仅当街鞭笞过驸马,就因为驸马与她政见不合,还劝她甚为妇人,不该过度干涉朝堂;甚至还拦过御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叱皇帝沉迷丹道,无心国事,不是明君所为……
总之,福宁长公主不仅功劳彪悍,就连行事作风也很彪悍,和康宁公主完全是两个极端。
苗翠宁见容玉致不说话,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羞愧地垂下眼睫。
“我也不是故意要来骗赏银的,只是东都居,大不易。我考了三年杏子林,都没考进内门,时日久了,难免囊中羞涩……”
容玉致打断她的解释:“这有什么。规矩是福宁长公主定的,你并没有违反规矩呀,怎么能说是骗呢。”
“实不相瞒,我也是奔着赏银来的。”
苗翠宁怔怔道:“你……你也是呀?”
容玉致拍了拍她的肩:“所以不是你一个人如此,你大可放宽心。”
苗翠宁又开心起来,笑得两眼弯弯:“玉致妹妹,你真是个好人。”
容玉致从来只听人骂她“妖女”、“恶人”,还是头一回有人说她是好人,感觉怪怪的。
但是……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队伍一寸寸往前蠕动,终于轮到容玉致二人。
二人将条子交给守门女将,那女将给了她们一人一支木签,签上写着数字。
每十人分为一组,由婢女引着来到一处占地广阔的校场。
容玉致正好和苗翠宁分在同一组。
身着束腕短打的女兵牵着十匹体格健壮的大宛马走过来,马儿精神昂扬,称得牵马之人也越发英姿飒爽。
苗翠宁愁苦道:“我就没骑过几回马,希望这回运气能好点,碰到一匹脾气好的马。”
容玉致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女兵将马交到众女手里,为首的女将朗声道:“待会哨声一发,你们便御马冲出去,谁先跨过校场上的木栏,第一个到达终点,为优胜者。前五名直接进入下一场考核,后五名可与前一场考核的后五名重新组队,再赛一次马。”
“都听清了吗?”
众女应道:“都听清了!”
声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气势如虹。
苗翠宁牵着缰绳,伏在马儿耳边絮絮叨叨地道:“马儿马儿,你一会儿可要乖一点,千万不要把我摔下来呀。”
马儿毫不客气地朝她打了个喷嚏。
容玉致就站在她隔壁,忽然伸过手来,在马颈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对呀,马儿,你可要听这位姐姐的话。”
健壮的大宛良驹看向少女,对上少女漆黑的眼眸,满身的桀骜不驯顿时收敛了许多。
女将下令道:“众人听令——上马!”
众女纷纷翻身上马,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人人手抓缰绳,目望前方,人与马皆蓄势待发。
哨声响起,十匹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容玉致压低身体,伏在背上,感觉风如流水般从身体两侧掠过,操纵马儿,灵巧地跨过一个又一个障碍。
站在一旁观赛的女将对身旁人道:“跑第一的那个是谁?瞧她那架势,似乎骑过战马,还骑得很好。”
容玉致冲过终点,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
她将马匹驱到一旁,看着后来者一个接一个冲过终点,直到苗翠宁跟在第四名身后到达终点,成为踩线的第五名,她不觉松了口气。
看来她刚刚拍的那一下,还是挺管用的嘛。
她早看出来苗翠宁抽到的马脾气比较烈,不服管教,因此开赛前故意吓吓它,杀杀它的威风,它果然老实多了。
容玉致和苗翠宁顺利进入下一回考核。
第二关是射箭,分为两个回合来考较。
第一个回合射的死靶,每人十箭,射得越靠近靶心,最后排名越高。
这个回合对容玉致来说亦是轻而易举,她箭箭命中靶心,引得围观者连连惊叹。
苗翠宁就比较惨了,她一个医修平日哪里拿过弓箭,果不其然排名垫底。
容玉致安慰她:“没关系,就是‘射’不行,你还有‘棋’和‘书’可以一展身手。方才有人跟我说,通过的考核越多,能领的赏银也越高。”
“如果能通过三门以上,就算不能当俸剑婢女,也有机会进化成院。”
化成院明面上是一家只收女冠的道观,可东都百姓都知晓,化成院背后的主人是福宁长公主。
福宁长公主手下有一支红袖军,军内将士皆为女子。而红袖军中的精锐,大多是从化成院里选拔而来。
苗翠宁道:“有赏银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还是想考杏子林,要是去了化成院,我可就再也不能进杏子林了。”
第二回合射的是活靶。
每个人领到的箭颜色都不一样,依然是一人十枝箭。
一个背负长弓的女兵领着她们进入一个像斗兽场的地方。
广场上摆满了木头做成的人偶,四面围筑高墙,墙有五、六丈高,最顶处修建了看台。
容玉致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着银甲,佩长剑,颈间系着红巾的女子站在看台上,正威严地垂目,朝广场上看过来。
看台上洒下爽朗的笑声,伴随着笑声,一位文士模样的男子迈步爬上高台,和女子并肩而立。
福宁长公主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回的东都?”
容君笑道:“昨日刚回。”
“昨日?”福宁长公主挑了挑眉,“你回来不进宫去见皇帝,怎么倒有空先来我这里了?说罢,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了?”
容君笑摸了摸鼻梁,低咳一声:“长公主这样说,好像容某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难道不是?”
“…………”
容君笑无奈一笑:“好吧。我的确有事要求长公主帮忙。”
“说。”福宁长公主惜字如金。
“阿英在西洲丢了本命剑,我想为她重新铸一把。听闻长公主府上有一块成色上佳的铸剑铁,特来相求。”
福宁长公主爽快地道:“那块铸剑铁可以给你。”
“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容君笑点头应下,忽然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射在身上,他转头朝广场上看去。
广场上稀稀拉拉站着二十个女子,年龄最小的约莫十四、五岁,大的甚至已过三十。此刻她们正在抻腰压腿,为下一轮比试热身。
没有人往上看。
奇怪,他的感觉向来不曾出错呀。
容君笑屈起手指,不解地在鼻梁上滑了两下。
容玉致俯身压腿,心头砰砰直跳。
她也太寸了,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阿爹?
*
“裴道友,这便是我和玉致在东都暂住的居所。”
张妙真拿出钥匙,低头要开院门的锁,却发现门上并未挂着锁。可院门却关得紧实,伸手一推,竟然推不开,显然是被人从里头栓住了。
张妙真喊道:“玉致,你在家吗?是我,帮我开开门。”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相应。
裴承芳道:“玉致道友可能……听不见吧?”
张妙真挠了挠后脑勺,满心不解。
真是奇也怪哉,要是家里没人,门怎么会从里头关上?
张妙真道:“裴道友,我翻墙进去给你开门,你稍等。”
说着轻身一跃,翻过墙头,打开门将裴承芳迎进来,边引着他朝里走,边道:“我们刚租下这处院子,还没来得及打扫,多有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裴道友不要见怪。”
裴承芳笑道:“妙真道友客气了。”
移目四扫,见院子的青砖地上连一片枯枝落叶的没有,刷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未干的小水洼,这青砖地显然刚被人精心洗刷过。
廊下摆着一圈花盆,盆中花草生机盎然,郁郁葱葱。
张妙真转头看到院子打扫得这么干净,咦了一声:“玉致竟然已经打扫过了吗?”
不应该呀。
玉致道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过去一年他与她结伴游历,常常怀疑她不是孤儿,而是哪户高门大姓的大小姐,没有人伺候能把自己饿死的那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玉致竟然会打扫屋子了?
张妙真推开堂屋的门,让裴承芳坐下,抬眼四顾。
果然,这房梁,这地板,这柱子,还有这桌子,这椅子……全都擦得闪闪发光。
张妙真倒吸一口冷气,没敢在裴承芳面前表现出他有多么惊讶,只是道:“裴道友,你稍坐,我去烧点水煮茶给你喝。”
“好。”
张妙真朝灶房走去,经过自己的屋子时,打开门瞧了眼。
屋中箱笼还摆在地上,床也没铺,桌上爬满灰尘——显然,这间屋子没有被打扫过。
张妙真又去看浴室和灶房,全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灶房的灶上还热着四道菜,两荤两素,锅里还有一锅熬得香喷喷,软糯糯的鱼片粥。
张妙真惊悚地倒退两步,扶门站稳。
是谁?
这绝不可能是玉致做的吧!
家里是溜进什么田螺姑娘了吗?
他这么想着,快步走到水缸前,掀开木盖,迫切地低头朝水缸中望去——他要好好看一看,水缸里是不是真的有田螺。
好的,水缸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张妙真生火烧了锅水,趁着水未煮开的功夫,又回到堂屋,对裴承芳道:“茶叶在楼上,我去拿下茶叶,裴道友你等等。”
裴承芳极有风度,一点儿都没有被主人家晾在一旁的不适感。
张妙真爬上楼,放轻脚步,朝容玉致的卧房走去,轻声道:“玉致,你在家吗?”
问了两遍没人应,他心一横,直接推开门。
从门口往里看去,隐约可以看到床帐被放下来,床上的被子高高隆起,里头似乎躺了个人。
张妙真看到地上有一双比他脚还要大的鞋。
救命,玉致的脚不可能那么大吧?
张妙真搓了搓脸,绝望地想道。
那床上的人又是谁?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门开的响动,裹成茧的被子动了动,一个人慢慢爬起身,掀开床帐,朝门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张妙真更想喊救命了。
他没眼花吧?
李道友怎么会在玉致床上?!
他只不过是昨晚一夜没回家,他们……他们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