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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同居 玉致,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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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夜里多晚入睡,卯正一刻,裴承芳都准时睁开眼醒过来,一毫一刻都不差。
他躺在锦绣堆里,望着床帐中央精美的仙鹤刺绣愣了好一会神,才掀开被子爬起来,换好衣物,洗漱完毕,沿着抄手游廊走到静室,开始一日的清修。
东都的春日,天都亮得比较晚。
此刻天尚未大亮,只有些微的光透过门扇的雕花落进静室,光线昏暗,纤细交错,营造成一种浮光沉蔼的虚幻感。
裴承芳坐在静室中央,垂眼闭目,却是迟迟无法入定。
他的眼皮偶尔掠动,显然心绪不宁,门外的虫鸣鸟叫慢慢离他而去,他坠入一片灰雾弥漫的梦境中。
梦中的他,蜷缩在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窟里,浑身肌肉骨骼仿佛被碾子碾过一遍,疼得无法呼吸,连手指都动不了。
耳畔传来“嘶嘶”之声,数不清的蛇从洞外爬进来,冰冷的躯体滑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一层又层地叠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包成一只茧。
那种阴森、可怖、直达内心深处的恐惧令他一时失声。
就在蛇群即将没过他双肩时,他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疾掠而来,在空洞的地下洞穴中激起阵阵回响。
“裴承芳!”
“裴承芳,你在哪里?”
“我来救你了!”
少女惶急的声音中藏着哽咽和脆弱,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恐惧。好像他在她心中占据了极重的分量,她不能忍受失去他。
他在她心里无可替代。
这世间怎么会有无可替代的人和事物呢?
父亲从小就和他说,如果他不能承担起少主应尽的责任,他会毫不留情地换掉他。
“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向我证明你的无可替代。”父亲严肃地对他说。
那时他正在学剑,有几个招式总也练不好。父亲教了他五遍,见他仍不开窍,罕见地对他发了脾气,并且第一次将残酷的真相冷冷地砸到他脸上。
——你是裴家的少主没错,却并不是唯一可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哪怕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为了家族的未来,我也会换掉你。
小小的他提着九斤重的铁剑,冻得十根手指通红,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恐惧的种子就是在那时候种下的吧。
他害怕极了,却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丝软弱。
因为一个软弱的人,绝不能成为裴家的掌舵人。
洞窟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他想开口告诉少女:我在这里,我没有死,你不要哭。
可他刚张开唇,便觉颈间刺痛,像是被什么毒虫蛰了一下,喉咙迅速肿了起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听见洞穴外,有个和他很像的声音虚弱地喊道“玉致妹妹,我在这里……”
不是!
那个人不是他!
他瞪大双眼,额上青筋暴起,想掀翻压在他身上的蛇群,却有心无力,只能任由蛇群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
隔着蛇群,他恍惚听见脚步声远去,少女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说道:“裴承芳,你不要怕。”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我一定要带你出去!”
可是……那个人不是我啊。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玉致,不要丢下我,不要抛弃我……”
我不能失去你。
没有你,我真的很……
真的很什么?
裴承芳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他浑身冷汗,衣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他以手支额,痛苦地伏下身去,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
他眼前不断地闪过少女明媚的脸庞,时而巧笑倩兮,时而似笑非笑,时而冷冷地盯着他……然而最叫他受不了的,还是她用疏离而冷漠的眼神扫过他时的模样。
她就像西洲大漠里随处可见,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沙子。
裴承芳双手捂脸,仰面往后一倒,颓废地躺在坐席上。
“我怕是疯了……”
双手无声从脸上垂落,他盯着房梁,失神地自言自语:“难道是生了心魔?”
*
小院围墙上还残留着几洼雨水,几只雀鸟飞落墙头,蹲在水洼旁,低头啄饮。
明亮的日光透过木窗缝隙,照亮了卧房。
容玉致醒过来时,感觉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徐徐吹在她右脸,像羽毛扫过,带来些微的痒。
她尚未完全睡醒,脑子里还有些懵,下意识转过头,便看到少年近在咫尺的脸。
他斜坐在榻脚上,手臂放在床边,将脸枕在手上,正闭目沉睡。
容玉致定定看了他一会,眸光逐渐清明,终于想起来他为何会在这里。
这狗东西,容玉致磨了磨牙,竟然没有下楼睡。
她正打算翻身爬起来,忽觉头皮一痛,忍不住“唉呦”叫唤出声。
李玄同听到叫声,一下清醒过来,发现容玉致正躺在床上,一手捂头,愤怒地瞪着他。
“玉致……”
容玉致伸过手来,掰开他的手指,把缠绕在少年尾指上的那缕头发夺回来,忿忿道:“你睡觉就睡觉,抓着我头发做什么?”
“气死我了,险些把头发薅下来……”
李玄同要替她察看“伤势”,容玉致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将他轰出门去。
“快走快走,我要梳妆更衣。”
门板砰地甩上,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李玄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放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指间似乎还缠绕着少女头发上的香气。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晕,他下了楼,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恋恋不舍地将双手浸入水中。
洗过手,他走进灶房,发现房中空有锅碗,却不见油粮。
也是,她看起来就不像会洗手作羹汤的模样,又怎么会在家里储备粮油米面呢。
这时院外正好传来卖豆花的叫卖声。
李玄同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叫住小贩:“等等,买两碗甜豆花。”
小贩笑脸迎人,挑着担子倒回来,说道:“还请小郎君去拿碗来。”
李玄同回灶房拿了碗,走回来递给小贩,发现他担中还有油饼,便道:“再给我包四张油饼。”
正巧容玉致推门而出,站在二楼廊下,看到门边情形,扬声问:“买了什么?”
“豆花,油饼。”
容玉致道:“我要甜豆花!”
小贩笑道:“郎君要的就是甜豆花。”
容玉致愣了愣,心想这狗东西怎么知道她喜欢甜豆花?
容玉致想了想,又道:“要多多放蜜,很甜很甜的那种。”
李玄同见小贩略有犹豫,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似乎不舍得放太多蜜,便道:“你尽管多放些,我可以加钱。”
小贩这才爽快地加了三大勺蜂蜜。
“小郎君,这些一共十五文钱。”
李玄同摸向腰际,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昨夜换了张妙真的衣裳,现在身上空无一物。
小贩迟疑道:“郎君,怎么了?”
李玄同想叫他稍等,等他回屋拿钱,忽觉一物破风飞来,他没有转身,只抬臂一抓,便将那物抓在手中,低头看,却是只绣了五毒的钱袋子。
他转头看向二楼,容玉致双手按在栏杆上,笑眯眯道:“有什么好愣的,我请你呀。”
离开疏勒前,康宁公主给了她好多钱,她现在可有钱了。
李玄同从钱袋里数了十五文给小贩。
小贩接过铜币,口中道谢,突然靠近前来,挤眉弄眼地对少年说道:“郎君,你们家是女人管钱呐?”
李玄同听得此语,知道小贩误会了,错将他和容玉致当成一对小夫妻。
他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
小贩道:“郎君啊,你别闲我多事,都是男人,我给郎君提个醒。男人家手里也要留些钱嘛,千万别全交到女人家手里。女人手上有缝,可攒不住钱的……”
小贩说到最后,见少年似乎变了脸色,阴沉沉地看过来,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不自觉地打住话头。
少年捧起豆花油饼,笑道:“你一个卖豆花的,管得可真多。”
“把门关了,走吧。”
小贩被少年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赶紧拉着院门合上,挑起担子走远了。
容玉致下了楼,见堂屋桌上已摆好早饭和碗筷。
她坐下,接过少年递来的汤匙,边喝豆花边道:“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走前记得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晾好。这是妙真师兄的衣服,你不能带走。”
“哦,对了,记得把碗筷也洗了。”
容玉致说了半天,少年始终低着头,没有应声。
她不满道:“是你自己昨夜说要走的,难道还想赖在我这里啊?”
少年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那碗豆花上挪开。
“玉致,”他说道,“你能不能再收留我一天?”
“一日又一日,日日无穷尽。”容玉致冷酷无情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
“裴承芳那家伙总以为我知道你的行踪,我来了东都,他多半会派眼线盯着我。若是被他的人发现了,我岂不是又要惹上一堆麻烦?”
“我会很小心,不被裴家的人发现。”
容玉致还是道:“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而且妙真师兄今日便会回来,你留在这里,一定会被他撞见。”
李玄同马上道:“我可以一直待在你房中不出门。”
容玉致有点儿生气了,烦躁地道:“你怎么像狗皮膏药一样,难道非要我把你打一顿才肯走吗?”
李玄同垂下眼睫,又摆出昨夜求人收留的无辜模样来,说道:“玉致,我发烧了,你不能这时候赶我走。”
容玉致闻言狐疑地蹙了蹙眉。
少年干脆抓过她的手,顺势贴到自己额头。
容玉致的掌心贴在少年的肌肤上,触手滚烫。
容玉致吓了一跳,又多摸了两下,然后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果然……比她的烫好多。
她心中又纠结起来。
竟然真的发烧了,现在把人扫地出门,似乎确实有点太绝情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好吧,再收留你一天,等你烧退了再走。”
“记住,”她郑重地嘱咐,“要藏好,别叫妙真师兄发现了。”
少年乖巧地颔首应是。
容玉致吃完早饭,撇下碗筷,准备出门去办事。
李玄同跟着她走到门边,看着她推门出去,眼神片刻不离她身上。
容玉致实在叫他看得受不了,故作凶巴巴道:“你看我做什么?”
“玉致,我可以睡你的床吗?”
容玉致沉默了半晌,想说不可以,可一抬眼看得少年哀求的眼神,又想到他昨夜一整夜都没能沾到床,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出口的话就变成:“好吧。”
少年的眼眸亮如星子,含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不过,你要是敢弄脏我的床,我可饶不了你!”
少年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
容玉致要他进去把门关好,少年却不肯,坚持要目送她离开。
容玉致只好由得他去,朝巷子外走的途中,回了两次头。
少年仍站在门前望着她,见她回头,便朝她笑。
容玉致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像被人捉到小辫子似的,心虚地别开脸去。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早该分道扬镳了。
还有,他能不能摆出那种眼巴巴的样子杵在门口啊,简直像个望夫石……打住,不许再想了。
容玉致甩了甩脑袋,飞快转过巷角。
黏在背后的视线一断,她终于觉得轻松多了,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李玄同关好院门,上楼打开卧室,走到少女的床榻躺下,紧紧地抱住她用过的被子和枕头,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嗅了嗅。
被子上残留的香味,和她身上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被阳光暴晒后的,七里香干花的味道。
他抱着她盖过的被子,就像将她抱在怀里。
“玉致……”少年近乎呻.吟地轻唤她的名字,眸光却从沉醉迷蒙的状态,渐渐变得幽深冰冷。
和她分开之前,他要确保没人能抢走她才行。
那个张妙真,可真是个大麻烦。
福宁公主府前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容玉致好容易从挤进人群里,抓住一个人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那人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不知道今天是长公主府选拔俸剑婢女的日子吗?”
容玉致摇了摇头。
那人道:“你别抓着我不放呀,我要到前头报名去了,晚了就挤不上了。”
说着拨开少女的手,拼命地往人群前方挤去。
容玉致眸子一转,也跟在后面往前挤。
她知道福宁公主私底下掌管着一批皇家暗卫,专门帮皇帝刺探消息,监察百官。
如果能不动用康宁公主的关系混进长公主府,也许更方便她打探邢茂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