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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偷吻 以后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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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浑身湿透,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脂粉,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干净无邪的脸庞。
他的睫毛上凝着晶莹的雨水,低头看着少女时,似乎连眼神也跟着变成湿漉漉的。
他的眼神太专注,眼底的央求太明显,看得容玉致从皱眉,慢慢变成了不自在。
容玉致避开少年灼热的目光,说道:“我不能收留你。”
少年垂下眼睫,追问道:“为什么?”
容玉致道:“因为这院子里只有一栋小楼,两间卧房,一间我住,一间给妙真师兄住,我哪里还有地方收留你?”
少年低声道:“我可以睡地上。”
容玉致反问他:“你想睡哪里的地上?”
“你房间的地上。”
容玉致哼道:“你想得倒美,我才不跟乳臭未干的臭男人睡一个屋呢。”
她说着就要将门关上,岂料少年眼疾脚快,提前迈进一只脚,将门卡住。
容玉致关不上门,索性将门打开,直接上手要把人推出去。
李玄同见容玉致上手来推,倒也不敢与她较劲,顺着她的力道退到门外雨檐下,容玉致顺手拿起墙根边的伞,塞进他怀里。
正要将人打发走,容玉致忽见巷口转角飘过一道长长的衣袖。
衣袖边缘压着浅金色的刺绣,正是裴承芳今日穿的那件道袍。
容玉致眸光一凛,直接将少年扯进院子里来,飞快关上院门。
裴承芳走得很快,须臾间就拐过巷角,来到小院门前。
容玉致和李玄同各自占据一边院门,贴着门板,站得笔直。
裴承芳朗声道:“玉致道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容玉致朝李玄同使了个眼色,要他藏好,自己一点点移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
她的影子透过窄窄的门缝,落在门外台阶上,像一条随手泼洒在那儿的墨线。
裴承芳看到影子,一下就反应过来:她正站在门后。
他上前一步,半俯下身,视线降到与容玉致齐平的位置,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玉致道友,我有时候挺不明白的,我真有那么讨你厌吗?”
真那么讨厌我,又何必冒险进鬼王墓救我的命呢?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白的厌恶。
容玉致抿紧双唇,不说话,只是用“你自己觉得呢”的眼神盯着他。
裴承芳瞧着少女那副警惕又冷漠的模样,心中莫名一动。
明明被人这般不加掩饰地讨厌着,可他却很难对她生出怒意,甚至竟然觉得她这种充满防备,多刺扎手的模样有几分可爱。
“可爱”两字刚浮现,裴承芳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忍不住抬手扶额,苦笑着想: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是淋雨淋糊涂了?
容玉致幽幽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家可没有茶请裴少主喝,裴少主还是请回吧。”
李玄同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来,好悬忍住了。可那高高翘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承芳被噎得简直比吞了个秤砣还难受。
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愿意两次三番接受容玉致的冷待,只是因为她救过自己的命,于情于理,他都该报答人家。
“玉致道友……”裴承芳耐着性子道,“我在杏子林有许多交好的朋友,你既来了东都,何不去瞧一瞧耳疾,我可以为你推荐……”
容玉致半点面子也不给,打断道:“多谢裴少主好意,但是真的不必了。”
她嘴上说着“谢”,语气却冷漠得叫裴承芳再也扛不住。
裴承芳倒退两步,自嘲一笑,神情寥落:“如此……是裴某多管闲事了。”
“夜深了,玉致道友早些安歇。”
容玉致:“嗯,恕不远送。”
裴承芳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临走前又回头问:“玉致道友如此讨厌我,是因为我们在西洲吵的那一架吗?”
“是因为我说,若是他日遇到李道友,我会劝他交出罗睺之心,向大魏投诚,但是我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保李道友从此高枕无忧。”
容玉致下意识地瞄了少年一眼,见他眉开眼笑,竟是分外得意的样子。
她心里便有些不高兴,实在不想再和裴承芳纠缠下去了。
“李玄同与我又有什么相干?裴少主你想得实在太多了。天晚了,我实在累得很,不知裴少主还想和我隔门叙话到几时?”
裴承芳道:“抱、抱歉,是我逾越了。”脚步凌乱地走出巷子,看背影,似乎在容玉致这里受了不小的打击。
容玉致终于赶走裴承芳,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李玄同。
李玄同不等她赶自己,快步朝一楼堂屋走去。
容玉致跟在他身旁,说道:“我说了要收留你了吗?快出去,别等我拿扫帚扫你。”
话虽这么说,却没再动手驱赶。
李玄同走进堂屋,点燃桌上的蜡烛,挨着桌边坐下,两只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像个听话的学生,乖巧地等候先生训话。
他身上衣物湿透了,在桌边坐了一小会儿,雨水便顺着衣摆落到地上,滴滴答答地积了一汪水。
容玉致见状皱眉道:“你把我家的地板都弄湿了。”
李玄同却不觉得羞愧,反而得寸进尺:“我能在你家洗个澡吗?”
容玉致难以置信:“你还想让我伺候你,给你烧水洗澡啊?”
李玄同见她误会了,赶紧解释:“我哪里敢,你借个地方给我,其他的自然是我自己来。”
容玉致想着他这般湿哒哒的也不像个样子,再说这家伙虽是个修士,身子骨却很不怎么样,别回头冻出病来,还要赖到她身上。
她朝最东侧的那间小屋一指:“浴房在那里,隔壁就是灶房,你自己烧水吧。”
“我要帮你烧水吗?”
容玉致闻言也不知怎么了,脸颊微微发热,瞪了他一眼,蹬蹬蹬沿着木梯跑上楼去,然后才站在楼上道:“你把水烧好了再叫我,没事别来烦我。”
她说完,推门走进卧房,反手关上门,贴着门站了一会,才走到梳妆台前,点亮烛火,坐在镜前,拔下簪钗,解开发髻,拿起梳子慢慢梳通头发。
真是奇怪。
这狗东西谎话连篇,骗过她,害过她,甚至在鬼王墓里还想拉着她陪葬。她本来想着再见面,非得将他痛揍一顿不可。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容玉致放下木梳,看向镜中人影,迷惑地蹙起眉峰。
外头忽然起了大风,吹得窗子啪啪作响。
容玉致见木窗啪啪震动,走过去想将窗上的插销插紧,手放到窗沿,却鬼使神差地抬起支摘窗,低头朝一楼看去。
最东侧那间小屋透出几许光亮,少年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显得格外修长。
他站在木桶边,背对窗户,解开衣衫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一年前的少年像跟细瘦的湘妃竹,一年后的少年却隐约有了男人的轮廓,虽然还是算不上精壮,但肌肉线条流畅,身段优美,肩宽腿长。
容玉致撩了一眼,就像伸手摸到炭火般,砰的一声放下支摘窗,咬牙切齿道:“成何体统!”
那窗纸也太透了吧!
一会儿她洗澡,一定要拿个帘子遮起来才行!
她满屋子找帘子,结果只找到一卷闲置的床单。
她昨日才租下这院子,赶着马车,挎着几箱行李就搬进来了,而且并不打算久住,许多东西自然没置办齐全。
容玉致掐着时间,估摸着那边快洗完了,才抱着床单下了楼。
想了想,又摸到张妙真房中,打开尚未归整的箱笼,顺走一套干净的衣裳,走到浴房门口,敲了敲窗子。
“喂,洗好了没有?我给你拿了衣裳。”
屋里的人跨出浴桶,走到窗边。很快,窗子被推开一条细缝,少年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来。
容玉致背过身,将衣服塞到那只手里。
等李玄同出来,容玉致立刻指使他将脏水倒了,又把澡桶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才勉为其难道:“哼,如果不是只有一个澡桶……”
她才不跟他用同一个呢。
该死,明天一定要去买个新的。
李玄同烧了热水,帮她提到浴房,将浴桶装满。
容玉致走进浴房,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还趴到水面上嗅了嗅。
“玉致,”隔着氤氲的水汽,少年笑道,“我很干净的。”
而且他已经把澡桶洗过三遍,真的不脏了。
容玉致挥手把人赶出去,把小木凳拖到窗边,踩着木凳,亲自把床单挂到窗前,直到床单把两扇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她才放心地开始脱衣服。
李玄同靠着廊下木柱,静静地凝望着两扇木窗,直到屋里头的光亮都被床单遮住,才垂下视线,摸了摸干燥的袖口。
这身道袍看尺寸是张妙真的,这里竟然真的有他的东西。
少年眸光渐深,瞥了眼楼下唯一那间卧房。
看来玉致没有骗他,她的确和张妙真同住于一个屋檐下。
今夜若非恰逢张妙真不在,她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收留他。
裴承芳已经不足为惧,该怎么想法子把那个小道士弄走呢?
玉致看起来,似乎很信任那个小道士。
容玉致洗完澡,捧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指挥少年将水倒了,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大有要跟她上楼的意思,便朝张妙真的房间一指。
“妙真师兄今晚没回家,他的屋子借你睡。明儿一早你自己走,别等我赶人。”
李玄同趴在楼梯的栏杆上,仰头看她:“玉致,我给你擦头发吧?”
“你头发那么厚,那么长,自己擦多累。”
容玉致本来想拒绝,转念一想,又很是心动。她可懒得自己擦头发了,有人伺候简直最好不过。
“行吧,擦完你就老实回去待着。”
李玄同闻言欢欣喜悦地跟她上了楼,进了卧房,容玉致便躺在床上,头挨着床沿而靠,将一头青丝垂下,软软地铺到踏脚上。
少年就坐在踏脚边,用一条四尺长,松江布做的巾子裹住她的头发,先将水吸干,再换一条干净的巾子,捧着头发轻轻搓动。
少年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揉按她的头皮,动作轻柔,力道也恰到好处。
容玉致起初还想躲,按了一会儿,慢慢觉出舒服来,便也由得他去。
她被少年按得昏昏欲睡,惊讶于他娴熟的手法,口齿含糊地道:“你倒挺会伺候人的嘛,哪里学来的?”
问完想起自己听不见,为了看少年口型,干脆在床上滚了一圈,背朝上趴在枕头上,撑起上身看向他。
李玄同拈起她的发尾,淡淡道:“你知道鬼门宗吗?”
“嗯。”
也是,想来裴承芳早已将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也告诉过她。故而今夜她与裴承芳之间,才会有那样一番对话。
“鬼门宗八鬼,皆是吴越皇室家仆,会干奴婢的活儿……”少年说道这里,顿了顿,笑吟吟地看向容玉致,“又有什么奇怪?”
容玉致轻抬下巴:“那个什么皇太孙,死了没有?”
“死了。”李玄同没有对她隐瞒。
“怎么死的?”
“我杀的。”
容玉致听完拊掌笑出声来,又滚了一圈,变回仰面平躺的姿势,睨着少年笑道:“杀得好,以后没有人敢把你当奴婢了。”
这回答有些出乎少年意料。
他垂下眼睫,怔然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这回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刺人的,暗含嘲讽的笑,而是真心实意,轻松愉悦的笑。
这种话,确实是只有她才说得出来,他怎么会觉得意外呢。
桌上的红烛烧得只剩下三分一的时候,容玉致的头发终于擦干了,她也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玄同本来打算收拾好布巾就下楼,看到容玉致的睡颜,又忍住坐下,趴在床边看她。
容玉致睡着前在床上滚来滚去,中衣的领子不知何时散开,露出一角鹅黄色的小衣。
少女胸前肌肤,以锁骨为分界线,锁骨以上白腻如雪,锁骨以下却是浅浅的紫黑色。
容玉致这一年坚持泡药浴,发散到皮肤的蛊毒已舒缓许多。但要将蛊毒完全拔除,想来还是得想办法把王蛊取出来才行。
偏偏三尸虫侵入心脉,眼下却是无法强行取出。
若是强取,她这个宿主也就活不成了。
少年伸过手来,拉住中衣两边,轻轻替她拢上衣领,然后又缩回手去,将脸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少女睡觉。
看着看着,他呼吸渐重,忍不朝少女靠近,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唇落在她额角,轻得像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