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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收留 你能收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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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小友,请留步。”
话音刚落,李玄同竟然比她还听话,立时收住脚步,害容玉致反应不过来,险些踩掉他的鞋。
容玉致扶着少年的手臂,捏住他肘后一点软肉,用力一拧。
搞什么?
赶紧走!
我爹叫你留步,你就站住,你是我爹养的狗吗?
可惜这回李玄同竟然读不懂她未说出口的话,反而拉起面纱挡住脸,慢慢转过身去,朝容君笑福身一礼。
容玉致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转过去。
容君笑大步走来,机敏的眸光落在二人身上,含笑问道:“两位小友,不知你们可有看到《珍珑棋局》一书放于何处,我一时竟是找不着了。”
容玉致半低着头,正不知该不该回答,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李玄同抬手打了几个手势。
容君笑微微蹙眉,他看不懂这少女打的手势。
对面的“少女”比舞了一通,似乎终于发现容君笑看不懂,于是轻轻拍了下同伴的肩,要她替自己答话。
容玉致心里暗骂狗东西真会装,抬起头朝容君笑歉然一笑,道:“前辈,我家小娘子生来便有哑疾,方才打的手势是想告诉您,他不知道《珍珑棋局》放在何处。”
容君笑见到少女那张脸,不觉恍了恍神,只是他掩饰得很好,并未叫对方发觉。
太像了。
这少女长得太像金金了。
若非她生得更英气些,简直就和金金一个模子印出来般。
“前辈还有别的事情吗?若是无事,我们主仆该走了。”
容君笑不着痕迹地将个子更高的“少女”打量一番。
“少女”作观音打扮,显然是参加今夜游神祭的人。
他进苦禅寺时,那队暂留此地的游神队伍刚刚从后门下山。这少女多半是那支队伍的人,深夜不归队,却在藏书阁中盘桓,实在古怪。
而且空气中还飘散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像是刚刚有人在此打斗过。
容君笑道:“你们进藏书阁用的对牌是近三个月新制的吗?”
容玉致朝李玄同瞥了眼,接收到他的眼神,点了点头:“对。”
“可以借我看看吗?”容君笑眼角浮起一道浅浅的笑纹,解释道,“我许久没来苦禅寺,用的还是旧的对牌,还没来得及去知客堂换新的。”
容玉致解下挂在腰带上的对牌,递给容君笑。
虽然她也不知道李玄同给的对牌是真是假,但既能骗过守门的长寿龟,想来就算是假的,阿爹多半也瞧不破。
容君笑仔细辨认,无论是从外观还是灵韵上,这对牌都和自己的相差无几。
他将对牌还给容玉致,笑道:“新对牌的雕花做得比旧版的精致许多,看来我该顺道去把老对牌换了。”
“那前辈慢慢找书吧,我和我家娘子这就走了?”
容君笑目送两个少女转身离去。
这对主仆身高差距悬殊,做主子的比做婢女的高了快一个头。这等身高不只在女子中算鹤立鸡群,即便是放到男子里头,也算罕见。
容君笑越看,越觉心头那种诡异感萦绕不去。
待主仆二人走到楼梯旁,他又出声将人唤住。
李玄同打了个手势,示意容玉致回头。
容玉致知道阿爹有多敏锐,不敢露出任何古怪之处,小心翼翼地转身回望。
容君笑故意放冷声音道:“不知你们方才在二楼,可有闻到一股奇怪的血腥味?”
该死,就知道阿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怎么办,该编个什么借口骗过去?
容玉致瞥向李玄同,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在心里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心念电转间,她忽然想到一个馊主意。
她“啊”了一声,憋红了脸,故作羞窘道:“前辈,我们、我们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呀?”
说着,眸光乱晃,不断用心虚的眼神瞟向李玄同。
“前辈,夜深了,我们不便在书阁久待,前辈有何疑问,还是去找苦禅寺的知客僧吧。”
容玉致说着牵起李玄同的手,催促道:“娘子,咱们快走吧,回去晚了郎君又该生气了。”
说罢就扯着李玄同,急匆匆下了楼梯,逃也似地朝门口奔去。
李玄同回头朝楼上看去,见容君笑站在栏杆旁,一手轻按扶手,望向她们,若有所思,却并未追上来。
等出了藏书阁,容玉致御起轻身功法,从后山离开苦禅寺,下到半山腰时,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李玄同道:“你方才那般着急离开藏书阁,难道不会引得那人起疑吗?”
容玉致哼道:“你懂什么。”
她方才故意装出那副样子,就是要阿爹以为血腥味的来源是癸水。哪个正常男人听了这种话还好意思追上来?
二人沿着山道慢慢往山下走,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李玄同朝容玉致抱拳一礼,笑道:“今日别过,再会不定。希望下次见面,玉致你能对我好一些。”
“至少,别再放蛇咬我。”
容玉致听他说要走,心中不觉生出烦闷之意。
她不愿叫他看出来,只好冷着脸道:“要走就走,废话可真多。”
李玄同指着右边的路道:“沿此路下山,可到西集,你白天去过的迎客酒楼就开在西集。”
容玉致没等他说完,转身走到右边路上,沿着青石铺成的石阶走下山去。
李玄同站在路口,静静地看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踏上左边的分叉路。
左边这条路,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采药人一脚一脚踏出来的土径,只约莫有个路的模样,道旁杂草丛生,越走越是偏远。
二人分开没多久,天边忽然滚过一道闷雷,轰的一声在山间炸开,紧接着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
李玄同见附近有个猎人过夜用的小木屋,踢开门径直闯进去,取下挂在墙上的蓑衣竹笠披上,脚步一转,又爬回半山腰,沿右边岔路而下。
他穿过厚厚的雨帘,疾步而行,快到山脚时,忽见火光摇晃。
火光照亮了山脚的凉亭,容玉致正在凉亭中避雨,她对面站了一群人。
李玄同一瞥之下,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正欲提气掠入亭中,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帘,传到他耳畔。
是裴承芳!
他心中一凛,闪身躲入道旁的树林中。
裴六娘站在侍卫前头,指着容玉致向裴承芳控诉:“堂兄,就是这个妖女!就是她故意放蛇咬我,你帮我把她捉起来打一顿。”
裴承芳先时听见堂妹的描述,就猜到她可能遇到容玉致。
他和容玉致、张妙真在西洲边境一别,已有一年不曾相见。真没想到他们兜兜转转,竟然来了东都。
他们既来了东都,又为何不去找他呢?
若说容玉致向来对他不冷不热,临别前还和他闹得很不愉快,不来找他也属正常,怎么妙真道友也跟着有样学样?
裴承芳从小过的是众星捧月的日子,何尝受过这种忽视。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平,心想,既然他们不来找他,索性他去见见二人好了。
裴承芳原本只是怀着一腔不平的心绪,跟着堂妹来寻人。
这会终于见到本尊,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莫名的紧张,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寒暄。
容玉致双手抱胸,睨着裴承芳,似笑非笑道:“裴少主真是关爱弟妹的好兄长,好大阵仗呀,啧啧,我这种乡下土包子可真是吓坏了呢。”
裴六娘听容玉致说话阴阳怪气,怒道:“你这家伙,好生嚣张!有胆子就报上名号来,我倒要看看你背后的靠山是谁,惯得你这般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容玉致呛道:“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裴六娘威名赫赫,惯会搬出靠山压人,整个东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少女眸光流转,看向裴承芳:“裴少主,你们裴家的家教可真好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呢。”
裴六娘被容玉致的伶牙俐齿气得发抖,手一抬,就要拔.出随身佩剑。
岂料裴承芳忽然按住她的手腕,略微施力,便将出鞘寸许的剑又压了回去。
“六妹,不得失礼。玉致道友乃是我的朋友。”
裴六娘张大嘴巴,声调忽地升高:“朋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承芳。四哥哥怎么会有这么粗俗无礼的朋友?
容玉致哼道:“朋友?呵,我可当不起裴少主的朋友。”
裴承芳皱了皱眉,深吸了口气,决定忽略容玉致尖酸刻薄的说话方式。
算了,玉致道友惯来如此,嘴巴是毒了些,但她人不坏。他乃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不该与她斤斤计较。
裴承芳如是在心中劝了自己几番,才道:“六妹,玉致道友是蛊师,常常随身携带灵蛊。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此事你们二人之间或有误会,说开便好。”
裴六娘在裴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长大,自然也不是傻的。她听出裴承芳言外之意是劝她息事宁人,也瞧出裴承芳并没有帮她出头讨公道的意思,反而更维护他那个所谓的“朋友”。
哼,什么破朋友,难道还能比血脉相连的同族兄妹更重要?
可裴承芳看向她的眼神中隐含不喜,分明是要她把委屈吞下去。
裴六娘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委屈,又不敢违拗这位少主堂兄的意思,忍了又忍,朝容玉致道:“好吧,既然你是四哥哥的朋友,想来先前是我误会你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脾气不好,还请你不要见怪。”
容玉致道:“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裴六娘:???
裴六娘气得七窍生烟,看向裴承芳:“四哥哥,你怎么交了这种朋友啊?”
裴承芳沉声道:“六妹,慎言。”
裴六娘再也忍不了,夺过侍卫手中的伞,撑开来冲入雨中。
“哼,你不帮我就不帮我,我走还不行吗?你自己和你那个朋友好好叙旧吧!我不杵你们眼前碍眼了,可以了吗?”
裴承芳喊道:“六妹,雨太大,这会儿下山的路不好走……”
裴六娘也是个脾气倔的,宁愿被雨淋成落汤鸡,也绝不回头。
裴承芳只好命侍卫追上去,护送裴六娘回家。
他留下两把伞,将其中一把送给容玉致。
“玉致道友,这会儿雨大,等雨小些我再送你回去,如何?”
容玉致毫不客气地接过伞来,顺手撑开,转身走入雨中。
“多谢你的伞,不过送我回家就免了。”
她连在凉亭里多和裴承芳待上一会儿都觉得难受。
裴承芳没料到她这么不给面子,愣神片刻,撑开伞追上去。
“玉致道友,等一等……”
容玉致任由他跟了一段路,发现他毫无离去之意,不耐烦地转头道:“我是缺胳膊断腿了吗,用得着你送我回家?”
裴承芳道:“你初到东都,想必人生地不熟,有我带路,岂不是会更快些?”
容玉致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再理他,甚至走得越来越快。
雨渐渐小了,等她走到东集的牌坊前,雨便停住了。
伊阙佛林中有四个集市,分为东西南北。东集有许多民宅,不少在本地做买卖的人常赁居于此。
容玉致也在东集租了个小院,正好就在邢茂青的养母孙阿婆隔壁。
裴承芳一路跟着她进入东集,直到她打开小院的门,才笑着道:“原来你住在这里。东集商铺众多,也有车马行,出行倒是颇为便利……”
容玉致开门而入,然后当着他的面冷冷地甩上门,竟然连故作客气地问一声“要不要进去坐坐”都没有。
裴承芳吃到有生以来的第一碗闭门羹,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容,用力握了握伞柄,既愤怒,又落寞地走出巷子。
容玉致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到他走远了,喃喃道:“可算走了,这个烦人精……”
她弯腰将伞贴墙放好,站直身,忽见门板震动,像是有人在拍门。
容玉致从门洞往外望,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黑发一绺一绺,湿哒哒地黏在少年脸颊,额上。
门外的少年像一缕游魂,黑浚浚的眼眸失神地盯着院门:“玉致,你开开门。”
容玉致犹豫了会,上前打开门,皱眉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少年眼睫低垂,像只淋湿的幼犬,可怜兮兮地说道:“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