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老丈人 更不该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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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太近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危险在二人中弥漫开来。
仿佛被猎手盯住的猎物。
少年的鼻尖轻轻触着她的鼻尖，就像一粒偶然间落到她脸上的新雪，一旦融化就会燎成烈火。
容玉致陡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眼前像蒙了一层浓雾，根本看不清少年的脸。
她心里头仿佛有根弦绷到了极致，绷到就快断裂，她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手指。
“你……你敢……”
容玉致双唇翕动，发出来的声音颤得几乎连不成语句。
李玄同垂着眼睫，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伸手在容玉致腰间一点，解开她腿上穴道，身子往后撤开些许。
容玉致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红唇未张，大口吸入新鲜的空气。
李玄同忽然拧紧眉心，脸上浮现痛苦之色。
容玉致伸手往他胸前一推，任由他摔到一旁的坐席上，提脚踩在他肩头，俯身将玉笛压在他颈间，冷冷道：“你刚刚若真敢对我……对我那样，你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少年分明痛得全身都在轻颤，却扬眉一笑，故意反问：“我刚刚……对你怎样？你不说，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哪样？”
容玉致恼羞成怒，扬掌要扇他，却被他抓住手腕。
“玉致，你这蛇毒……好生厉害，先帮我解了吧。”
容玉致冷笑：“你求我呀。”
少年半分傲骨也没有，立即道：“我求你。”
“…………”
容玉致甩开他的手，吹了声口哨，小青蛇从书架上爬下来，伏在少年左腕咬了一口。
容玉致坐在少年身旁，伸手往他袖中摸去。
“找什么？”
“帕子。”容玉致没好气地回道。
给她涂得满嘴都是血，这要是不擦干净，一会走出藏书阁，撞见苦禅寺的僧人，一准儿把她当作吸人精血的邪修处置。
李玄同不知从何处摸了条帕子给她。
容玉致举起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对着镜子，拿帕子用力擦抹嘴唇。
李玄同的目光凝在那面镜子上，唇边的笑意无声扩大。
那面水银镜子是他在沙洲城送给她，没想到她竟然一直随身带着。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仙督府的人在上天入地找他；木归田的人也在满世界追杀他；无生弥勒临死前给他种下不善根，不善根加上罗睺之心，无数次折磨得他几欲发疯……
他本来就不应该来见她。
更不该贪求能把她绑在身边。
他想起还未被养母送给木归田换药之前，他在书房后的墙根下养了只小小的野猫。
准确来说不能算养，只是他墙根下放了只空碗，隔三差五就避开仆人偷偷往碗里丢些吃的。
那只小野猫起初很机警，头几次总不肯吃他丢的东西，过了大半个月，才敢去吃碗里的食物。
只是每次他读书读累了，想推开窗子，趴在窗上看小野猫吃东西，它就会立刻受惊逃走。
从春风和畅到秋风瑟瑟，园子里的景色也跟着变了一番，那只小野猫才逐渐放下戒心，不再一见到人就跑走躲起来。偶尔他也能蹲在它旁边，和它一起晒太阳。
只是它还是不太肯给他摸。
但他并不是很着急。
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自信只要再养它一年，这只小野猫最终会落到他手里，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是刚到冬天，小野猫就死了。
是养母命仆人摔死的。
他还记得那天虽然出了太阳，可天气却冷到了骨子里头。养母把他带到园子里，要他亲眼看着血肉模糊的猫尸，然后用韧性极佳的竹板抽打他的小腿和手掌。
“谁叫你不好好念书，竟然玩物丧志，养这种肮脏的玩意儿！”
“这东西那么脏，万一带病，传给阿娘肚子里的弟弟怎么办？”
那时他只有五岁，还不太懂愤怒、恨这些情绪是什么，却懵懂地生出一股杀意，想将打骂他的养母推到地上。
他见过养母用类似的手段对付养父后院的小妾。只要把她们推倒，她们高高拱起的肚子就会很快瘪下去。
那个所谓的“弟弟”也会就此消失了。
凭什么弟弟要出生，他养的小猫就得死呢？
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养母教了他很多东西，教他要努力读书，教他要孝顺她，教他要疼爱未出世的弟弟，绝不能和弟弟抢夺家业……
然而养母教他的所有道理里，最深刻的却是——没有绝对实力前，千万不要让任何想控制你的人发现你喜欢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轻易摧毁你想要的东西。
他还有很多麻烦没有解决，不应该留在她身边。
可他一见到她，双脚便似在地上生了根。
容玉致见他脸色逐渐恢复，知蛇毒已解，想起是他故意将自己引来藏书阁，便问：“你把我带到藏书阁来做什么？”
李玄同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年代最久远的棋谱中抽.出一本，拿回来给容玉致。
“翻到第十九页。”
容玉致依言翻开棋谱。
第十九页是一幅残局谱图，容玉致瞄了眼残局下方的小字注释：天祐十一年，苦禅和尚与妙弈童子于佛林对弈，苦禅和尚胜，西洲联军依约退兵，东都得以保全。
虽然大宗师热爱对弈，棋艺也很高超，容玉致却半点都没有继承到他的衣钵。
她见着这些黑白棋子就觉得头疼，将那棋谱捧到眼前，努力看了一番，便丢到一旁。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会下棋。”
李玄同捡起棋谱：“这盘残局里藏着和不善根有关的秘密。”
容玉致听他提起不善根，心中一惊，又凝目朝棋谱看去。看了半晌，她再一次放弃。
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李玄同抬手抚过她眉心的朱砂印记，低声问她：“无生弥勒是不是也给你种了不善根？”
容玉致略有犹豫，本来不想承认，可转眼一想，他既然问出这样的话，想必也猜到了八成。她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对，那老秃驴给我种了嗔毒。”
她索性将关于不善根的所知所闻都告诉了少年。
李玄同听罢，沉思道：“你可知被无生弥勒种下不善根的人，都是他用来修炼的器具？无生弥勒的分.身不只一个，我们在鬼王墓里杀了一个，白弥勒则被你做成蛊人，欢喜宗一定还有其他分.身。”
容玉致脸色不太好看：“你是说，等这不善根开花结果，那老秃驴的分.身一定会再找过来？”
李玄同道：“你可以反过来想——不善根没有结果之前，无生弥勒不会动手杀你。”
容玉致离开疏勒前，曾向康宁公主透露过无生弥勒是疏勒前皇室遗孽，欢喜宗背地里干的是刺杀的生意。
康宁公主向阿史那度进言，陈明利害，要他兵临西夜，逼迫西夜交出欢喜宗。
欢喜宗在西夜的总坛一夕瓦解，教众四分五裂，被迫逃亡。
容玉致去了心头大患，像久囚樊笼的鸟儿般飞出西洲。
她四处云游，这一年来再未遇到任何欢喜宗的人，本以为过去已经翻篇，可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却重重敲醒了她。
她仔细回想前世：跟随爹爹回到东都，一直到她嫁到裴家，无生弥勒都没再出现过。
无生弥勒不敢进东都，自是因为她那时身后有容家保护，而且不善根尚未结果，也未到能收割的时候。
后来她上了战场，因为不善根和罗睺之心的双重影响，在战场上走火入魔，险些杀光跟随她的容家弟子，甚至还重伤了容素英。
最后一刻，她终于清醒过来，忍着灵脉尽断的剧痛，生生自废功体，把罗睺之心挖了出来，用这种近乎自绝的方法，逼迫自己停下杀戮。
她不知道是谁将她背出那堆尸山血海的。
总之她再次睁开双眼，人已经回到容家。
成为废人后，她曾无意间进入观想，那时似乎在识海中央看到一朵盛开的赤色幽昙。
难道……那就是不善根结出“果实”的象征？！
容玉致忽然间感觉很多原来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一下就被打通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裴承芳都带着始皇剑去了西洲。
前世她从未见过始皇剑，也不曾听闻始皇剑被盗的消息。
今生始皇剑被蝶仙夫人带走，大魏皇帝下令严封消息，若非她身在事中，绝不可能知晓始皇剑已经不在宇文皇室手中。
所以她之前思考的方向一直是错的。
前世蝶仙夫人没有叛变，很可能是因为始皇剑被无生弥勒盗走了。没有始皇剑，就算打开了鬼王墓，她也取不出罗睺之心。
所以……前世驱使始皇剑杀她的，很可能是无生弥勒！
可是……无生弥勒并非剑修，他怎么能驱使始皇剑，于千里之外杀她？
李玄同收起棋谱，说道：“你既然救过康宁公主，想必她的大姐福宁公主很乐意收留你。你去投靠福宁公主吧，有她当靠山，就算无生弥勒的人潜入东都，想动你，也要先掂量掂量。”
容玉致道：“你怎么知道康宁公主给了我信物？”
少年微微一笑：“猜的。这种事情，很容易就可以猜到。”
容玉致朝他翻了个白眼。
李玄同往容玉致手里塞了颗血红色的佛珠。
“这是什么？”她忽然想起来，“是你那件法器上的佛珠？”
李玄同道：“拿着这佛珠，去杏子林东都分派找一个叫云止水的道医，他可以治你的耳疾。”
少年长身站起，深深看了容玉致一眼。
容玉致瞧出他眸中的分别之意，一时口快，问道：“你又要走了？”
“你不想我走？”
容玉致冷哼一声，别开脸去，故作不耐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既然要走，赶紧滚。”
李玄同绕到她眼前蹲下，好叫她能够看到他的唇形。
“若是找到解开不善根的法子，我会再来找你。”
“若是我好几年没回来寻你，也没有给你传任何书信，那时我多半已经死了。”
“玉致，这颗佛珠不是白给你的。若是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立个衣冠冢，再养一副长生牌位？”
容玉致“听得”怔住。
他说什么？
他说……他会死？
李玄同见容玉致冷着脸不说话，以为她不肯答应，他也不强求，起身欲走。
容玉致也跟着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子用力一拉。
“我哪里有你的……”哪里有你穿过的旧衣裳可以给你立衣冠冢呢？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容玉致的目光掠过书架，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连忙捡起地上的纱巾劈头盖脸地将少年围住。
然后低下头，扯着他的衣袖，躲在他身后，低声道：“快走。”
李玄同朝外头望去，见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虽作文士打扮，可步态沉稳，身形颀长，粗衣布服根本掩盖不住他通身的潇洒意气。
李玄同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中年人。
他是大魏剑尊，万剑府府主容君笑。
容玉致推着李玄同往前走，像是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与容君笑擦肩而过时，他甚至感觉到她身体一僵，像是很害怕被容君笑看到她的脸。
李玄同想起那段记忆里的牌位，上头的字迹至今还历历在目——
先室容氏玉致。
她姓容。
容素英姓容。
容君笑也姓容。
电石火花之间，李玄同骤然想通了许多东西。
他忍不住朝容君笑瞥了眼。
中年文士正站在一排书架前寻找他想要的书籍，并未留意到二人。
李玄同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惧意，猛地收回视线，握住容玉致的手，步子一下快了起来。
容玉致恨不能掐死他。
本来他们二人深夜出现在藏书阁，就极易引人注意。
若是平平常常地走出去还好，阿爹顶多以为他们两个“女儿家”，不好意思在人多的时候来藏书阁，所以故意挑夜间人少的时候来。
可走着走着突然露出一副鬼鬼祟祟，忙着逃走的姿态来，只要眼睛不瞎，都会觉得他俩很可疑。
唉，真是倒霉。阿爹怎么会挑这种时候来苦禅寺呢？他最近很闲么？
果然，身后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两位小友，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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