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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游神祭 怕自己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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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致原本是慵懒地靠着车板而坐,听完裴承芳的话,慢慢直起腰身。
日光从马车的菱花窗格透入,落在少女身上,映得她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锋宝剑,气势凛然,光芒慑人。
裴承芳之前总将她当作个轻灵娇蛮、脾气古怪的小丫头,还是第一次见她表现出锋芒毕露的模样。他的心跳奇怪地漏跳了一拍,竟然有些不敢直掠她的锋芒。
“所以呢?裴少主与我说这些,是在劝我最好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吗?”
裴承芳摇头道:“李道友虽是吴越国遗孽,但他被招入鬼门宗时年岁尚小,纵使作恶,也不完全是他的过错。只要李道友愿意交出罗睺之心,向大魏投诚,我愿意代表裴家出面招降,保他一世无虞。”
容玉致冷笑道:“裴道友的承诺值几两金呢,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好像你一定能保住他似的。”
裴承芳从未被人如此直白且不留情面地怼过,张了张口,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容玉致咄咄逼人道:“如果裴仙督要你斩草除根呢?如果大魏皇帝要你永绝后患呢?裴少主,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坚守你的承诺吗?”
容素英不忍心见裴承芳难堪,开口劝道:“玉致姊姊,我可以帮四郎哥哥作保……”
容玉致朝她瞥了眼,容素英接触到她锋锐如刀的眼神,心头一慑,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
容玉致重新看向裴承芳,清黑的瞳仁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脸。
“裴承芳,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我……”裴承芳张了张口,“我会尽力……”
容玉致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什么极可笑的笑话。
“尽力?”她装模作样地抹掉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一针见血地道,“裴少主,您可真是位软弱的君子。”
裴承芳脸色微沉,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师长们向来都说他心静如水,是难得的修道苗子。从小到大,他也极少遇到能够真正挑动他情绪人或事物。
可眼前的少女却总能轻易地挑起他心底那些不为人知的黑暗。
此刻,愤怒,羞愧,难堪在他心头剧烈冲撞,在这些情绪激流底下,甚至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嫉妒?
他为何要嫉妒?
裴承芳悚然而惊,再也无法直视容玉致,几乎是逃避般地垂下眼睫。
少女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说出口的话却是十足霸道,与这清甜的嗓音半点儿也不相符。
“我无门无派,既不是仙督府的门客,也不是裴少主你的属下,我做事向来从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裴少主特地来指点我。”
“就算我见到李玄同,是要杀他打他,还是要帮他保他,也跟裴少主你,没有任何关系。”
张妙真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赶紧跳出来打哈哈。
可惜二人都不买他的账。
容玉致和裴承芳最后一次谈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一出西洲,容玉致就和裴承芳分道扬镳,取道大魏边境,入西蜀,先去了趟万蛊窟。
张妙真本来是打着云游天下的心思,干脆跟她一起去了西蜀。
可惜二人修为不够高,又正好撞上万蛊窟的蛊潮,最终只下到地下第三层,就迫于窟中的凶险,不得已退出来另做打算。
从桑六的记忆中,容玉致得知当年引得铁衣侯逼死师父的蜘蛛令,正是从万蛊窟中所得。且万蛊窟地下第八层藏着一具神秘女尸,似乎和十万大山那几姓从不出世的蛊道家族大有关联。
于是二人又启程去了十万大山,可惜在山中盘桓三月,始终只在外围打转,难以深入林原深处。
两条摆在眼前的线索都难以继续推进,容玉致只好另思他法。
好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曾经见过一个名叫“邢茂青”的杏子林道医,于是决定从“邢茂青”这个人查起。
二人转道前往江都,拜会了杏子林的人,得知十年前邢茂青就开始云游天下,行踪不定。
容玉致询问如果想找邢茂青,该去哪里碰运气。
有个自称邢茂青师侄的弟子给她指了条路子——邢茂青虽是孤儿出身,在东都却有个养母。他每隔两三年就会回东都探望养母,只是归期不定。
容玉致谢过杏子林的弟子,来到东都多方打听,终于找到邢茂青的养母。
邢茂青的养母姓孙,人称“孙阿婆”,在伊阙佛林开了家面馆,远近闻名。
容玉致来面馆前,先去了孙阿婆居住的地方,旁敲侧击和附近街坊打听了一番。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当了几日散财童子,终于从街坊那里打听到几件耐人寻味的往事。
也正是这些消息,促使她改变了原先的主意。
“客官,面来嘞——”
伙计捧着一只青花大海碗走过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面放在少女面前。
容玉致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伙计又捧来一碗热水,红着脸笑道:“小娘子你涮涮筷子,这样更干净些。”
孙阿婆经常当着满堂宾客表演拉面,因此面馆的灶房并未和大堂完全隔绝开来,而是用一张竹帘作为隔断。
此刻竹帘半卷,隐约可以看到孙阿婆站在案板后揉面。
容玉致用涮干净的筷子挑了口面,卷成一团,放到嘴边吹凉了才啊呜一口吞下。
伙计就抱着案板站在一旁瞧她吃面,见她吃面姿势古怪,跟文雅半点不沾边,简直像个小孩子,不觉连耳朵都红透了。
好、好可爱。
若是换个人这样吃面,伙计一准儿觉得没教养,可眼前的少女这么做却只叫他一颗心砰砰跳,跳得越来越快,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小娘子,你觉得咱家、咱家的面,怎么、怎么样啊?”伙计结结巴巴,又期待无比地问道。
容玉致点了点头,笑道:“果然名不虚传。”
伙计闻言兴奋地朝孙阿婆喊道:“阿婆,您听见了吗?小娘子夸您的面好吃呢。”
孙阿婆哈哈大笑,揉面揉得更起劲了。
容玉致又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朝四周张望了两眼。
伙计忙问:“小娘子在找什么?”
“有辣子没有?没辣子总觉得这面吃起来少了两分味道。”
伙计殷勤笑道:“当然有啦,小娘子等着,我去给你偷阿婆的独门辣酱来。”
“越辣越好。”
伙计哼着歌,穿过大堂,从大门前走过时,忽然停下来,摸了摸后脑勺,朝门外望去。
此刻街上正有一拨拨香客陆续经过,伙计看了两眼,又转过身。
那种如芒在背,仿佛被阴冷的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伙计又回过头,门外天光明亮,香客如织,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花的小娘子挎着花篮甜声道:“卖花咧,新摘的带露杏花——”
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热闹。
伙计自嘲一笑,搓了搓脸:“我一定是今天起太早,还没睡醒呢。”
等伙计拿来辣酱,容玉致便拉着他闲话家常。
伙计是个健谈的,又乐意和容玉致攀谈,无论少女问什么,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玉致很快就从他那里知道不少事情。比如孙阿婆已在东都开了二十年面馆,比如伙计根本不知道孙阿婆还有个养子。
比如面馆曾经历过一次搬迁。
孙阿婆的面馆原来是开在东城,可十年前起不知为何,总有官府的人来找麻烦,孙阿婆只好搬到伊阙佛林,无意间得到香山寺的照拂,这才顺利将面馆经营至今。
多方联系起来,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邢茂青是筑基后期的道医,又是杏子林内门弟子,身份完全不是那些医道散修可比拟。
普通人家里若出了一个修士,那可是堪比进士及第,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儿。
可孙阿婆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她有个养子,也从未借过养子的势。
邢茂青离开杏子林的时间是十年前,孙阿婆频频遭遇官府为难的时间也是十年前。
怎么会如此巧合呢?
铁衣侯为了得到十二蛊令,不惜杀尽所有对他不利的知情人,甚至年年派人进万蛊窟搜查,拿铁衣军的精锐去填命,那大魏呢?
大魏皇帝知不知道什么是十二蛊令,是不是也想得到它?
香山寺是皇家寺庙,怎么会随便庇护一个平头百姓?
孙阿婆得到的到底是香山寺的庇护,还是香山寺的监视呢?
容玉致正若有所思,忽听得“喵呜”一声,一只黄澄澄的大花猫跃上窗沿,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旁若无人地跳到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到青花大碗前坐下,勾着脖子朝碗里望。
“喵喵喵——”
大花猫中气十足地朝容玉致喵起来,仿佛是在说:喂,没看到本喵在这里坐下了吗?有没有好吃的,快分我一点儿。
容玉致头一回见到这么嚣张的猫,坐在长椅上和它大眼瞪小眼。
伙计扑上来将大花猫抱走,骂道:“来福,不能对客人这么失礼!”
他尴尬地朝容玉致笑道:“小娘子莫要害怕,这是我们阿婆从小养的猫,和外头那些野猫不一样,很干净的……”
大花猫一爪子拍在伙计胸前,印出一朵明晃晃的泥浆梅花。
伙计:“……”好家伙,我才夸你干净呢,你就给我来这出。
容玉致掩唇而笑。
伙计用力揉了把大花猫的脑袋,无奈道:“你又去哪里鬼混了?跑得爪子这么脏,待会阿婆又要骂你了。一整天不着家到处瞎跑,小心被鬼婆抓走,最近街上莫名其妙多了许多死猫……”
容玉致心间一动,问道:“什么死猫啊?”
伙计道:“我可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听完就吃不下面了。”
容玉致笑吟吟道:“说说看嘛,万一我不害怕呢。”
伙计抱着来福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伊阙佛林一带有不少菜馆、饭馆、酒楼,为了防老鼠,这些馆子总喜欢养几只猫看家护院。”
“可是前段时间,好多家酒楼的护院猫全都离奇暴死街头,就像是被什么妖怪吸成了干尸,可吓人了!”
“坊间传言,是鬼婆到处抓猫炼猫鬼呢,才会一下有这么多护院猫横死。”
容玉致听到“干尸”二字,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记忆又苏醒过来,少年苍白的脸庞再度浮现于眼前。
干尸……活物被吸干了生息,才会变成干尸。
难道是他?
二人分别前,少年背上那对蝎钳总叫她很在意。他似乎被什么魔物寄生了,在鬼王尸墓又受了那样重的伤,如果她是他,也会选择吸食活物生息,来快点恢复元气。
不对。
就算要吸生息,他也不会专门挑猫来吸,还选在伊阙佛林这种地方闹事。
虽是如此想,容玉致还是耿耿于怀,忍不住问:“伊阙佛林这么大,你说的那些怪事是发生在哪呢?”
伙计吓了一跳:“小娘子,这事情古怪得很,连佛林的那些高僧都查不到什么头绪,你可不好去瞎凑热闹。”
容玉致不说话,只是眸中含水地凝望着伙计。
伙计受不住少女笑意盈盈的眼神,也不知怎么地,嘴巴就不听自己使唤了,等他回过神来,已将死了护院猫的几家酒楼一五一十,全都报给容玉致。
容玉致拿起桌上的油纸伞,道了声谢,出门而去。
伙计靠在门前望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少女的背影,才抱着来福走回来收拾容玉致用过的碗筷。
来福原本围着伙计打转,不知怎地忽然尖利地瞄了一声,就像受到什么惊吓,全身的毛都炸开了,目光炯炯地盯着窗外。
伙计被它吓了一跳,朝窗口望去,见到一只黑色的小蝎子从窗沿蹿过,跳进窗下草丛。
“来福,一只小蝎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你平常可是连四脚蛇都敢捉呐,还怕这个?”
来福却绷紧了身体,步步倒退,忽然一甩尾巴,蹿进灶房,接下来一整天都黏着孙阿婆,寸步不离。
迎客酒楼。
容玉致步入酒楼,还不到午时,大堂里便挤满了人,七八成群,有许多少年少女身上皆穿着戏服一样的衣裳,脸上带着厚厚的妆,扮成年画上观音座下金童玉女的模样。
她一问才知,这几日观音诞,伊阙佛林举办游神祭,这些少年少女扮成这副模样,正是要参加今夜的游神。
迎客酒楼今日有一半雅间都被这些人包了。
容玉致要了个雅间,从熙熙攘攘的廊道穿过,忽似心有所感,回头朝长廊尽头望去。
人群里有个少年的背影格外俊逸出尘,鹤立鸡群。
容玉致眸光一紧,转身拨开人群,朝那道人影追过去,一路上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引得怨声载道。
她通通不管,径直朝目标走去,一把拉住那人,冷哼道:“我叫你停下,聋了是吗?”
那少年转过脸来,面带惊惶,畏缩地道:“小娘子,你找我吗?”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容玉致直接上手去捏少年的脸,将他掐得嗷嗷叫。
“还给我装。”
少年一边躲,一边哎呦:“小娘子有话好说,别动手,哎呀哎呀。”
容玉致把他整颗头都摸了一遍,摸到头骨,恼火地将人推到地上,恨恨道:“你这后脑勺怎么生得那么平啊?”
这头骨,这手感,那狗东西再如何易容,也不可能把头骨也换了。
少年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委委屈屈道:“容貌是爹娘所生,这也能得罪小娘子么?”
容玉致蛮不讲理,举起笛子朝边上一指:“别让我在酒楼里再看见你,赶紧滚。”
少年见她气势骇人,娇蛮跋扈,以为是哪家权贵的大小姐,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容玉致闷闷不乐地进了雅间,大力甩上门。
走廊尽头的雅间里,一个扮成观音女相的少年正坐在桌前濯手。
一只大蝎子懒洋洋地趴在房梁上,挤兑道:“呦,有故人在附近,不去见一见吗?”
少年捡起朱笔,对镜而照,往眉心点了颗朱砂。
“故人吗……”少年低笑,“只怕此刻在她心中,我是仇人才对。”
天魔蝎哼道:“谁叫你在鬼王墓里非要拉着别人陪你一起死,换成我,我也要恨你。”
少年屈指一弹,将天魔蝎从梁上弹落,冷冷道:“你话太多了。”
天魔蝎道:“你吸了好几个筑基修士的修为,现在都快要金丹了,你还怕那小丫头不成?”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可不是怕她。
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