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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八鬼 他竟敢拖着 ...

  •   一场春雨过后,道旁的柳树皆挂满晶莹的雨珠,晨风拂过,簌簌洒落,如玉珠掉落一地。

      阿婆面馆的伙计擦完桌椅,将白布巾往肩头一搭,推开临街的支摘窗,便见一道娉婷人影撑着油纸伞从官道尽头走来。

      那是个极美的小娘子,伙计没念过书,能想到的形容只有“仙女”。

      雨珠从柳叶上滑落,掉在仙女的油纸伞上,弹出叮叮咚咚的清响。

      伙计一时听得痴了,也看得痴了,呆呆地站在窗前,杵成一截木头。

      直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伙计才乍然回神,羞得满脸通红。

      阿婆生得腰粗膀大,半点都不像个卖面的,倒像个杀猪的。

      她两手叉腰,粗声粗气地说道:“今儿个是观音诞,一会儿上山烧香的香客都该到了,还不赶紧干活准备开店?!”

      阿婆见伙计虽然低头认骂,可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眼神仍不舍地往窗外瞟,怒道:“瞅什么?外头到底有啥玩意儿那么好看了?”

      伙计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阿婆,外头有仙女啊。”

      阿婆横了他一眼,也好奇地将身子探到窗外。

      头刚伸出去,便见一个身着豆绿衣衫,血色罗裙的小娘子收了伞,仰头看来,笑问:“阿婆,听说你们这家面馆是伊阙佛林一绝,不知这会开张了没有,能不能给我来碗三鲜面?”

      阿婆听容玉致夸她,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诶,开张了开张了,闺女儿你快进来。”

      容玉致沿着老竹根铺成的楼梯走进面馆,挑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奉上一壶茉莉花茶,羞涩地搓手道:“仙……啊,不是,小娘子慢用,面很快就煮好了。”

      容玉致含笑点了点头,伙计脸色更红,给她倒了杯茶,飘飘然地脚后跟不点地走了。

      容玉致没喝那杯茉莉花茶,右手托腮,侧坐着望向窗外。

      日光荏苒,不知不觉间,距离鬼哭城那可怖的一夜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蝶仙夫人抢走始皇剑,在乌丸隼的拼死护卫下突破重围,仓惶逃走,迄今仍不知所踪。

      裴承芳护剑不利,但护卫康宁公主有功,因此功过相抵,大魏皇帝并没有太为难裴家,只是严封消息,不许外界知晓始皇剑丢失的事情,并责令裴家倾力找回始皇剑。

      容素英丢了本命剑,躺在床上颓丧了好几日,直到听闻容玉致清醒的消息,才一跃而起,期期艾艾地赶去瞧她。

      康宁公主虽受伤不轻,将养大半年才恢复,到底保住了性命,也顺利解开了身上的恶诅。

      阿史那度经此一事,消沉了很久,最后不知怎么想不开,竟要将后宫的美人全都遣散,送给大臣做小妾。

      疏勒满朝震惊,以为这位国主又出什么昏招来测试他们是否忠诚。一时人人自危,哪里有哪个不知死的敢收国主的妃子做小妾。

      那些美人无处可去,哭哭啼啼地求到康宁公主门前,要王后给她们一条活路。

      她们原以为这位贤良大度的王后必会和往日一样庇护她们,不想康宁公主只是打发侍女采蓝出来道:“王后要你们上别处哭丧去,折腾你们的是阿史那度,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这群美人只好结伴跑到虎神殿前哭丧。

      阿史那度被哭烦了,一拍桌子,将所有美人都赶进寺庙,要她们天天抄三万字佛经,为疏勒百姓祈福。

      张妙真和容玉致一个断了腿,一个满身是伤,在虎月城养了大半年才算好全。

      期间康宁公主作主,替身故的大巫官收了张妙真做记名弟子,大巫官的道统也算得到了传承。

      阿史那度甚至亲口说,只要张妙真愿意,随时可以回疏勒接大巫官的班,但凡张妙真肯来,他就给少年封大官做。

      吓得张妙真险些连夜扛着骆驼落荒而逃。

      他闲云野鹤,自由散漫惯了,才不想过大巫官那种糟心日子——天天忙着给不着调的国主擦屁股。

      容玉致养好了伤,向康宁公主辞行。

      康宁公主得知她曾经为了活命,迫不得已拜入邪.教,担心她一出虎月城就会被欢喜宗寻仇,坚持要留她在身边。

      康宁公主牵着她的手说道:“可惜我膝下没有孩子,如果当年成婚就生了孩子,如今也该与你差不多大了。”

      “我当初一见着你这孩子就很喜欢,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身边。你想修什么道,想进什么样的宗门,整个西洲随你挑选。”

      容玉致心有所动,最后仍是摇了摇头。

      “殿下,晚辈还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做。殿下美意,晚辈心领了,请恕晚辈不能留下来陪伴殿下。”

      康宁公主听罢神情有些落寞,但她不愿容玉致为难,便打起精神笑道:“既然如此,我派一支得力的僧兵帮你吧。”

      容玉致道:“殿下,我欲行之事,或许凶险万分,我连自己的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全,遑论跟着我的人呢?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愿拿无关之人的命去填。”

      康宁公主垂下眼睫,低声道:“你小小年纪,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豁出命去做不可呢?”

      “是要去寻李玄同么?”

      容玉致只是沉默。

      康宁公主明白她的沉默代表不愿告知,叹了口气,强笑道:“好罢,你们少年人是新生的雏鹰,自有自己的碧海蓝天要去闯。玉致,你只要记住我一句话,日后不管你有何难处,只管来信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康宁公主抬手,爱怜地轻抚少女的脸庞:“虽然你什么都不想要,但至少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吧。”

      容玉致哽声道:“殿下请说。”

      “至少让我派几个人护送你出西洲吧。”

      容玉致霍地抬眼,怔怔地盯着康宁公主的脸,眸中微光闪烁。

      康宁公主将一块玉珏交到她手中,微微一笑:“日后你若去了东都,若是得闲,去帮我瞧瞧我大姐,告诉她我很想念她。”

      容玉致心头震动。

      她知道康宁公主的意思根本不是字面上那样,她是在告诉自己,就算出了西洲,我的人护不到你了,我也可以把我的大姐,大魏战功累累的长公主拉来给你做靠山。

      前世从来没有哪位女性长辈对她这么好过……

      容玉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

      她终于忍不住扑到康宁公主怀中,用力抱住她。康宁公主的怀抱中藏着一种温暖的香味,和她想象中娘亲的味道那么像。

      几日后,容玉致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虎月城,结果踏出小香山寺,刚下到山脚,就被乌泱泱的僧兵和军队弄傻眼。

      这就是康宁公主说的……派几个人???

      张妙真也混在队伍中,见着她立即凑过来,扒着她的衣袖痛不欲生道:“玉致道友,我求求你,顺手把我带走吧。”

      “我再不走,国主恐怕要带上他的金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做他的大巫官了。”

      “我不想给这混不吝的老家伙当官啊,求求你,玉致道友,你是女菩萨,我给你烧香了,你这次一定得救我。”

      容玉致见张妙真如此愁苦,忍俊不禁,正要答应,身后忽然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

      她转头看去,只见裴承芳和容素英并肩行来。

      容素英弱弱地喊了一声“玉致姊姊”,见容玉致只是客套地朝她点了下头,又失落地垂下眼睫。

      容素英这半年里总是会找各种借口来找她聊天,送各种小东西讨好她。

      容玉致心知肚明,容素英是想找自己重修旧好,可她并不打算给容素英机会。

      经此一事,她心境大变,对前世的怨恨已经看淡了许多。

      很多事情的轨迹已和前世大有不同,如今比起纠结于前世的痛苦和仇恨,她更想找到阿娘,更想找到……

      那个……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狗东西!!!

      她想慢慢淡忘前世的痛苦,可到底无法做到毫无介怀。每回见到裴承芳和容素英,很多旧事的影子便会卷土重来,像一根根小小的芒刺戳痛她的心。

      既然见着就烦,想来最好的办法唯有眼不见心为净了。

      可这两个人偏偏又爱往她跟前凑,总是令她很恼火。

      裴承芳瞧了眼低头不语的容素英,走到容玉致面前,笑道:“玉致道友,好巧,你也是今日要走?”

      容玉致暗自腹诽:巧你个头,你就是专门在这儿等着本座吧?

      裴承芳这人,从来不做无用之功。

      她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在自己身上图谋点什么,她一身孑然,如果不是临行前康宁公主送了她一包袱盘缠,她兜里简直比脸还干净。

      裴承芳到底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缠着她?

      她这辈子又不是大宗师的女儿,他就算是十分想给她爹当女婿,也该去缠着容素英才对。

      对面的少女脸色极为冷淡,甚至还蹙起眉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裴承芳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尴尬,依然眉目温润,和颜悦色,说道:“裴家的探子查到一些和李兄有关的消息,不知玉致道友可愿与我们同行,我路上再讲给道友听?”

      容玉致终于恍然大悟。

      是了。这狗东西虽然在她身上图谋不到什么,但他却对李玄同带走的罗睺之心很感兴趣。

      当夜鬼王尸墓崩塌,他们侥幸逃出去,回头却不见容玉致和李玄同出来。

      恰好彼时凉州军赶到,裴承芳只能先带领凉州军杀退疏勒叛军,等战事结束,再挖开塌方的墓穴。

      他们原以为二人已被阴兵吞噬,必然无幸。

      却不想挖到废墟底下,却见容玉致安然躺在青铜棺椁中,而那具鬼王尸和李玄同却不知所踪。

      裴承芳带人在鬼哭城的废墟上挖了五天五夜,怎么也找不到李玄同的尸骨,就连那些踏入阳世的阴兵也离奇消失。

      那一夜就像个噩梦——他们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噩梦,醒来却发现一切皆是虚无。

      但他们都不相信李玄同已死。

      尤其是容玉致和裴承芳,他们在这点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只不过对容玉致而言,是不愿相信。

      那狗东西命硬得很,他竟敢拖着自己陪他送死,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还没报复回来,怎么能叫他轻易死了呢。

      而对于裴承芳而言,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不肯相信。

      如果李玄同死了,玉致道友又怎能安然无恙呢?

      此人带走了罗睺之心,又与吴越国遗孽有师徒之名,若是他转头对大魏不利,只怕会酿成难以想象的大灾祸。

      论情论理,身为裴家少主,他都要替大魏找出这个隐患。

      至于到时是劝说他放下屠刀,将东西交给大魏,还是将其剿灭,就要看李玄同的态度了。

      后一种可能令裴承芳感到内疚,毕竟李玄同也算变相救过他的命。

      但事情若是真的逼到那个份上,就算再内疚,他也会举剑相向。

      容玉致深深看了裴承芳一眼,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视一笑。

      “好啊。”少女笑吟吟道。

      这半年里她也尝试从黑市调查李玄同的身世,可惜他这个人藏得太深,她查了许久,竟然一无所获。

      而裴家手眼通天,想查到一个吴越国遗孽的底细,自然比她容易得多。

      上了马车,裴承芳开口道:“吴越灭国前,最后一个太子妃出身南越木氏,木氏精擅巫术,世代相传。李道友的师父木归田便是木氏的大祭司,和太子妃为同辈之人,为了保护青梅竹马的太子妃,主动进宫当国师。”

      “吴越国破后,木归田带着太子妃和皇太孙四处流亡。木归田是个极有能耐的人,在流亡途中竟凭一己之力创立了鬼门宗。”

      “他每流亡到一地,便会想方设法从当地搜罗天资卓越的孩童,收入座下亲自教导,并日日给这些稚龄孩童灌输复国大计。”

      “李兄便是当年被他收入鬼门宗的孩童之一,他天赋惊人,入门短短六年,便跻身鬼门宗八鬼之一。”

      张妙真道:“八鬼是什么?”

      裴承芳叹道:“八鬼名为‘魑魅魍魉,鬽魁魃魈’,是鬼门宗当时最锋利的八把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中.功劳越大者,在八鬼中份位越高。”

      容玉致听到这里,盯着裴承芳的双眼,冷哼道:“你是想说李玄同一定杀过很多人喽?”

      那夜木归田唤他“木魑”,魑者,在八鬼中排行第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八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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