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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贪毒 我要你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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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致感觉少年炽热的手掌像烙铁一样贴在她颈间。
这种温度唤醒了她前世某些记忆。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颗血色珠子是罗睺之心,无意间发现能用它掠夺旁人修为。
她急于求成,被贪毒迷了心窍,每回吸过修为,压制不住杀性,周身就会变得像熔浆一样滚烫。
颈间的力道压得她难以呼吸,这种窒息感让她眼眶湿润,眼前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模模糊糊间,她似乎看到少年双唇翕动,像是在朝她质问什么,可惜她半个字都听不见。
蝶仙夫人从地上爬起来,举着锋利的虎爪朝少年背上抓去。
李玄同感受到背后刮来的劲风,吹得他鬓边的碎发簌簌而动。他没有转身,只是固执地盯着少女,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
容玉致眼角余光瞥见蝶仙夫人骤然趋近的身影,抬起衣袖,轻呵道:“七……星……彩……去!”
一道彩色闪电自她袖中蹿出,径直朝蝶仙夫人面门扑去。
蝶仙夫人虽未见过七星彩,却也猜到这小蜥蜴不好相与,忙闪身躲避。
裴承芳终于回过神来,指端凝出剑气,一声清越鹤鸣响彻整个墓室,朝蝶仙夫人攻去。
李玄同见容玉致回护他,眸中的血色淡了些,他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掐着她的脖子,身体微僵,手上力道瞬间松懈。
容玉致喘了口气,方才被他掐疼了,心里也憋着股火,忍不住恶声道:“你要发疯,等出去再疯不行吗?”
少年又被她这句话激到,冷冷一笑,忽然并指若电,戳向少女眉心。
“你既然不愿意说,就别怪我自己看了。”
这狗东西竟然敢对她用魅魂术?!
容玉致气得七窍生烟,却难以抵御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强大神识。
李玄同将少女的记忆翻得天翻地覆,神识一寸寸从她识海里犁过去,终于在识海最深处看到一点和上次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蹙了蹙眉。
他看到江南青山秀水,一座翠峰隐在云山雾渺间。
他看到一间清冷寂寥的灵堂,青年模样的裴承芳坐在灵堂里,身前布了个招魂阵,阵里摆着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一枝形似竹节的玉笛,另外一样……
竟然是个牌位。
他拨开拢在记忆上的迷雾,清楚地看到牌位上写着:先室容氏玉致。
少年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上头每个字他都认得,那显然是一个唤作“容玉致”的女子嫁为人.妻,死后夫家给她立的牌位。
可他却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灵堂的门忽然轰的一声,碎帛一样化作雪片四溅纷飞。
门外传来镣铐拖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一个满脸烧伤,貌如恶鬼的青年逆着光,缓缓踏过溪流般的血泊。
纵然那张脸已变得面目全非,可这世上又有谁会认不出自己的脸呢?
那分明就是长成青年的他!
青年踏入招魂阵中,捡起牌位,嗓音嘶哑道:“容玉致就是嫁给了你?”
“竟当真死了。”他低笑数声,声音忽地转冷,“死了也好。”
青年夺走鹤鸣剑,打伤裴承芳,抱着牌位扬长而去,画面一转,下一瞬便是焚尽人间的滔天大火。
……
容玉致终于摆脱了少年的魅魂术,冷汗沿着额角流下,浑身力气像被抽空。
她颤抖着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少年脸上,面含薄怒,眸光似刀地瞪着他。
李玄同双手垂在身侧,被她打得偏过脸去,微微低着头。
“那是什么?”
“你为何会有那样的记忆?”
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鬼门后传来的万鬼呼啸和他体内的罗睺之心产生共鸣,那一霎他的身体好像被无数双手拉扯着撕裂开来。
他闷哼一声,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楚,缓缓跪倒在地上。
就连天魔蝎都无法忍受这鬼啸之痛,在少年识海中破口大骂。
张妙真躺在地上,见裴承芳和蝶仙夫人打成一团,李玄同却和容玉致奇怪地僵持在一旁,而疏勒国主则跑到鬼门附近,凄切地朝里头大喊大巫官的名字。
张妙真忍着左腿传来的剧痛,正要劝说众人放下悲痛和矛盾,先合力将蝶仙夫人拿下,忽听得青铜门处传来闷响。
两半太极状的墓门竟如金莲盛开,一个脸上戴着恶鬼面具,坐着轮椅的人影滑了进来。
蝶仙夫人见到那人眸中燃起希望之光,大声道:“国师救我!”
容玉致眸光一凛,手持玉笛,朝来人迎了上去。
容素英见那鬼面人气定神闲,蝶仙夫人又喊他“国师”,恐怕是个厉害角色。她担心容玉致一个人对付不了,便将康宁公主背到墙角安顿好,手上凝出两根冰锥冲了出去。
康宁公主看向阿史那度,虚弱地说道:“阿史那度……”
阿史那度听见她出声,回头看来,脸上犹有悲色。他悲伤地说道:“大巫官死了。”
康宁公主指着容素英的背影,柔声道:“阿史那度,敌人还未杀完,你是想和我一起葬身黄沙吗?”
“别忘了,鬼哭城里还有三千疏勒叛军,鬼哭城外的叛军,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康宁公主顿了下,叹道:“我可不愿意陪你死在这里。”
阿史那度听出她话语间的冷淡和失望,不由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表露情绪。
他之前一直以为康宁是在吃醋,为了蝶仙和他闹脾气,此刻他终于明白。康宁年少时对他的那点喜欢,终于被他的无知和自大消耗殆尽。
他看向妖化的蝶仙夫人,第一次觉得她那张美艳的脸庞如此可恨。
巨大的愤怒突然攫住了他:这个女人!他宠她捧她,什么都愿意给她,甚至为此伤透了妻子的心,可她竟然想要谋夺他的王位,想要杀他!
阿史那度怒喝一声,挥动双手的铁链,朝蝶仙夫人甩去。
铁球迎面砸来,蝶仙夫人被击中胸口,登时口呕鲜血,飞了出去。
容玉致举笛刺向鬼面人,那人却不闪避,只是抬起手掌,掌心朝向少女,五指忽然做了个弯曲的动作。
容玉致顿时觉得四肢仿佛被无数无形丝线吊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压着她的胳膊朝后拗过去,筋骨间剧痛袭来,就在容玉致以为自己左臂要被拗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喝,两根冰锥带着凛冽的寒气朝鬼面人激射而去。
鬼面人座下轮椅疾转,轻巧地避开冰锥,抬起另一只手,用同样的招数制住了容素英。
“木魑。”那鬼面人终于开口,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下一瞬,容玉致便觉缚住她的无形丝线尽数断裂,被少年握住手腕,用力一带,轻轻地甩到身后。
李玄同救下容素英,对待她便不这么温柔了,随手就将她甩到张妙真那边。
容素英正好摔在张妙真身上,砸得小道士痛叫一声。
李玄同挡在容玉致身前,与鬼面人相距一丈,四目相对,便听那鬼面人道:“木魑,你已经长大了啊。”
阿史那度大步走来,帮忙抬起青铜棺椁,张妙真被压住的腿终于得以解脱,他龇牙咧嘴地被容素英扶起来,以金鸡独立的姿势跳到一边。
裴承芳背起康宁公主,快步走来和众人汇合。
蝶仙夫人落在鬼面人身后,怀中抱着剑匣,凶狠地盯着众人。
阿史那度正要对鬼面人动手,忽然听见他对李玄同道:“你做得很好,你帮为师拿到了罗睺之心。”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惊诧地朝少年看去。
就连蝶仙夫人都忍不住惊愕地看向少年。
怎么会……难道这个和自己抢夺罗睺之心,又害死了她义兄的少年竟然是国师的人?!
可她为何什么也不知道?
阿史那度脚步一顿,拦住身后几个少年,朝李玄同喝问:“喂,小子,你到底是哪边的?”
这小子拿到了据说可以号令阴兵的罗睺之心,如果他当真属于敌方阵营,今日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阿史那度想清这点,不由绷紧了全身肌肉。
鬼面人又道:“皇太孙可还安好?”
皇太孙?蝶仙夫人蹙起眉头。
她用人前都要细查那人的底细,因此知道国师的来历——国师本名木归田,原是吴越国国师。
十五年前,吴越国被大魏吞并,这位国师拒不肯降,便带着吴越皇室的遗孤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暗中培植势力,以图复国。
后来大魏派大宗师追剿吴越国遗孽,木归田培植的势力尽被剿灭,就连双腿都被砍断,为了躲避追杀,只能逃亡到西洲,隐姓埋名。
也正因如此,木归田深恨大魏。而她要杀大魏公主,要吞并整个西洲,挥兵中原,他们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合的,所以她敢用他。
但他口中突然冒出来的“皇太孙”却令她心中一冷。
如果吴越皇室仍活在世间,如果木归田只忠于吴越皇室,并非对她忠心耿耿,那她忙活这一通,还赔上了义兄的性命,岂不是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蝶仙夫人心中电石火花般一闪,骤然想通了一切。
木归田帮她,不是为了帮她实现宏图大志,只是为了借她的手来到这里,再让他的人夺取罗睺之心!
蝶仙夫人抱着剑匣,周身如坠冰窖,忽地化作一道残影,朝墓门外掠去。
国师也背叛了她,她想活下去,唯有靠自己了!
裴承芳见蝶仙夫人抱着始皇剑逃走,将康宁公主塞给容素英,闪身追了出去。
他速度太快,阿史那度一时竟没拦住他。
鬼面人根本不在乎蝶仙夫人逃走,反而成竹在胸地笑道:“木魑,回到师父身边来,和师父共创大业吧。”
以青铜棺椁为界线,墓室仿佛被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半。
阿史那度他们站在这边,李玄同和容玉致站在另外一边。
鬼面人继续道:“你身中换命术,再如何挣扎,此生必然活不过及冠之龄。你回来,为师便将换命术传授给你。到时这天下众生泱泱,你想要什么样尊贵的命格换不到?”
张妙真终于忍不住出声:“李道友,我不知道此人究竟与你有何关系,但我就算瞎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此人对你不安好心,你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玉致道友,你别不说话,你快劝劝他啊!”
容玉致不是不想劝,只是鬼面人戴着面具,她根本“看不见”他说了什么。
李玄同转过脸,静静地看着她。
“玉致,”他忽然出声,“你杀无生弥勒,是因为想活下去,对吗?”
容玉致道:“这鬼面人究竟是你什么人?”
少年不答,只是抬起手,手掌轻轻地落在她脸侧,低声道:“我也很想活啊。”
容玉致眸光微闪,冷声道:“他抓住你什么把柄了?”
“如果我选择他这边,你会陪我一起吗?”
容玉致脸色微变,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温柔地说道:“嘘,不用说了,我已知晓你的答案。”
少年柔和的眸光陡然转为狠戾:“既然如此,你就陪他们一起死吧。”
他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也绝不会让给别人。
容玉致瞳眸微缩,手中玉笛轻转,朝少年颈间刺去,想先发制人,将他拿下。
少年却未还手,反而转身朝鬼面人疾掠而去,五指张开,抓下他脸上的面具。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却不是一张活人的脸,竟然是一只做工精巧的木傀儡。
原来方才和少年说了许久话,甚至用诡异术法控制住容玉致的,竟然不是木归田本尊,而是他的木傀儡!
李玄同捏碎面具,转头四顾,扬声道:“师父,你既要我回去,又不敢亲自来见我,这是什么道理?”
少年的两条手臂忽然被无形的丝线吊了起来。
他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像是被无数丝线洞穿,身上漫出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裳。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墓室内响起,桀桀笑道:“木魑,你是为师教出来的弟子,有多狡诈多端为师还不知道吗?”
“若为师亲自来见你,只怕此刻已成你手下亡魂。”
“你是谁?在哪里?出来!”阿史那度暴喝。
阴森森的笑声散去,容玉致正要冲上去帮李玄同斩断丝线,忽见他抬起手,朝鬼门一指。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墓室剧烈地摇晃起来,鬼门后吹出幽寒的阴风,身着甲胄的阴兵一个接一个自墙后踱出。
张妙真最先反应过来,大叫道:“阴兵被人放出来了,我们快逃!”
阿史那度背起康宁公主,朝墓门外疾掠而去。
容素英搀起张妙真,朝容玉致叫道:“玉致姊姊,快走!”
墓室中不断有石块落下,阴兵踏着沉重的步伐,带着慑人的死气朝墓门处涌来。
容玉致举着玉笛横劈竖砍,却怎么也弄不断缚住少年的丝线,眼见阴兵逼近,她心中有些举棋不定。
再不走,她会死在这里!
她心如乱麻,走和留下两个念头在她心中不断冲撞。
李玄同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他的血沾到她皮肤上,烫得吓人。
“我走不了了。”少年勾唇一笑,笑容中有几分凉薄,几分邪气,还藏着无尽的不甘。
木归田把他引来这里,就是看中他的半鬼之体,想用他做罗睺之心的容器。
“你要丢下我逃命吗?”
容玉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要她陪他赴死,她自问和他的交情还没深厚到这个程度。可要她就这么撇下他逃走,她又觉得他若是孤零零死在这里,实在有些可怜。
容玉致最后哽声道:“告诉我你的仇家是谁?我会帮你报仇的。”
就像你帮我那样。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
他猛然发狠将容玉致拉到怀中,紧紧地抱住她,力气大到像要捏碎她的身躯,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少年靠在她颈侧,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开口,咬牙切齿道:“我不用你帮我报仇,我要你陪着我!”
容玉致惊恐回首,阴兵像滚滚洪流将二人卷入死亡的世界。
她眼前被黑暗吞没,身体仿佛沉入深不见底的冰河之中。
她漂浮在水中,随水徜徉。
这里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寂寞。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冰河中沉浮了多久,水中的光阴仿佛变得极为漫长。
她感觉轻柔的水流拂过她的脸,像一双手轻抚她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声自嘲般的冷笑。
“真可惜……竟然下不了手……”
“玉致……”那声音叹息着,“下一次你不会有这样的好运了。”
她的身体沉到了河床上,隐藏在骨头缝里的各种疼痛骤然袭来。
容玉致痛吟出声,蓦地睁开双眼。
翠绿的锦缎帐顶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帐上坠下的流苏也跟着轻晃,颜色鲜嫩得赛过春柳。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全身这么痛?
人死了还会感觉到痛吗?
“你终于醒啦。”一道快活的声音响起。
容玉致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张妙真拄着拐杖坐在床边,欣喜地望着她,激动地笑道:“你醒过来可太好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裴道友他们……”
容玉致的嗓子干得不行,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李玄同……呢?”
张妙真倏然收住脚步,他背对着少女,双肩慢慢地垮了下去,好半晌,才吸了吸鼻子,沉痛道:“鬼哭城塌了,我们没有……”
“没有看到李道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