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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蛊人 是漏网之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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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芳决定从小香山寺借些人手,再带上自己的亲卫,出城去寻容素英。
这趟出来,大宗师曾叮嘱他多多照顾女儿,裴承芳不敢想象,若是容素英在西洲出了什么意外,以后容裴两家该如何相处。
即便大宗师未必会怪罪他,但容裴两家肯定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融洽无间了。
临行前,康宁公主亲自将裴承芳一行人送到山门外。
“承芳,一切小心。”
裴承芳收紧剑匣的背带,点头道:“殿下留步。”
康宁公主目送裴承芳一行人下山,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升起几丝不安,她转头对采蓝道:“我要去小佛堂抄经祈福,宫里的事情都不要拿来打扰我。”
采蓝:“是。”
康宁公主又找到住持,说道:“自今日起,小香山寺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上山烧香。加强寺院防守,寺中僧人不得随意出入,严禁任何可疑之人潜入。”
住持一一记下,当即安排下去。
*
容玉致到达黑风道时已是黄昏,她挥了挥手,令沙怪自寻去处藏身。
李玄同背起白弥勒,二人从后山爬上去。
等到了半山腰,果见一片凄清寂寥,除了位于中轴的大殿有光亮,其他大殿皆是一片昏暗,隐约可见宽阔的走道上有几个人影来来去去,应当是在巡逻。
二人很容易就避开巡逻,进入酒窖地底的地下洞穴。
裴承芳的人果然还来不及处理那条大蟒。
大蟒虽开了灵识,到底还是凡物,容玉致放了点血,干脆利落地将它收为己用。
容玉致抬起手,大蟒“嘶嘶”吐出蛇信子,顺从地垂下脑袋。
容玉致将手放到大蟒头顶,轻轻摸了两下,就像在逗弄一条小狗,笑道:“真乖。”
大蟒的蛇信子一直凑过来舔她的手腕,还想喝她的血。
李玄同伸过手来,将一方干净的帕子按在她腕上。
二人又回到地面的酒窖,容玉致道:“你自己去附近找间空屋子待着吧。这三日你都不要进酒窖,也不要让旁人进来。”
李玄同垂眸看了眼她腕上系着的手帕,越看越觉得帕上那抹血色刺眼。
“你们蛊师每炼一次蛊,就要放一次血吗?”
她这小小的身板,有多少血可以放?
容玉致道:“这倒不是,只是放血快些,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李玄同指了指安放在墙角的僧人:“炼制蛊人也要放血么?”
容玉致点了点头,仍是道:“放血最快。”
当然,也伤身。
之前她在鬼哭城没用这个法子收服沙怪,非要把法器偷回来,一来是因为她必须拿来本命法器;二来也是因为收服一只沙怪,还不值得劳动她放血。
李玄同眉梢眼角的笑意消失了,瞬间冷下脸来,竟是连一句话也不再和容玉致说,转身走出酒窖,轻轻合上殿门。
他走得很快,门外的脚步声转眼就听不见了。
容玉致摸着下巴琢磨:他这生的是哪门子的气?她放自己的血,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莫非是伤在她身,痛在他心了?
容玉致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寒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低声道:“不可能的,这狗东西脑子有病,想法绝非常人。”
她很快就将这点小小的疑惑抛到脑后,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僧人的僧袍退到腰际,放了半碗血,提起符笔蘸满血液,一笔点在僧人眉心。
眉心那点鲜红的血印,宛若红梅落雪,少女收笔的那瞬间,沉睡多年的僧人脸上凭空多出几分生气,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迷梦中醒来。
容玉致蹲下身,从僧人的头顶开始,再到额头、脸颊、下颌、脖颈,乃至于身躯、手臂,细细地画起符文。
每一笔落下前,她都极为慎重,然而落笔后却又一气呵成,不带丝毫滞涩。
她不知道这个白弥勒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境界,但他有那么厉害的护身佛光,想法境界绝不会比无生弥勒低到哪里去。
她没有把握一定能将他炼成蛊人。
如果她现在是金丹境界,想将金丹期的佛修炼成蛊人并非难事。但她眼下只是个炼气,想将一个金丹修士炼成蛊人,只能选一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她用的是血符之法。
这是炼制蛊人的所有方法中,最危险,最邪门,最容易遭到反噬,也最容易以弱克强的法子。
反正如果杀不了无生弥勒,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他的阴影下,难以逃脱他的掌控。
既如此,倒不如赌一把大的。
容玉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又沿着鼻梁、额角流下,滑入颈间,可她眸光专注地落在僧人身上,根本没功夫擦拭汗水。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眸光却越来越亮,像两簇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亮得动人心魄。
月亮爬上山头,又向西沉落。
朝阳爬上沙丘,又变成绮罗般的晚霞。
转眼三日过去,李玄同提着一只沉重的食盒过来,推门而入,便见容玉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而那僧人则靠墙盘腿而坐,裸.露的上半身绘满血色符文。
那些血色符文像是渗入肌理,焊在僧人身上一般,透出邪异、森然之感,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正道用的法门。
他心中一惊,快步走过去,半抱起少女,一探她鼻息,虽缓慢,却悠长。心中慌乱稍定,还好,只是累得睡过去了。
他从旁边脱来一卷干草铺在地上,将熟睡的少女放上去,拉过她的手腕,替她重新上了遍药,将伤口包扎好,然后便坐在她身边,牵着衣袖替她扇风。
容玉致睡得很甜,中途还翻了三次身。最后一次翻身时,她的身子突然一僵,眼睫似惊鸟般掠动,倏地睁开眼。
她眼中一片湿润,还带了些许茫然,抬起包着洁净纱布的手腕,怔怔地瞧了会,忽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
糟糕,她竟然如此大意!
她转头看向少年,他正把食盒里的食物一盘盘拿出来,摆在地上。
容玉致后颈毛毛的,忍不住想:要是进来的不是他,而是旁人,也不知她这会儿小命还在不在。
就算用血符之法再耗费心神,她也不该如此掉以轻心,竟然放任自己一头睡了过去。
这根本不像以前的她。
除非……是因为她心里觉得太踏实了,她相信有少年替她护法,这三日绝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容玉致否定了。
果然,还是因为以炼气期的修为施展血符之法,太过勉强了吧。
李玄同将一双筷子塞进少女手里:“吃点东西。”
李玄同放出鬼雾挡住门窗,点了只灯笼挂在房柱上。
柔和的灯光洒下,容玉致垂眸,便见地上摆了五碟菜,一碗汤。五碟菜都是荤的,就连汤也是荤的。
“…………”
容玉致蹙起眉头,不满地说道:“怎么都是荤的?!”
李玄同淡声道:“你放了那么多血,吃素能补得回来吗?”
容玉致撇下筷子,双手抱胸:“一点素的都没有,叫人怎么吃?”
李玄同从袖中摸出一颗洗干净的水蜜桃,桃香四溢,一瞧便知皮薄汁多,个头还十分大,比少年的拳头还足足大上一号。
“吃完肉,这颗桃子就给你。”
容玉致这才提起筷子,挟了一口炒黄牛肉。
半个时辰后。
容玉致吃得肚皮圆滚滚的,一不下心竟然吃撑了。
李玄同见她不住打嗝,忍不住笑出声,摇头道:“看来这桃子不能给你了,现在给了你,你也吃不下。”
容玉致瞪了他一眼。
她走到僧人面前,边打嗝,边拍了拍手:“白,嗝,弥勒,嗝,起来,嗝。”
僧人仍是紧闭双目,却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容玉致觉得他这副赤身裸体的模样到底有些不雅,又道:“将僧袍穿上。”
僧人抬起双手,拉起垂落在腰际的僧袍,手臂穿过袖子,再一提衣襟,便将衣服穿好了。起初动作还如提线木偶般,透出几分僵硬,到后面便越来越丝滑。
李玄同摘下挂在柱上的灯笼,提到僧人脸旁,照亮了僧人的脸。
“他醒了?”
容玉致从他袖中摸出那颗桃子,啃了一口,甜甜的汁水渗入唇齿之间,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清甜。
“没醒,只是受血符之法驱使而已。”
“你这蛊人算是炼制成功了吗?”
“不完全算,如果人醒了,还能被血符之法约束,愿意听我号令行事,那才算是真的成功了。”
李玄同转过脸来,见她手里的桃子只剩下一半,脸上终于隐约有了点笑意。
他熄灭灯笼里的烛火,说道:“走吧。”
容玉致点了点头:“也好,没必要在此多留了。”
“我们回虎月城,如果裴承芳还没对无生弥勒动手,我们就把水搅浑,让他们先斗上一场再出手。”
二人刚走出酒窖,忽然远远望见一人奔向中轴大殿。
几个侍卫从大殿中迎出来,正要提声喝问,便见那人摔向地面,又挣扎地朝前方爬去,在地上拖出一路血痕。
几个侍卫这才发现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赶紧奔下阶来,将人扶起。
“虎月城……虎月城有变……郎君被金城大王围困在西夜边境……”
“快……快……派人回大魏,找到统领凉州军的周予将军,叫他出兵驰援!”
那人说完便断了气。
几人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虎月城有变是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惊变,竟然需要大魏出兵才能解决?
几人知道事情重大,不敢耽搁,赶紧抬起暗桩的尸体回殿找侍卫长商议。
容玉致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故意转过脸问少年:“他们说了什么,太远了我没听清。”
“……”没听清?是没听见吧。
李玄同一字一句,简短地总结道:“虎月城兵变了。”
“裴承芳被金城大王带兵困住,裴家暗桩拼死带回消息,要请凉州军出兵驰援。”
凉州军是大魏最神勇的三支军队之一,前世大魏和西蜀开战,为了和铁衣侯的铁衣军抗衡,从凉州军抽调了一万兵将,和其他两军一起,重新组成一支镇国军。
容玉致并不想关心裴承芳的死活,脚步一转就要走。走了三步,却忽然停住脚。
不对。
若是虎月城真的兵变了,留在城中的妙真师兄怎么样了?
容素英那讨厌鬼回去了吗?她有没有撞上兵变?
康宁公主呢?
容玉致转身拉起少年的手,扯着他往前走:“去探探消息。”
所幸留在黑风客栈的几个侍卫修为并不高,二人很顺利便潜入客栈。
一墙之隔,只听隔壁房中有人道:“暗桩背上的致命伤,的确是出自金城大王的刀法,看来疏勒当真变天了。”
“整个西洲的暗桩都被调出去寻找女公子了,眼下无法立即将附近的暗桩调回。我们这边必须派三个人去给凉州军送消息。”
“这暗桩显然是一路被疏勒叛军追杀,侥幸逃出来给我们送信的。金城大王的人会不会已经追到黑风道了,他们会不会……”有个侍卫声音颤抖得厉害,“杀上黑风客栈来?”
屋中一时陷入沉默。
侍卫长拍案道:“裴家弟子,怎可临危退却?我张先自此刻起,便是死士。”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回凉州送信,就算死,也要将消息传给凉州军。”
“至于我,我陪剩下的人一起镇守黑风客栈,替你们拖延杀手。你们这就走吧。”
屋中三人应命,正要推门出去,大殿外忽然传来打斗喊杀之声。
侍卫长将三人一推,道:“快走!从后山走!”
一柄长刀刺破窗户,从殿外掷了进来,铎的一声插.进门板,直没至刀柄。
顶着满头小辫子的青年金刀大马地跨进大堂,身后跟着乌泱泱一队兵士,个个披坚执锐,军容严整,赫然一身肃杀气息。
青年以手作刀,比了个“砍”的手势,说道:“一个活口都别留,杀!”
李玄同听见这番动静,牵着容玉致穿过后门,绕到大殿右侧,透过豁了个大洞的窗户往里望,只见乌丸隼身边围着几个士兵,正坐在桌边喝酒。
他嬉皮笑脸地听着后堂激烈的打斗声,甚至还有闲情去拈盘中的花生米配酒。
容玉致啐道:“又是这个讨厌的龟孙子。”
乌丸隼耳朵动了动,猛地转头朝窗边望来,喝道:“谁?哪条没被网住的鱼躲在外头?”
是漏网之鱼!蠢货!
容玉致低声道:“白弥勒,去将这龟孙子捉过来。”
身旁掠过一道疾风,僧人像闪电般掠了出去,撞破殿门,一掌拍飞一个士兵,直取乌丸隼而去。
这蠢货既然自己送到她面前,就陪她新得的蛊人练练身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