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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白弥勒 她要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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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同觉察到,丹朱话语中的情愫非比寻常,不像正常的弟子对待师长,倒像是痴恋者在表明心迹。
丹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琉璃樽和药水,传入少年耳中。
“白弥勒大人……”
“……这是第十四个年头了……您沉睡那年……我还只有十二岁……”
“当年您送给我的舞裙已经穿不下了……这是弟子新做的裙子,好看么?”
丹朱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玄同微微蹙眉,低头看向倚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的少女:难道……琉璃樽中的佛像并非佛像,而是活人?!
而且,还是无生弥勒的分.身之一!
难怪……丹朱对圣女之位那么执着,莫非是因为她认为神舞祭的献舞之人只能是她。
李玄同忽然想起来,上回容玉致就是利用这点,挑拨丹朱和石冉大打出手。
“白弥勒大人,这支献神舞我练过不下万遍,您看看,我今年跳得是不是比去年更好了?”
丹朱提起裙摆,指翻兰花,疾速地原地旋转起来。她的裙摆像伞一样张开,她的肢体像疾风暴雨一样舞动。
圣坛静谧无声,幽幽的萤光自墙顶洒落,身着金色舞裙的女人仿佛堕佛座下的伎乐天。
没有舞乐,丹朱孤身在空旷的圣坛上翩翩起舞,神情迷醉,显得分外诡异、瘆人。
一支舞跳罢,丹朱缓缓停下,重新跪在佛像面前,将侧脸贴在微凉的琉璃樽上,喃喃道:“白弥勒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无生弥勒把欢喜宗发展得更为壮大了,但与您当年建宗立派的初衷已相去甚远,您若是醒来看到,想必会很失望吧。”
丹朱站起身,将唇印在琉璃樽上,这一吻仿佛是无视了层层阻隔,直接落在水中佛像唇上。
丹朱叹息一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
李玄同估摸着丹朱走远了,不可能再感应到他们的气息,便扶着容玉致的腰肢,先将她举出水面。
容玉致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双手扳住琉璃樽顶部边沿,借着少年的托举,先翻出去,落地后再解下腰带抛进水中,把少年拉出来。
二人拧干衣裳后,李玄同才道:“这琉璃樽里泡着的不是佛像,是无生弥勒的分.身之一。”
容玉致惊讶道:“什么?!”
“丹朱似乎对这具分.身很是迷恋。”
容玉致绕到琉璃樽前,双手按住琉璃隔罩,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贴到琉璃罩上。
佛像的肌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毛孔,根本就是一尊玉佛,整个人充满了慈悲的佛性。
容玉致盯着佛像看了半晌,忽地转过头来:“如果这真是无生弥勒的分.身,我要顺手宰了他。”
她拔.出束发的银簪,刚要重新跳进琉璃樽一探究竟,少年就从她手里抽.走发簪。
“你在水中不能睁眼,我来。”
容玉致道:“也好,我在外头替你护法。”
李玄同跳进琉璃樽,走到佛像身前,用发簪轻戳佛像的脸,佛像脸颊微陷,果然被戳出一个浅浅的洞来。
容玉致的心悬了起来:竟然是软的!不是玉做的!
李玄同又伸手探他颈间脉搏,摸他心口看是否有心跳,然后他神情凝重地向容玉致点了点头。
容玉致朝他打手势,让他先出来,自己则跑到一旁的供台前,从诸般佛宗法器里挑了一根锡杖。
她扛着锡杖走回来,站在琉璃樽前,深深一个呼吸,猛地举起锡杖朝琉璃樽砸下去。
哗啦——
琉璃樽应声而裂,药水流了满地。
容玉致丢开锡杖,拿回自己的发簪,一步一步朝佛像走去,跳到莲花宝座上,将银簪尖锐的一头对准僧人脆弱的颈间大脉。
李玄同抱臂站在一旁,看到少女双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他刚想说“如果你嫌恶心的话,我可以帮你动手”,便见少女高高抬起手臂,动作狠绝,毫不犹豫地刺向僧人脖颈。
就在银簪尖端即将刺破僧人肌肤时,僧人身上忽然爆发出柔和的佛光,一股磅礴气劲流泻而出,将容玉致震飞。
容玉致一时不防,险些跌下圣坛,还好李玄同及时召出鬼手,卷住她腰身将她拉了上来。
“他身上有护身佛光。”
容玉致啐道:“管他什么佛光,我今日一定要杀了这贼秃驴!”说罢又冲了上去。
护身佛光再一次将她弹开。
容玉致不信邪,一次又一次地冲向僧人,又一次次被护身佛光震开。
试过五、六十次后,容玉致终于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跌坐于地,手上一松,银簪“叮当”一声掉到地上。
她盯着僧人的脸,眸光凶狠,眼尾泛红,宛如一只欲夺其肉而噬的小兽。
李玄同也尝试驱使鬼侍夺取僧人的生机,可那些鬼手刚靠近僧人,便“嗤”的一声燃烧起来,化为黑烟消散。
容玉致抹开紧贴着额角的湿发,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我要将这具分.身带走。”
这具分.身被摆在圣坛这么多年,享受整个欢喜宗教众的朝拜,他对无生弥勒而言,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本体!
况且前世一直到欢喜宗被攻破,这具分.身也没有苏醒过来,容玉致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先将他带出总坛,再想办法将其做成蛊人。
到时若是无生弥勒追上来,就让他自己杀自己。
李玄同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说了个“好”字。
她要冒险,他陪她冒险。
既然要带走这具分.身,逃跑的计划不免要有变动。
容玉致等到半夜防守最松懈的时候,才和李玄同一起把僧人带出圣坛,潜入灶房,将僧人装入每日运水的水车里。
二人假扮成灶房伙夫,等到天明时分,便推着水车往外走。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巡逻守卫,基本都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
直到踏出摩睺罗宫大门,二人才松了口气,推着水车绕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偏僻的暗巷。
被二人顶替身份的两个伙夫正等候在此处。
他们昨夜便被少年用魅魂术支使着出了摩睺罗宫,等容玉致二人出来,带走无生弥勒的分.身,他们再推着水车装水回去。
李玄同把沉睡的僧人从木桶里拉出来,套上麻袋,又到街上,买了一车木雕佛像回来,吩咐两个伙夫:“你们可以回去了,记得将水车装满。”
两个伙夫神容呆滞,僵硬地应道:“是。”推着水车离开。
李玄同将装在麻袋里的僧人,连同木雕佛像一起绑在手推车上,和容玉致返回街上,买好两只骆驼,城门一开,就假扮成商人溜出城去。
他们将货物带到城郊,找了个荒郊连车一起烧毁,然后又将僧人绑在其中一只骆驼背上,二人共乘一骑,日夜兼程,第二日便出了西夜国境。
离开西夜国后,二人又弃了骆驼,容玉致吹起蛊曲,不多时,沙丘蠕动,一只熟悉的沙怪破沙而出,顺从地匍匐在少女脚下。
这沙怪曾被容素英一剑斩掉半个身体,当日容玉致为了免受反噬,当即立断,下令叫它自顾逃命。
这么多天过去,沙怪的身体已然重新长好。
容玉致率先跃上沙怪背脊,李玄同将僧人丢上去,然后才爬上沙怪的背。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容玉致道:“我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闭关三日炼制蛊人。”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去处,异口同声道:“黑风客栈。”
黑风客栈是裴家的地盘,在西洲地界上,很少有人敢去触仙督府的霉头。
无生弥勒垂涎裴承芳带到疏勒的始皇剑,却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抢,反而只能迂回地偷盗,正好说明他其实畏惧于仙督府的势力,不敢跟裴家,乃至整个大魏硬碰硬。
客栈管事被裴承芳的人暂时控制起来了,这段时间必然不能正常迎客,因此客栈里的人够少,足够清静。
酒窖地底的密室里还有一只大蟒,容玉致可以想办法将大蟒收为己用,如此一来,若是碰上什么意外,他们这边的战力可再多一成。
茫茫大漠,蓦然响起清越的笛声,如飞流急瀑,操纵沙怪疾速前行。
*
摩睺罗宫。
石冉又和丹朱大吵了一架。
他扇了丹朱一耳光,怒道:“没有世尊的命令,你敢私自进圣坛?丹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去年便已发现了一次,劝你不要自找死路,想不到你还是听不进去!”
丹朱胸脯上下起伏,显然极不服气,反手要扇回去,被石冉攥住手腕,压到墙上。
石冉将重剑压在丹朱身上,磨牙道:“要是被世尊发现,你和我都难逃死罪。丹朱,你想死别连累我!”
丹朱道:“无生弥勒不过是个赝品罢了,也值得你那么忠心?白弥勒大人才是真正的世尊!”
石冉被丹朱说得沉默了。
片刻后,他松开丹朱,指着丹朱的鼻子道:“这是最后一次。下一回,我绝不会再帮你这臭娘们隐瞒。”
丹朱垂手站在走廊上,她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暗影中,瞧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石冉背起重剑,大步流星回到房中,独坐片刻,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酒囊,拔掉木塞,仰头咕噜咕噜地痛饮几大口。
烈酒入喉,那灼烧的烈度令人身心畅快。
石冉怒色稍驰,忽觉腹中一股剧痛袭来。他立即反应过来酒囊里的酒有毒,大叫一声,将酒囊砸在墙上,痛得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丹朱……”昨日只有这贱人进过他的卧房,难道是她给自己下毒?
石冉运起灵力,想将毒性暂时压下去,却发现那些“毒”竟然是活的,感受到灵力压迫,又沿着他的肠子、血液四散开来。
石冉脸色大变。
不!
这不是毒,这是蛊!
*
疏勒王宫。
蝶仙夫人半躺在榻上,接过内宦奉上的杯盏。
银盏中的血液被昏黄的烛光一照,流转出邪异的妖光。
蝶仙夫人容色冷峻,垂睫看了手中那杯血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内宦等她喝完血,赶紧奉上一块叠好的软巾。
蝶仙夫人将那块软巾塞入口中,平躺在榻上。
没一会儿,她身上便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骨头被打断又重新接续起来。蝶仙夫人疼得在榻上翻滚,浑身冷汗淋漓,脸色白得好似下一刻就会死去。
可她从头到尾,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这就是她想得到力量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蝶仙夫人在心中冷笑:比起一辈子给男人当玩.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她一定能熬过去。
她不会死。
所有的痛苦都会使她更强大。
*
小香山寺。
裴承芳第一次打破亥正入睡的规矩。
按之前计划,容素英带人去西夜捉梦蝶,最多三日便能回到虎月城。
可转眼三日过去,容素英不仅没有回来,甚至连半点消息也未曾传回过。
就算容素英心大,忘记给他传消息,阿大也绝对不会忘。
“郎君,西夜的暗桩传回消息了。”一名侍卫推门而入。
“快说!”
“女公子进入西夜边境后,翌日便带人进入丹炉山,第三日清晨又回到边境集镇,略作休整,便上路回疏勒。”
“直到第三日清晨前,女公子一行人的行程都很正常。不过当地配合的暗桩发现女公子回来时,队中人数似乎少了一个。”
“等到女公子一行人出了西夜,暗桩便与之失去联系。”
裴承芳脸上如罩寒霜:“什么意思?”
“那边暗桩的意思是……女公子他们……全部失踪了。”
裴承芳倒吸一口冷气,往后跌回椅中,缓过神后,沉声道:“调动整个西洲的暗桩,查!”
“生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与此同时。
夜黑如墨。
桑若站在鬼哭城外,被狂风吹得头发凌乱。
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压好,望着游魂般相继走入鬼哭城的一行人,轻声道:“阿英,你救过我,是个好人。”
“要是你一直都对我好,我就不会这么对你了。”
“我也不想杀你,所以这个办法,对咱们俩都好。”
“进了鬼哭城,你和他们的生死,就都看天意了。”
桑若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狠厉,嗓音幽冷:“害死我爹的小贱.人还没死,欢喜宗的妖僧也没死。我还不能死啊。我得报仇!”
阿英,对不起。
如果不小心害死你,我只能下辈子再补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