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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蛊道世家 任是无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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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又伸出手,朝她脸上摸来,似乎还想再尝尝她的眼泪。
啪!
容玉致用力拍开少年的手,卷起衣袖擦抹眼泪。
衣袖的布料太过粗糙,只擦了两下,娇嫩的肌肤便红了。
李玄同按住容玉致的手,容玉致抬眼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眸蒙了一层水意,眼角微微泛红。
任是无情也动人,少年忽然想到这句诗。
“干嘛?”容玉致满脸不悦。
李玄同将一条柔软的巾帕按在她脸侧,轻轻替她擦干余下的泪痕。
容玉致不耐烦他这样轻轻慢慢的动作,就像在故意戏耍她一样,从少年手里夺过那条巾帕,捂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将帕子丢还给他。
李玄同将帕子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收入袖中。
见容玉致情绪稳定了,他才道:“你师父的死与十二蛊令有关,你可知十二蛊令是什么?”
容玉致侧首沉思,努力回忆前世见闻。
东都人崇奉剑道,以“一剑破万法”为毕身修炼追求,并没有多少蛊师。她回到东都后不久,便在斗法会上一鸣惊人,力压其他蛊师,成为东都蛊道一脉,金丹以下第一人。
自此以后,东都里有资格当她师父的蛊师更是寥寥无几。
大多数时间,她只能出入东都各大道观藏书阁,在茫茫书海中搜寻炼蛊古籍,边学认字边啃书,自己琢磨,独自炼蛊。
后来阿爹又建议她学些剑法防身。
她在剑道一途上原本就资质平平,也兴致缺缺,但为了不被容素英比下去太多,只好暂且抛下那些古籍,一心扑在学剑上。
再后来,大魏和西蜀开战,她和裴承芳、张妙真结伴奔赴前线,在西蜀战场上,她的蛊术得到真刀实战的磨炼,进境飞速,打得西蜀那群蛊师叫苦连天。
不少蛊师怀恨在心,私底下甚至将她列为头号必杀死敌。
前世短暂的一生,她在蛊道上付出的汗水和钻研,绝对超过九成九的蛊师。
可是……她竟然从未听说过十二蛊令。
“对了!百蛊真经!”容玉致忽然想起师父留下的秘笈。
她脱下外袍,解下绑在腰后的经书,飞快翻动书页,想看看师父是否在秘笈里留下线索。
李玄同起身坐到她身旁,凑过头来。
才刚瞄了一眼,容玉致就“啪”地合上经书,面色不善道:“你坐边上去!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蛊经,谁许你偷看了?”
“…………”李玄同道,“我可以教你天目神通术。”
容玉致眼珠转了一圈,心想他一个鬼修,就算把秘笈分他看,料想他也看不懂,学不会,更不可能突然改修蛊道,于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这个交易。
二人凑在一起翻阅蛊经,时不时还要因为阅读速度不一样拌上几句嘴,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容玉致在骂人。
“你怎么看那么快?”
“我还没看完,谁许你翻页了?”
“翻页啊,我都看完了。”
“不要翻这么快!”
……
李玄同:“…………”他突然有些后悔和她一起看书了。
二人翻完半部蛊经,逐渐发现书中隐藏的秘密。
与其说这本蛊经是秘笈,不如说它更像五绝长老的随笔。书中记录了五绝长老的修炼心得,蛊道异闻,不同流派的御蛊心法等等。
每隔十二页,五绝长老便会以貌似不经意的笔法,轻描淡写地介绍一种蛊,或是蛊术。整本蛊经写下来,合计记录了十二种。
分别是:蛊神令、蜈蚣令、蛇令、毒蝎令、守宫令、金蟾令、死后蝉、鳞甲令、万虱令、纸虎令、蜘蛛令、美人降。
这其中,大部分蛊或蛊术,容玉致都曾有过耳闻,或者亲眼见识过。唯有三种,无论前世今生,她都闻所未闻。
那就是蛊神令、死后蝉和美人降。
但五绝长老只提了一笔,说这三种蛊术很可能出自十万大山深处,并未详细说明它们究竟是什么。
十万大山……容玉致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十万大山是西蜀南边一片苍莽林原,毒障遍布,几乎没有人迹。传说只有几姓自炎朝起便逃难至那里的世家,因为擅长御蛊,得以在山中定居下来。
此后不管沧海桑田,朝代变迁,这几姓人家都一直避世不出。
蛊道一脉在炎朝以前也曾大放异彩。但炎朝末年,天下大旱,大妖无支祁祸乱人间,蛊道中有数位大蛊师挟整个门派和家族,投入无支祁麾下。
无支祁被末帝斩首后,蛊道一脉也遭到清算。道中人才死的死,逃的逃。逃进十万大山的那几姓,带走了大部分道统经书,自此不再出世。
蛊道一脉,道统因此断绝。
别人修剑道,有前代流传下来的无数心法剑谱;修医道,有立派数千年,传祚百世的杏子林可以拜师学艺;修佛道,伊阙佛林泱泱佛寺,多若繁星,任君挑选。
而修蛊道,不仅门派少得可怜,就连成体统的蛊经都没几本。
久而久之,蛊道中便有传闻,说想修得上乘蛊术,最好去闯一闯十万大山,看能不能找到那几姓人家,投入他们门下。
可惜有胆子闯十万大山的人,不是死了,便是失踪了。而传说中虚无缥缈的那几姓人家,更是从未有人见过。
渐渐的,传说便当真成了子虚乌有的传说,再也没有蛊师把它当真。
难道……传说并未虚假,十万大山中当真有避世不出的蛊道世家?
而十二蛊令,就是跟这几个连姓氏都不知晓的世家有关?
她脚踝处的蜘蛛纹身与师父找到的蜘蛛令一样。
阿爹跟她说过,前世曾苦寻她娘多次,可是不管上天入地,就是怎么都找不到她。甚至二人春风一度,连孩子都有了,他也只知道她娘的小名叫作“金金”。
容玉致脑海里的一切线索,慢慢连珠成线,被串了起来。
如果她娘出自十万大山那几个世家,那么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她娘或许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因为家族要求避世不出,故而她只能告诉阿爹小名叫什么,旁的什么都不能与阿爹说,甚至未曾在阿爹面前展露过蛊术。
阿娘和阿爹分开后,又回到家中,阿爹既不知阿娘的身世来历,又无法深入十万大山,找到无数蛊师寻觅一辈子都无缘得见的蛊道世家,自然也就寻不到阿娘。
但若真是她猜测的那样,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抛弃在西蜀?
阿娘和阿爹分开前,并未告知阿爹自己怀有身孕,故而阿爹不知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但她是阿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阿娘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那阿娘为什么要丢下她?又为什么从来都不来找她?
容玉致冷不丁想起师父和那个出身杏子林的邢茂青提过,万蛊窟地下第九层,有一具无名女尸。
一股寒意骤然席卷她全身。
难道……难道……
她猛地握拳捶在地上,颤声道:“不可能!”
她还没有见过阿娘,阿娘不会死的!
李玄同见容玉致忽然全身微颤,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蛊经,便伸过手来,垫在她的手背下方,帮她拿稳经书。
容玉致越想,浑身越冷,身子不觉往少年身旁靠近几分。
李玄同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好叫她能够看清他的嘴型。
“玉致,你脚踝那只蜘蛛,并非普通纹身,而是一道极厉害的护身法印。”
护身法印?
容玉致终于想起小时候种种古怪的事情来。
比如,蛊虫从不咬她。比如,在万蛊窟她曾遇到蛊潮,最后却得以全身而退……
如果这道护身法印这么厉害,如果这护身法印是阿娘给她下的,那阿娘应该比前世的她,还要厉害得多。
阿娘这么厉害,身后又有那样神秘的家族,她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容玉致闭了闭眼,阻止自己继续往坏的方向想。
再睁开眼,她眸中已无犹豫和恐惧。
现在想来,师父当年用血在地上写下“蛊道真经”四字,并不完全是不甘心被人抢走毕生心血。
他在书中留下线索,希望自己能找回蛊经,发现这些线索。
师父故去多年,不可能再亲口告诉她,他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
但师父既给她留下了线索,她就不能辜负师父的良苦用心。
不管十二蛊令是什么,不管阿娘身在何处,她都要把这一切弄个明白。
还有……那个逼死师父的铁衣侯。
他既然在收集十二蛊令,就必然知道些什么!
桑六死了,桑若还活着,铁衣侯也高官厚禄,弟子满堂。
前世,容素英的手臂也是被铁衣侯砍的!
新账旧账一起算,她要宰了这两个人,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愤恨的情绪在少女心头横冲直撞,又变成了滋养不善根的养分。容玉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忽地喉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喷在少年胸前,溅开一片血花。
李玄同脸色微变,扶住容玉致双臂,急声道:“你受伤了?”
是被那个桑若伤的?
容玉致顾不上说话,结印诵经,压下心头恨意,感觉心境恢复平静,颅内那股重锤般的疼痛消退,才道:“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虽然圣坛平时不会有人来,但身在欢喜宗就是危险,他们得尽快离开这虎狼之地。
容玉致将《蛊道真经》绑在腰后,李玄同则解下染血的外衫,随手揉成一团,塞进盛装桑六人头的琉璃樽里,然后把桑六的人头重新放回生死潭。
二人料理完地上的痕迹,刚准备离开,李玄同忽然拉着容玉致的手,神情难得有几分严峻:“有人进来了。”
容玉致讶异地掀起眼睫。
不可能!
圣坛只有神舞祭之日,或者无生弥勒开坛讲法之日才会开放,平日除了无生弥勒,任何弟子都不得擅自入内。
是谁?
“是丹朱,”李玄同继续道,“她已经进入地道了。”
出入圣坛的地道只有一条,他们此刻出去,必然会和丹朱正面撞上!
可圣坛内太过空旷,根本无处躲藏,除非跳进生死潭中,闭气沉底,借助潭中药水掩盖气息,才能不被丹朱发现。
容玉致扫了眼满潭密密麻麻的人头,到底无法说服自己和这些人头共浸一池。
她抬眸看向高高的圣坛,拉着李玄同往圣坛奔去。
爬上数十级石阶,一座两人多高的琉璃樽出现在二人眼前。
那琉璃樽中放着一张莲花宝座,一尊容貌与无生弥勒极为相似,栩栩如生,宛若活人的佛像盘腿坐在莲花宝座上,一手持莲,一手结印。
那莲花宝座的椅背金灿夺目,刻满经文,宛若孔雀开屏,在佛像身后张开,若是挤一挤,刚好可以藏下两个人。
容玉致将蛊经藏到一根石柱下,轻身一跃,跳到琉璃樽顶部,深吸一口气,跳到宝座背后。
李玄同也跟在她身后跳了下去。
容玉致在水底无法睁眼,只能依靠感觉,往椅背中间移动。才挪了两步,便觉两条手臂伸过来,环住她的肩膀,将她虚抱在怀中。
容玉致没有挣扎,反而靠上前去。
此刻不是和李玄同闹性子的时候,椅背不够宽,他们必须紧紧靠在一起,才能勉强藏住身形。
过了一会,丹朱便进入圣坛。
她穿着神舞祭的舞裙,沿着生死潭中间的走道爬上圣坛,在佛像面前跪下,动情地唤道:“世尊。”
“今日是弟子生辰,弟子来跳舞给世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