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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二蛊令 原来她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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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护法!”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石护法回来了!”
丹朱听了那女弟子的话,冷哼一声,放下手,朝门外走去。
女弟子见屋中一片狼藉,低下头,心惊胆战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待那女弟子的脚步声远去,李玄同才低声道:“人走了。”
说罢见容玉致并无反应,干脆伸手按在匣门上,轻轻一推,匣门缓缓而开。
容玉致瞥了他一眼,率先迈出剑匣。
石冉既然已经回来,他们很可能无法再从密道离开,只能等到夜里总坛防守最松懈的时候,想办法从正常的出路混出去。
有容玉致领路,他们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避开总坛的巡逻。
少年跟在她背后,盯着少女轻灵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对总坛的地势布局,近乎了若指掌,熟悉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到底是为什么?
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忽然想起那日对她用魅魂术,似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抵抗。
那时他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一个练气期的蛊师,从未修过任何操控神识的法术,如何能够抵御他的魅魂术。
玉致的秘密,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但他不能再对她用魅魂术了。
他有预感,如果他再敢不经允许私自窥探她的记忆,下一回等待他的,就不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少年想到这里,抬手摸了摸才挨过打的半边脸,摇了摇头,无声失笑。
真奇怪。
她明明这么坏,又这么蛮横霸道唯我独尊,他偏偏就是无法真正对她生气。
容玉致忽然停下脚步,双手在面前一面墙壁上拍打数下,墙上“豁啦”洞开一道小门。
二人矮身入内,容玉致拨了拨右手边上一座灯台,石门在二人身后无声降下。
李玄同顺手掐诀,往阶旁石缝里丢了道符。
沿着石阶一直走到底,前方忽然开阔,一方幽光粼粼的水潭出现在二人眼前。
一条狭窄的走道横贯水潭,一直连通到尽头处一座三人高的圣坛下。青萤萤的光从四面墙壁洒落,落在水面上,像是误入苍野的萤火虫,随着水波微微漾动。
借着光亮,可以看到水面下方似乎漂浮着一只只圆圆的灯笼。
李玄同跟着容玉致走近了,才看清那并不是所谓的灯笼,而是一只只烧制成灯笼状的琉璃樽,樽内藏纳的人头神情各异。或是安详闭目,或是惊恐狰狞,或是怨毒邪异……
叫人瞧了简直毛骨悚然。
这方水潭叫作生死潭,潭中的水是一种特制的药水,将人头浸于潭中,可保其长年不腐。
不管前世从生死潭走过多少次,容玉致再次看到满池人头,依然觉得恶心反胃,忍不住在心里痛骂无生弥勒老秃驴大疯子。
“你找左边,我找右边。”
容玉致说完,就半俯下身,仔细地辨认起生死潭右边的人头。
李玄同和她一样,负责左边。
找了大半晌,少年忽然道:“找到了,这这里。”
他脚下的地面忽地生出两只藤蔓般的鬼手,嗖地飞入潭中,卷住一只琉璃樽拉到岸上。
容玉致疾步走来,忍着恶心将琉璃樽翻过来,仔仔细细地认过一遍,点头道:“没错,这就是桑六那老鬼。”
鬼手又变了样子,从藤蔓状变成了两只手掌。
少年盘腿坐下,闭目入定,双手结印,两只鬼手掌也结起法印,探入琉璃樽中,并指戳在人头眉心。
容玉致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忽觉周遭骤然变冷了几分,隐隐的似乎有无数混乱的,邪恶的声音在呓语。
阴风回漩,原本沉寂的潭水被阴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
容玉致心头无端生起一丝戾气,觉察到这问鬼之术对她的心境有影响后,她便也跟着盘腿坐下,默诵经文,平定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同慢慢睁开双眼,轻轻挥袖,鬼手化作鬼雾消散。
他伸手搭在少女肩上,轻拍数下,将她唤醒。
容玉致一睁眼便追问道:“怎么样?有结果吗?”
李玄同道:“此人生前遭受过重创,被人拍碎元神,只留下一丝残魂,你师父的事情又年月久远……”
容玉致黯然道:“如此说来,你没问出什么来?”
“只看到一些片段,前后串一串,倒也能猜出不少。”
“…………”说话能不能别那么大喘气?!
容玉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李玄同接着道:“桑若将五绝长老的事情告诉桑六,桑六训斥了女儿一顿,之后便秘密会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那人带了面具,瞧不见样貌,但看身形体格,站姿气势,倒像是行伍出身。”
那人听完桑六回禀的消息,沉声道:“桑六,万蛊窟的那件事,绝不允许外泄。你去问清楚五绝背后究竟是哪方人马,问明白了,将人做掉。”
桑六浑身一震。
那人似乎看出桑六有些犹豫,阴沉沉地笑道:“桑六,你天资平平,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少不了侯爷的栽培,你可别吃里爬外,辜负了侯爷对你的期望。”
容玉致皱了皱眉:“侯爷?”
在西蜀,出身行伍,又能够左右修真界格局的侯爷只有一位,那就是……
少年说出她心中所想:“是铁衣侯。”
铁衣侯的手下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叮嘱了桑六一番。桑六回到万蛊门,当夜就去了五绝闭关的小院。
桑六脸色铁青,一照面就不客气道:“师兄,我往日顾念同门之情,敬你三分,你想做什么都由着你,却不想你如此不知死活,连侯爷的霉头都敢碰!”
五绝起先还想装傻,故作懵懂道;“桑六你瞎说什么?我敬仰侯爷他老人家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去找侯爷的麻烦?”
桑六用力一拍桌子:“你频频进入万蛊窟,究竟想找什么?你从万蛊窟里带出来的那只蜘蛛是什么?说啊!”
五绝啪嗒啪嗒地抽了几口旱烟,仍不想认账。
“桑六,你说的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什么蜘蛛?”
“十二蛊令!”桑六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揪住五绝的衣襟,将他死死地压在榻上,恶狠狠道,“那只蜘蛛是十二蛊令之一!”
“侯爷的人年年都去万蛊窟,寻遍地下十八层,折损了多少人手,却怎么也找不到这蜘蛛,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又是谁指使你去淌这浑水,去寻这十二蛊令的?!”
“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了,我这做师弟的还能想办法保你一命。”
桑六用力将五绝甩在榻上,冷冷道:“五师兄,你好好想想清楚吧!”
五绝沉默地爬起来,抚平衣上的皱褶,捡起烟杆,将剩下的半杆烟抽完,才开口道:“桑六,你还记得我这身灵脉,是多少年前断的吗?”
桑六默然片刻,说道:“二十年前。”
五绝叹道:“是啊,二十年了。”
“当年咱们这批师兄弟里,我的天赋说是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要不是那年代表万蛊门出去跟人斗蛊,被那绿衣女震断灵脉,这门主之位,你们当中,又有谁资格跟我抢?”
桑六怒道:“放屁!你……”
桑六本欲发怒,但看到五绝张狂过后那副萧索落寞的模样,动了动唇,又坐了回去,到底没说出什么讽刺他的话来。
“技不如人,栽在那绿衣女手上,我五绝也认了。可是……当废人的滋味,可真真儿是不好受啊。”
桑六乜了五绝一眼,冷着脸道:“这与你收集十二蛊令又有何干系?”
“蛊道之中一直有个鲜有人知的传说,说是集齐十二蛊令,便能借山泽水川之灵气,以天地为熔炉,以自身为蛊,脱胎重生。”
“若我能脱去这一具残破的躯体,重塑灵脉,就可以不用再当废人了。”
若真能把自己当蛊来炼,岂止是能重塑灵脉,便是重塑资质也不在话下。
桑六脸色微变,似有意动,却装出不相信的模样,冷嗤道:“五师兄可真是糊涂,乡野传闻你也敢当真?不仅信了,竟还敢背着侯爷偷偷搜寻!”
“说吧,你把那蜘蛛令交给谁了?”
五绝哼道:“既然我们都知道十二蛊令是件稀奇的宝贝,我又怎么舍得交给旁人?”
说着用烟杆敲了敲凉榻下方第三个抽屉。
桑六拉开抽屉,果见其中躺着那枚巴掌大的蜘蛛吊坠。他用双手捧着,将那吊坠拿了出来。
“既然侯爷指明了要这东西,我又怎么敢跟他老人家抢?你拿走吧,一块破铜烂铁,够不够换我们师徒俩一条贱命啊?”
桑六将蜘蛛令收入袖中,道:“既然你识时务,侯爷那边,我可以去为你说情。”
桑六起身走到门边,忽又被五绝唤住。
“六师弟。”
二人谈了一席话,这还是五绝第一次开口喊桑六“师弟”。
“你女儿看见的那个人,是杏子林的医师,名叫邢茂青。他为我炼丹治病,我帮他捉蛊,帮他研究如何以蛊入药,就是这么简单。”
“还有,我那小徒儿什么都不知道。”
桑六在门边站了片刻,终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桑六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五绝忽然手足痉挛,接着无法呼吸,活生生窒息而亡。
容玉致“听到”这里,眼角一热,便有一颗泪沿着脸颊滚落。
她抬手轻触眼角,喃喃出声:“师父……”
原来和桑六谈完,他便已知晓自己必然逃不过一死,所以把蜘蛛令交了出去,最后特地对桑六说那番话,其实只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
她一直以为师父对她严苛,只把她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她的痛楚,她的死活,师父并不怎么在乎。
可是那个经常拿拐杖打她,总是骂她修炼不够用心,总要她给他长脸,甚至逼她修炼以身试蛊之术的师父,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明知前路是必死之局,却依然想要保护她。
第一颗眼泪,就像一个引子,冲垮了少女高高筑起,故作冷漠的心防。
不知不觉间,容玉致已泪流满面。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怔然片刻,忽然伸手抚过她的脸,然后将沾了眼泪的手指凑到唇边,探出舌尖舔了舔指腹上的眼泪。
少年轻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像是纾解了一直盘桓于心头的困惑:原来她的眼泪是这个味道。